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汝走後.....蘇家的上上下下,我自養之】
------------------------------------------
蘇婉晴不知離開了多久。
蘇承彥還坐在太師椅上喘粗氣。
手扶著胸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左邊太陽穴也突突突地跳。
要不是老管家喊來了府醫,怕是真會被活活氣死。
兩個丫鬟端熱水的端熱水,遞帕子的遞帕子。
老管家把蘇承彥半扶著躺到羅漢床上,拿靠枕墊高了腦袋。
趙大夫來得倒快,就住在隔壁三條巷子,提著藥箱小跑進來,搭脈、看舌、翻眼皮,一通忙活。
“大人這是急火攻心,肝氣鬱結,幸虧底子還算紮實,吃兩副疏肝理氣的藥壓一壓就好。切忌再動怒了!”
蘇承彥躺在羅漢床上,盯著房梁,嘴裡哼哼唧唧。
一碗藥灌下去,總算緩過來了。
正喝著第二碗的時候,後宅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甲冑碰撞叮噹響。
“爹!我回來了!”
蘇明禎大步流星衝進堂屋,一身軍中常服還冇來得及換,腰間挎著刀,滿臉焦急。
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身板結實,濃眉大眼,下巴上留了一層短髭,整個人往那一站透著武人的粗獷勁兒。
他一進門就看見老爹半躺在羅漢床上喝藥,旁邊趙大夫還在收拾藥箱,都被嚇了一跳。
“大少爺,老爺需要靜養!”
“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了,在下告退!”趙大夫轉身離開。
“爹!您怎麼了?誰把您氣成這樣?”
蘇承彥擺了擺手,把藥碗往旁邊一擱,咳嗽兩聲。
“你那好妹妹。”
“婉晴?”
蘇明禎一愣。
蘇承彥慢慢坐起來,老管家趕緊上手扶著。
蘇承彥把今天下午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蘇婉晴在街上跟林燕兒動手,自己出麵攔了,把人帶回府。
然後這丫頭張口就說揚州何家倒了,蘇州那邊也抓了一串人,讓自己趕緊主動交代。
“她原話!她說讓我趕緊把罪證準備好,拿去給她夫君邀功!”
蘇承彥越說越來氣,藥碗差點又摔了。
“她說她夫君立了功升了官,就能給我這個老丈人說幾句好話,把誅九族改成流放三千裡!”
蘇明禎聽完,臉漲得通紅。
“放肆!”
他一拳捶在門框上,震得門扇嗡嗡響。
“她怎麼能跟爹您這麼說話!好歹是蘇家的閨女,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還要拿親爹的人頭給她男人鋪路?”
“這不是白眼狼是什麼?”
蘇承彥靠在榻上,冷笑了兩聲,“你說說,當初是誰求的嚴大人?是誰花了多少銀子,打了多少關係,才把她從那檔子事裡撈出來?這個缺心眼的逆女,還把咱們當仇人呢!”
蘇明禎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圈,越想越窩火。
“就算退一萬步講,她真把咱們父子交出去了,那她男人以後在官場上還能混?”
“今天拿老丈人和大舅哥開刀,明天敢拿誰開刀?誰還敢跟這種人共事?表麵上看是大義滅親,實際上這條路走下去就是死衚衕!”
蘇明禎懂得到底,作為老子的蘇承彥豈能不懂。
他哼了一聲,冇接話。
蘇明禎又說:“對了爹,這丫頭還說什麼?”
蘇承彥揉了揉太陽穴,“她說.....今晚要帶她男人上門來。”
蘇明禎愣住。
“什麼?”
“帶她那個皇城司鐵衛丈夫來!上門!”蘇承彥一字一頓。
蘇明禎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她還敢帶人來?這是想乾什麼?騎到咱們蘇家頭上來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哐噹一聲響。
“爹,那小子要是今晚真敢來,嘴裡再蹦出半句不乾淨的話,我打斷他腿!”
蘇承彥冇攔他。
老實說,他心裡也窩著一團火。
“當初就應該讓皇城司的人把蘇婉晴直接帶走,該砍砍該關關,就這種缺心眼的姑娘,什麼事乾不出來?”
“爹你為了保她,求嚴大人求了多少回?本以為她被丟到鼎陽城吃幾年苦頭,會長大。冇想到還是這麼個渾人!”
蘇承彥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這當大哥的比自己這個當爹的都恨鐵不成鋼。
“你少說兩句。她再渾,終歸是蘇家骨肉。”
“那她怎麼不想想自己是蘇家骨肉?”蘇明禎不服氣。
蘇承彥沉默了一陣。
“今晚她帶人來,你彆急著動手。先看看那個姑爺到底是什麼貨色。”
蘇明禎冷哼一聲,“一個從九品鐵衛,能有什麼貨色?”
“行了,叫廚房多加兩副碗筷吧。”
蘇承彥躺回榻上,閉了眼。
老管家在旁邊為難地看著父子兩個,小聲嘟囔了一句:“老爺,那碗藥還冇喝完......”
“端走!”
......
酉時剛過,天色暗了下來。
雲州知府後宅正堂,燈火已經點上了。
蘇承彥換了一身深色居家常服,坐在正堂主位。
蘇明禎坐在右首下方,軍中常服冇換,刀也冇解,就那麼大喇喇擱在椅子旁邊。
桌上備了一桌菜,四冷六熱,還冒著熱氣。
“大少爺,您那刀能不能先放一放?萬一把姑爺嚇著了......”管家小心翼翼道。
“就要嚇他。”蘇明禎翹著腿,冷著臉。
正說著,前院傳來腳步聲。
管家快步出去,過了片刻,領著兩個人往堂屋這邊走。
蘇婉晴走在前頭,換了身素色的窄袖對襟衫,頭髮綁得利索,跟出門砍人似的。
韓秋走在後麵,穿著那身靛藍圓領袍,腰間繫著暗紋錦帶,頭髮束了個發冠,整個人收拾得乾淨齊整。
兩人進了堂屋。
蘇承彥抬頭看過來。
第一反應......呦嗬!
這小子長得確實不賴。
劍眉入鬢,麵容白淨中帶著幾分英氣,十**歲的年紀,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氣度沉穩,不像是從九品小吏能養出來的派頭。
蘇明禎也抬頭掃了一眼,原本嘴裡已經準備好了十七八句難聽話,這會兒倒愣了一瞬。
跟他想象中那種猥瑣窮酸的模樣,完全不搭。
韓秋上前兩步,規規矩矩拱手行了個禮。
“小婿見過嶽父大人。”
蘇承彥冇動,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陣,才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來。
“坐。”
韓秋也不拿喬,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蘇婉晴挨著他坐,兩手撐在膝蓋上,表情繃著,跟來談判似的。
蘇明禎率先開口,語氣衝得很。
“你就是那個皇城司的鐵衛?”
韓秋衝他點了下頭,“大舅哥好。小婿是嚴大人指的婚,跟婉晴成親有段時間了。”
蘇明禎冷笑,毫不客氣道:“嚴大人指的婚?嚴明那個鐵麵判官,把我妹妹嫁給一個從九品的窮丘八?他倒是做得出來!”
蘇婉晴張嘴就要反擊,被韓秋在桌底下按住了手。
蘇承彥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緩緩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回嶽父,小婿......姓葉。”
韓秋頓了一下,還是要穿葉青舟的馬甲。
“嚴大人讓小婿照顧婉晴,小婿不敢怠慢。此次南下,也是受差遣辦事,路過雲州,婉晴說想回家看看。”
蘇承彥把茶碗擱下,盯著他。
“你一個從九品鐵衛,下江南辦什麼差?”
韓秋笑了笑,冇直接回答,反而說了句不相乾的話。
“嶽父大人,揚州何家出事了,您知道吧?”
蘇承彥眉頭微皺。
蘇明禎的臉色變了變。
韓秋冇看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往下說。
“何敬之的私鹽路線,從揚州到蘇州到常州到鎮江,一條鏈子上拴了幾十號人。現在這條鏈子從頭斷到尾了。蘇州同知趙維庸已經下了大獄,鹽運衙門的判官全部落網,何紹文親口供出來的涉案名單有二十七人。”
“其中有幾個名字,跟雲州有關,我想婉晴已經和蘇大人透露了些。”
蘇承彥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蘇明禎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步。
“你說這些什麼意思?”
韓秋抬頭看著他,語氣很平。
“大舅哥彆急,小婿冇彆的意思。就是受人之托傳句話......上麵已經知道了,雲州這邊涉案的人,也不會放過。”
他從袖中取出兩張折了幾道的紙,推到桌麵上。
“這是從揚州的鹽引底冊和賑災糧倉出入賬裡摘出來的。何家給雲州調撥的那批糧,走的是偽造文書,入賬用的是軍需補給的名目。采購款走的是參將蘇明禎的簽批。”
“你到底是誰的人?”蘇承彥有點不淡定了。
韓秋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一笑。
“小婿是婉晴的男人,這一條就夠了。嶽父,小婿今天把醜話擺在桌上......揚州和蘇州那邊都交代完了,證據鏈是閉合的。上麵的人接下來會動雲州,時間不超過半個月。”
“您和大舅哥有什麼該說的,趁現在趕緊說。主動交代和被人揪出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蘇明禎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從九品的鐵衛,在我蘇家的正堂上,教訓我們父子做事?”
他伸手指著韓秋的鼻子。
“你以為你是誰?你能給我什麼機會?”
蘇承彥也站了起來,袍袖一甩。
“這雲州上上下下三十七縣、數百十萬人口的飯碗,是我蘇承彥頂在肩膀上的!大大小小事務,第一責任人是我,不是你.....你懂什麼叫當官?”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目光睥睨看著韓秋。
“你以為做官是翻翻賬本、查查鹽引就行了?”
“那些商人,哪一個不是雁過拔毛的主?”
“不跟他們周旋,不跟他們打交道,誰替你去修路?誰替你去賑災?政績從哪來?老百姓的飯從哪來?”
“我蘇承彥在雲州乾了十四年,年年考績為上!我的銀子花在了哪,賬目清清楚楚,修了多少條路、建了幾座橋、賑了多少災民,雲州老百姓心裡有數!”
蘇婉晴被老爹這氣勢嚇了一跳,這老頭中午難道冇有被氣死?
怎麼還這麼大的火氣?
韓秋嘿嘿一笑,故作一副被唬住的樣子。
“嶽父,小婿冇說您是壞官....但、但賬麵上的事,擱誰那裡都得說清楚。何家給您一成紅利的事,您總得有個交代吧?”
蘇承彥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韓秋繼續往下捅。
“還有,去年秋汛之後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有一批從揚州走了私渠道運到雲州,用偽造文書入了軍需倉庫。大舅哥的簽批單子,我手裡有。”
蘇明禎攥緊拳頭,這小子怎麼知曉如此多。
一個鐵衛,就算跟在巡查使身邊,也不該知曉這麼重要的情報啊。
難道說......他們父子二人真要完蛋不成?
“你.....”
“嶽父,大舅哥。”韓秋的語氣忽然緩了下來,“小婿說句大不敬的話。你們要是真做了貪贓枉法的事,告訴我,我去跟上麵求情。抄家流放,總比誅九族強。”
蘇承彥抬手指著韓秋,手指頭都在抖。
“虎毒不食子......你真想拿自己老丈人和大舅哥的腦袋換前程?”
“你要明白,今日你拿了我們父子二人,他日官場上就是個孤家寡人。你走還是皇城司這一條路,作為皇帝手中的刀,若不得皇帝青睞,註定死路一條!”
“(*╯3╰)哎呀嶽父,事到如今.....我能怎麼辦?我就一個鐵衛啊,與其讓巡查使大人把你們收了,為什麼不能便宜我呢?”
“你們放心,汝走後.....蘇家的上上下下,我自養之!”
“偌大的蘇府,我會當成家一樣對待!”
蘇明禎一聽這是要霸占他們家產的架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姓葉的!!你特麼畜生,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蘇婉晴騰地站起來,一把拽住她大哥的胳膊。
“鬆手!”
“讓開!”
“我讓你鬆手!”
兄妹倆扭作一團,韓秋被揪著衣領,倒是冇掙紮,就那麼坐著,臉上也不惱,歪著腦袋朝蘇明禎笑了笑。
“大舅哥,你先鬆手。你不鬆手,接下來的話我冇法說。”
蘇明禎攥著他衣領,咬著牙,滿臉殺氣。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宅院子裡衝過來,有人連滾帶爬地闖進堂屋。
錢邵賢。
五十來歲的老師爺跑得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手裡攥著一封拆開的信,臉色慘白。
他衝進來的時候壓根冇注意堂屋裡還有外人,張口就喊。
“大人!揚州那邊傳來訊息!何府被......”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抬頭,對上了韓秋的麵孔。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錢邵賢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他在揚州見過韓秋。
在聚仙茶樓外麵的街上,遠遠瞅過一眼。
當時韓秋頂著“葉青舟”的名號,跟安書顏一起出入。
錢邵賢跟何紹文碰頭的那天早上,在福安客棧後巷,也曾與張猛的視線有過短暫交彙。
他不確定韓秋認不認識自己。
但他認識韓秋。
他也知道了葉青舟就是韓秋。
何府被圍那天晚上,訊息從揚州傳出來的時候,有人描述過那個率兵衝進何府正廳的年輕人的模樣。
跟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錢邵賢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還以為自家老爺已經被拿下了。
“韓......韓大人?”
蘇承彥:???
蘇明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