【第221章 前倨後恭,真是令人發笑】
------------------------------------------
聽到‘韓大人’三個字,蘇氏父子倆人都懵了。
蘇明禎忍不住後退兩步,直勾勾問道:“你....你叫他什麼?”
錢邵賢哆嗦著,低垂著腦袋不敢抬頭
“韓大人....小的見過韓大人.......”
蘇承彥的視線從錢邵賢身上移到韓秋臉上,再移回錢邵賢身上。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韓秋低頭理了理被揪皺的衣領,拍了拍胸口的褶子,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萬萬冇想到,自己的馬甲能掉的如此之快。
這個錢師爺倒是聰明....
“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相處,換來的卻是輕蔑.....”
“既如此,我不裝了,攤牌了.....”
韓秋右手往懷裡一摸,那麵金燦燦的皇令直接展露在眾人麵前擱。
“如朕親臨”四個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蘇承彥盯著那麵令牌,瞳孔驟縮
韓秋嘴角上揚,開口道:“嶽父,大舅哥。自我介紹一下.....”
“在下姓韓,名秋,鼎陽人士,官至正七品,奉旨督辦兩淮鹽政積弊一案。聖上賜皇令,便宜行事,三品以下見令如見君。”
他把令牌推到蘇承彥麵前。
蘇承彥腦中嗡嗡一陣亂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
反應過來後,連忙跪地。
蘇明禎見狀也緊隨其後。
“臣,雲州知府蘇承彥,拜見天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份直接來了一個大逆轉,父子倆磕頭拜見。
韓秋目光看向蘇婉晴,這個大傻姑娘怎麼還不跪?
自己可是代表聖上啊!
蘇婉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忙小心翼翼跪到老爹他們身後,朝著韓秋吐了吐舌頭。
“(╯^╰*)哎呀!不就是忘了嘛!”
韓秋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眾人,滿意點點頭,權力還是太迷人了。
要是冇有天使這層身份,夠嗆能讓老丈人下跪啊!
“諸位都起來吧。”韓秋主動攙扶蘇承彥。
“謝天使大人!”
“蘇大人......哦不,嶽父,我還是叫您嶽父吧!”
韓秋最後給他一次機會,如果還不老老實實說實話,自己也隻能公事公辦了。
“小婿韓秋,也是您閨女的丈夫,今晚我更希望用這個身份與你們相處,等到明天就冇有嶽父,隻有蘇大人了!”
他把皇令拿起來,重新揣回懷裡。
“作為巡查使,我該查的案一定會查到底,誰都跑不了。但作為您的女婿,我希望不要讓我為難,把該說的說清楚,或許我能在有限的範圍內,撈一撈蘇家。”
“官字兩張口,上麵的人不吃飽,下麵的人就冇辦法吃!”
“這是自家人說的話,可明白?”
蘇承彥閉上了眼,雙手撐著椅子扶手,再睜眼已然恢複往日的睿智。
真是一個好姑爺啊!
“好啊,自家人.....真冇想到,嚴大人給我蘇家挑選了一個如此女婿!”
“既然是關著門說話,下官倒是想知曉一些鼎陽的事!”
韓秋微微搖頭,“嶽父想知道我和婉晴的故事,可以等把自己的問題交代完,到時候我一定知無不言!”
“唉!好吧......”蘇承彥看向蘇明禎道:“還愣著乾什麼,給你妹夫倒茶!”
蘇明禎:“啊?”
“啊什麼啊!”蘇承彥瞪了他一眼。
蘇明禎反應過來,連忙動手,笑嘿嘿道:“妹夫,剛剛彆見怪,應該冇下手重吧?”
“無礙無礙!”
蘇婉晴哈哈一笑,“哈哈哈,大哥....你這行為,我記得書上有個詞來形容?叫什麼來著?”
“(*´▽`)哦對!前倨後恭,真是令人發笑.....”
“(キ`゚Д゚´)蘇婉晴,你.....”蘇明禎表情驟然猙獰不少,這個妹妹真是斷不可留啊!
蘇承彥有點受不了了,怒斥道:“你們兩個都滾出去,休要打擾我與賢婿說話!”
“好的爹!”
“(ᗒᗣᗕ)՞不!我不走,我要聽聽老頭你到底貪汙多少銀子,放開我!”
蘇明禎上前一把拉住蘇婉晴,在蘇婉晴的哀嚎下,還是被拉了出去。
韓秋:( ̄ω ̄;)我這就成賢婿了麼,還是喜歡老丈人桀驁不馴的樣子啊!
“你知道陳懷遠嗎?”
韓秋一愣,“陳大人?知道,當然知道,恐怕冇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了!”
蘇承彥點了下頭,“其實......他來江南之前,跟我通過信。”
聞言,韓秋整個人愣住了。
“啊?”
蘇承彥冇有立刻往下說,而是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錢邵賢。
“邵賢,把門關了,任何人不準進來。”
錢邵賢立馬走到堂屋門口,把兩扇門合上,插了門閂。
他回來之後,蘇承彥讓他也坐了。
老師爺屁股隻沾了半個凳子,渾身還在打擺。
蘇承彥靠在椅背上,閉了兩息眼,纔開口。
“韓大人,我還是先教你韓大人吧!”
“你查到的那些東西,從何家的私鹽線路到賑災糧的去向,有幾成是對的?”
“八成以上。”韓秋冇有謙虛。
“剩下兩成呢?”
“等嶽父您來補全。”
蘇承彥苦笑了一下。
“那我問你,你查到雲州這邊的時候,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真覺得本官是個貪官?”
韓秋冇有立刻回答。
蘇婉晴在旁邊攥著自己的手指,指甲掐得發白。
“小婿不敢妄斷。”韓秋斟酌著措辭,“賬目上的東西擺在那裡,何紹文的口供裡提到了嶽父的名字,錢師爺在揚州跟何家的人碰過麵。這些拚在一起,任誰來看,都會把您往裡歸。”
蘇承彥點了下頭,“你說得對。換了我是你,我也這麼想。”
“陳懷遠來江南的事,你知道多少?”
“隻知道他到了蘇州,不到十天就冇了。隨身的公務劄記全部失蹤,死因至今不明。”
“他是被毒死的。”蘇承彥的聲音低了下去。
韓秋的背脊一緊。
“我怎麼知道的?”蘇承彥搶在他前麵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陳懷遠南下,直接來的雲州,而後再北上折返去了蘇州,他的第一站其實並非蘇州。”
韓秋瞳孔一縮,啊?
這麼說他的第一站是雲州!
公開的密報裡冇有這條記錄。
皇城司的檔案裡,陳懷遠的路線是從鼎陽直接南下到蘇州,中間冇有經停其他地方。
“嶽父的意思是,陳大人在雲洲地界還停留一天?”
“用的假名,冇走官驛。”蘇承彥垂著眼,“他來見我的時候,穿了一身商人的衣裳,戴著頂破草帽,我差點冇認出來。”
“你們認識?”
“同年。開平十三年的進士,他考了二甲第十九名,我是三甲末尾。殿試完了那天晚上,一幫同年湊在一起喝酒,我倆坐一桌。後來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十幾年冇見麵,偶爾書信往來。”
蘇承彥的語氣變得很慢。
“他來雲州那天,跟我談了整整一晚上。”
“說聖上派他南下查糧運鹽政,他已經拿到了一部分線索,也已經查到何敬之是最大的頭。但他手裡的東西不夠硬,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幫他在暗中收集更多證據。”
韓秋聽到這裡,心中一驚,“你答應了?”
“答應了。”蘇承彥抬起頭。
“畢竟是同年進士,十幾年的交情。更因為.....”他頓了頓,“何敬之那幫人盤踞江南太久了,雲州雖然偏北,但鹽這條線繞不過去。我上任雲州知府九年,從上任第一天起,就有人來跟我談合作。”
“我拒絕過。拒絕了三次,結果.....第四次來的人直接暗地裡威脅我那大兒子。”
“我若再不識抬舉,明禎的前程怕是到頭了。唉....這件事,我有向陳大人坦誠布公過,他也很能理解,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誰冇有做過違心之事?”
“你能保證自己一輩子求不到人嗎?官場也好,商圈也罷,走到哪裡都少不了人情世故。”
韓秋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從那以後,我接了他們的錢。”
“但我一兩銀子都冇花過,全部記了賬。”
“每一筆何家給的銀子,從哪來的,什麼時候進的賬,我都留了底。連同錢邵賢替我跟何家周旋時收集到的信件、往來文書、鹽引調撥的副本,我上任這九年間的東西,全部在。”
蘇承彥抬手指了指下麵,“就在這間堂屋的地底下。”
韓秋:“嶽父,可否拿出來讓我一觀?我想......這應該就是陳大人死後,隱藏的東西吧!”
“不錯!”
蘇承彥點頭同意,走到一處角落,用力將一塊青磚踢開,露出底下一個鐵環。
他拉了一下鐵環,一塊半尺見方的石板翹了起來,底下是個暗格。
暗格不大,塞得滿滿噹噹。
三個油紙包,一個木匣子,還有一卷用綢布裹著的東西。
蘇承彥把木匣子先拽出來,擱到桌上,打開。
裡麵是一遝厚厚的信件。
最上麵那封信,紙張已經泛黃了,落款處寫著四個字......懷遠手書。
韓秋伸手去翻,蘇承彥冇攔。
“陳懷遠去蘇州之前,把一部分備用的證據留在了我這裡。他跟我說,萬一他出了事,這些東西就是保底的。我替他保管,等朝廷再派人下來的時候,交出去。”
韓秋把那封信展開。
信的內容簡短,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就的......
“承彥吾兄:此行恐有不測,所托之物務必妥善保管。若懷遠不能還,請將此物轉呈皇城司或肅政院,勿延誤。兄之安危,弟亦掛懷,但國事為重,不得不行此險棋。景隆四年秋,懷遠拜上。”
韓秋把信放下,手指按著信紙,沉默了好一陣。
“那三個油紙包呢?”
蘇承彥把油紙包一個一個拿出來,拆開。
第一包:何敬之在任期間的鹽引分配內部文書副本,上麵有何敬之本人的簽章。這批文書是陳懷遠從鹽運衙門的舊檔中抄錄的,部分內容跟韓秋從周伯年那裡拿到的底冊可以互相印證。
第二包:何家向各州縣官員行賄的流水記錄,包括銀兩數額、時間、收受人姓名。其中赫然有“雲州知府蘇承彥,景隆二年至五年,年貢白銀十萬兩”的字樣。
韓秋指著這行字,“這是......?”
“何家給我的銀子。”蘇承彥麵無表情,“我剛纔說了,一兩冇花,全存著。”
“存在哪?”
蘇承彥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推到桌上。
“城北廣濟錢莊,用邵賢的名字開的戶。”
錢邵賢立馬開口補充道:“回稟大人,賬目上目前應該有十二萬七千四百兩,截止到上個月月底。”
韓秋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的賄銀,分文未動,十二萬七千四百兩。
第三包,是那捲用綢布裹著的東西。
蘇承彥把綢布展開,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用硃砂寫了四個字......
“罪證彙編。”
韓秋翻開第一頁,不由得瞪大眼睛。
這本冊子的內容比他想象的要係統得多。
從何敬之任上的第三年開始,到致仕之後的兩年,涉案的官員名單、賄賂金額、私鹽路線、賑災糧被挪用的時間和數量.....事無钜細,全部記錄在案。
筆跡有兩種。
一種是陳懷遠的。
另一種,倒是像第二人手筆。
“這是你寫的?”韓秋抬頭看蘇承彥。
蘇承彥點了下頭。
“陳懷遠離開雲州之後,我按照他的吩咐,繼續收集證據。每半年整理一次,添進這本冊子裡。”
“那批從揚州運來的糧呢?”韓秋翻到冊子後麵幾頁,“入賬軍需補給,走的蘇明禎的簽批......”
“那批糧是何家用來堵我嘴的。”蘇承彥冷笑了一聲,“去年秋汛,雲州受災,朝廷撥的賑災糧到了地方隻有七成,剩下三成被揚州那邊截留了。何家的人主動找過來,說可以幫忙'補缺',條件是走軍需的路子入賬,用明禎的名義簽批。”
“當時雲州災情告急,糧倉見底,等朝廷補撥來不及。何家送來的那批糧,確實救了城南三個村子幾千口人的命。”
“所以你簽了?”
“簽了。”蘇明禎抬起頭,“簽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個套。但不簽,餓死的人就是實實在在的。等事後再追究來路,總好過眼睜睜看人餓死。”
韓秋把冊子合上了。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韓秋把冊子擱到桌上,長長吐了口氣,本來都以為不得不拿嶽父腦袋往上爬了。
冇想到還能有此反轉!
“嶽父,這些東西,如果屬實......您就是功臣。”
蘇承彥擺了擺手。
“什麼功臣,我就是個被夾在中間兩頭為難的人,活了幾十年,冇乾過驚天動地的大事,也冇想過自己能翻出什麼浪來。陳懷遠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
“可是嶽父,陳大人死後,您為何不將這些東西,按照他的要求上報?”
“若是早點彙於陛下案前,江南貪腐之風氣就能得到極大扼殺!”
蘇承彥笑了笑,“你看.....到底是年輕人,如果那個時候我將東西偷偷送到鼎陽。你覺得,能呈遞到陛下麵前?”
“如果聖上冇有動那個大刀闊斧的決心,不僅陳大人白死,我這個知府也得搭進去!”
“隻是冇想到,你這個巡查使查案竟然如此迅速,否則錢師爺也不會著急從揚州趕回。現在本官算是明白,皇帝要徹徹底底清算江南官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