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與心 第37章 一個雞腿

【第37章 一個雞腿】

------------------------------------------

沈硯話說得極重，冇有半分商量餘地。

謝尋輕點了下頭，身形微動，便要依言退開。可沈硯幾乎貼身而立，身後又是冰冷牆壁，想要離開，勢必會撞上他。他遲疑片刻，終究不敢抬眼去看沈硯，又乖乖站回原地。

近距離之下，沈硯看得真切。這人身形單薄得過分，襯衫領口鬆著一粒釦子，清瘦的鎖骨輪廓清晰分明。

“就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還想再給我暈一次？”沈硯屈起指尖，輕輕抵在謝尋胸口，語氣冷硬，“後天出差，你跟著隨行。”

謝尋垂眸應聲：“是，少爺。”

沈硯眉頭擰得更緊，心底不耐翻湧：“真搞不懂，你這般木訥愚笨，怎麼能成為沈振雄的心腹？”

謝尋緩緩抬了抬眼，漆黑眸底掠過一絲淺淡茫然，轉瞬即逝，快得無人捕捉，下一秒便又重重垂下眼簾。

見他始終這般波瀾不驚、逆來順受的模樣，沈硯心口堵得發悶。他懶得再同這死腦筋多費口舌，轉身徑直走向餐廳，腳步倉促。

剛踏進餐廳，李媽媽便端著熱湯快步走來，見他麵色沉鬱，當即關切問道：“怎麼了少爺？又跟小謝鬧彆扭了？”

“冇有。”沈硯拉開椅子落座，拿起筷子，語氣淡得冇半分溫度，“什麼叫鬧彆扭？分明是他在跟我置氣，整日縮在玄關，看著礙眼。”

李媽媽眼含笑意，輕輕打趣：“這我可看得明白。明明心疼他熬壞了身子，偏要裝得這般冷冰冰。”

“我心疼他？”沈硯夾菜的動作驟然一頓，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嘲諷，“李媽媽，您想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瞥向客臥的方向，又慢條斯理地動著筷子，刻意漫不經心：“不過是他在公司做事還算得力，算給他一點福利罷了，彆多想。”

“好好好，是福利。”李媽媽看破不說破，隻低頭整理著桌上菜品，輕聲感慨，“我早看出來，這孩子做事一定是穩妥出眾。”

沈硯抬眼瞥了她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李媽媽立刻順勢轉了話題：“小謝人呢？怎麼還不過來吃飯？我特意做了些清淡合口的菜。”

“收拾東西去了。”沈硯隨口應著，指尖無意識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半點胃口也無。

話音剛落，傳來客臥房門輕響。 謝尋走了出來，靜立在玄關處，依舊垂手而立，姿態規矩得無可挑剔。

身上換了一身乾淨襯衫，髮絲梳理得整齊利落，可眼底濃重的青黑格外刺目，臉色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病態蒼白。

“快過來坐，趁熱吃飯！”李媽媽連忙招手。

謝尋冇有貿然上前，抬眼望向沈硯，安安靜靜等著他的準許。從前是沈硯定下的規矩，他隻配守在玄關、等眾人用過飯後再進食。今日雖被默許住進客臥，他卻不敢擅自僭越吃飯的分寸。

沈硯抬眸望來，四目猝然相撞。謝尋下意識一怔，隨即像做錯事的孩童般飛快垂首。 沈硯眉頭緊蹙，冷冷吐出一字：“過來坐。”

謝尋難以置信地抬眼，眸中帶著幾分茫然無措。李媽媽瞧著他這副慢半拍的模樣，連忙出聲招呼：“快來呀，少爺讓你過來一起吃飯呢。”

沈硯被李媽媽這番直白提點弄得無奈，隻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用餐。

謝尋這才緩步上前，拉開餐桌最靠邊的椅子落座。渾身都透著侷促不安，猶豫片刻纔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進食。

全程安靜得過分，不抬頭、不言語，連咀嚼都放得極輕，像一頭時刻警惕周遭危險的孤獸。

沈硯餘光始終落在他身上，看著他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夾菜隻敢碰盤子最邊緣的一隅，全然不習慣同自己同桌而食。心底那股彆扭酸澀的情緒，再度翻湧上來。

“吃快點。”沈硯開口，語氣依舊帶著戾氣，“磨磨蹭蹭，扭捏得像個小姑娘。”

謝尋動作一頓，立刻加快進食速度。即便倉促，依舊維持著體麵儀態，冇有半分狼吞虎嚥的狼狽，隻是再也不敢伸筷夾菜，隻埋頭扒著碗中白飯。

“少爺！”李媽媽嗔怪地瞪了沈硯一眼，伸手從他麵前的盤中，夾起一塊雞腿放進謝尋碗裡，“小謝多吃點，你身子還冇養好，醫生都說你是營養不良纔會暈倒的。”

謝尋微微低頭：“多謝李媽媽。”

沈硯皺著眉頭看著一向隻關心嗬護他長大的李媽媽突然這樣責怪他，又從他麵前夾菜給謝尋，有點不自在。

李媽媽可以說是他半個母親，整個沈家除了她冇人敢說他的錯處，這位老人家雖然嘴上死活不改那個“少爺長，少爺短”的稱呼，但是沈硯清楚的記得在他哭泣委屈的年少時刻，很多日夜裡李媽媽抱著他哄著，安慰著。

沈硯看著李媽媽漸漸蒼老下去的容顏，突然發現李媽媽眼眶泛紅，一顆眼淚流了下來。沈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才發覺謝尋的異樣。

他低頭咬著那塊雞腿，長睫飛快顫動，像是在極力隱忍什麼。攥著碗筷的指尖泛白，微微發顫，頭埋得越來越低，藉著咀嚼的動作掩飾情緒，隨後愈發急促地扒著米飯。

沈硯眉頭驟然擰緊。李媽媽悄悄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

望著謝尋這般拚命隱忍的模樣，沈硯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他從未深究過，這人為何活得這般卑微，從未探尋過他心底藏著怎樣的心事。不過是一塊雞腿、一句尋常關懷，便讓他險些繃不住情緒。

是太久無人善待，還是過往的遭遇太過刺骨，輕易就被一點暖意觸動？

一頓飯吃得沉悶壓抑，餐廳裡隻剩碗筷相碰的輕響。

沈硯草草吃完，放下筷子起身：“我去書房處理檔案。你吃完安分待著，彆到處亂走。”

“是。”謝尋應聲，始終未曾抬頭。

沈硯不再多言，轉身上了二樓。

走進書房，他點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鋪滿待辦事務：城南項目複工審批、周明遠案件後續對接、集團內部風控調整……一樁樁煩心事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指尖落在鍵盤上，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飄向樓下。透過落地窗，恰好能看見客臥緊閉的房門。

他蹙緊眉頭，強行收迴心神。 半小時後，沈硯處理完一份緊急檔案，起身下樓倒水。

客廳空無一人，客臥房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細縫。他腳步微頓，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輕輕推開了房門。

謝尋冇有躺臥在床上，隻靠著床頭端坐，雙手安分放在膝頭，閉著眼淺歇。呼吸淺淡微弱，裹挾著化不開的濃重疲憊。

哪怕身在屬於自己的房間，他也從未徹底鬆懈，依舊維持著隨時可以起身戒備的姿態。

沈硯望著這一幕，心底莫名湧上一股煩躁。 這般謹小慎微、步步緊繃，究竟是沈振雄自幼嚴苛調教的結果，還是被自己日複一日的疏離驅趕，生生逼成了這副模樣？連休憩都不敢卸下所有防備。

“坐在這兒做什麼？”沈硯開口，嗓音依舊冷硬，“不會躺下睡？”

謝尋驟然睜眼，猛地起身垂手肅立，姿態恭謹：“少爺，怕睡得太沉，聽不到動靜。”

“這裡是我的家，能有什麼動靜？”沈硯冇好氣地反駁，“難不成我在自己家裡還會遇襲？死板。”

他稍頓，拔高聲調吩咐：“冇有我的傳喚，不準擅自出門。” 謝尋沉默兩秒，低聲應道：“是。”

沈硯轉身離開，剛走到客廳，身後便傳來床鋪輕微的摩擦聲響，想來是謝尋依言躺下歇息。 他冇有回頭，徑直走回書房，重新落座。

這人暫且留在身邊，便如一根紮在掌心的刺。可他終究是沈振雄的人，今日能儘心為自己辦事，來日或許轉頭便會將他的行蹤、他的籌謀，一字不落地儘數彙報給沈振雄。

沈硯靠著椅背，緩緩閉上雙眼，心頭思緒紛亂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