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還是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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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嶄新的一天徐徐開啟。
晨光鋪滿辦公大廳,城南項目遺留的棘手殘局,壓得整個團隊喘不過氣。
沈硯整日駐守大廳,帶領眾人連軸忙碌。
對接施工方、安撫聚眾鬨事的班組,逐條覈查檔案漏洞,重新統籌規劃項目整體流程。
眼尾熬得泛紅,下頜線條緊繃,嗓音沙啞乾澀儘顯疲態。
整整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地奔波操勞,他幾乎耗儘自身所有精力,一心隻想將這份遭人惡意破壞的項目,從泥潭之中硬生生拉回正軌。
謝尋守在大廳側門崗位,身姿挺拔如鬆,靜默無言。
他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平視前方,始終保持標準的警戒姿態。
大廳內人來人往,一道道身影在視野裡穿梭不停。
他視線看似散漫無定,卻將周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有人匆匆從身前掠過,有人低頭竊竊私語,亦有人步履倉促、神色慌張。
謝尋始終未有多餘舉動,唯有肩頭線條,會在刹那間微微向內收緊。
整整一日,他未曾與人交談半句,臉上不露分毫情緒,隻是靜靜佇立,默然觀察。
夜幕悄然降臨,辦公人員陸續散去,偌大空間漸漸歸於寂靜,最後隻剩二人一同返回頂層辦公室。
例行的夜間彙報如期展開。
謝尋垂首站立,身姿端正沉穩,聲線平穩沉靜,條理清晰地彙報全天大廳人員的出入時間、言行舉止與各類異常動向。
語速不急不緩,依舊一如往日般精準縝密,滴水不漏。
談及項目總監時,謝尋語速稍稍放緩,語氣依舊客觀平實,隻著重陳述親眼目睹的細節。
“十七點十二分,項目總監獨自進入資料室,停留二十七分鐘,期間關閉室內監控與錄音設備;十七點四十六分接聽私人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對方神色緊繃,頻頻回頭張望;十八點零五分,私自銷燬多份廢棄檔案,未按照公司規定登記備案。”
整段陳述冇有主觀揣測,不含無端質疑,字字皆是親眼所見,客觀公允,毫無偏頗。
沈硯原本倚靠在沙發上,閉目揉捏發脹的太陽穴,連日操勞令他精神疲憊。
可聽聞這番話語,他動作驟然停滯,猛地睜開雙眼。
這位項目總監是沈硯親手提拔的心腹,也是他悉心培養的得力下屬。
從項目立項到落地推進,核心事務儘數交由對方全權處置。
在沈硯心中,此人向來忠心可靠、能力出眾,是集團內自己最為信賴的左膀右臂。
沈硯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寒意,手指緩緩摩挲沙發扶手,心底翻湧著沉鬱壓抑的情緒。
“夠了。”
沈硯陡然開口,聲音冷冽刺骨,直接打斷了謝尋的彙報。
謝尋話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向沈硯。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窺見對方眼底錯綜複雜的思緒,喉結輕輕滾動,隨即低頭應聲:“是,少爺。”
辦公室內氣氛瞬間凝滯。
謝尋垂著眼簾,脊背繃得筆直,再無多餘動作。沈硯凝望著他,猜忌、震驚與煩躁在眼底交織纏繞。
謝尋低著頭,也清晰感受到這份審視的目光,周身泛起侷促之感。
沈硯驟然起身,謝尋的心猛然一沉。對方緩步朝他逼近,每一步落下,都彷彿重重踏在他的心口之上。
“剩下的不必繼續彙報。”沈硯語氣寒涼,透著拒人千裡的疏離。
謝尋抬眸望去,對方眼底不見半分溫度,輕輕頷首:“明白,少爺。”
沈硯目光銳利逼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逐一覈實。恪守本分,切勿自作聰明。”
謝尋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沉聲應答:“我謹記於心。”
沈硯再度上前半步,語氣沉緩:“你留在我身邊,本就是沈振雄藉著城南項目安插的棋子。如今項目突發變故,三日時限將近,你也該離開了。”
謝尋垂首沉默不語。
“不要依仗沈振雄做靠山便肆意行事,你終究無法長久留在我身旁。往後能否體麵離去,全看你的所作所為。”
“懂,少爺。”
“周明遠是我親手栽培的下屬,倘若你蓄意挑撥離間,休怪我不留情麵。他若確實犯下過錯,我自會秉公處置,但你的身份不會因此改變,待到遣離之日,我同樣不會手下留情。”沈硯垂眸,一字一句冷聲告誡。
謝尋微微點頭:“清楚了,少爺。”
“出去值守。”
“是。”
謝尋躬身行禮,悄無聲息退出辦公室,靜靜佇立在門外崗位。
屋內隻剩沈硯一人,連日奔波的疲憊,儘數被洶湧的煩躁與疑慮取代。
他下意識攥緊手掌。心腹身居關鍵崗位,的確具備篡改項目資料的條件。
倘若事實果真如此,眾人兩日來拚儘全力付出的心血,終將付諸東流。
他不願承認自己識人有誤,更無法接受被親信背後背叛的結局。
門外,謝尋立身沉沉夜色之中。
一扇房門,隔開懸殊的身份地位,隔開彼此心中的猜忌,更橫亙著一道難以彌合的信任鴻溝。
沈硯心緒翻湧,抬手猛地將桌上整理妥當的項目檔案掃落在地。
紙張四散紛飛,恰似他此刻碎裂的驕傲與被動處境。
指尖用力收緊,骨節泛出青白,喉結重重滾動。
心底既牴觸暗中窺探的行為,又為心腹潛藏的背叛危機滿心憂慮。
門外聽見屋內響動,謝尋肩頭瞬間繃緊,下頜線條愈發冷硬。垂在身側的手掌悄然收攏,片刻後緩緩鬆開,迅速恢複端正標準的站姿。
大門緊閉,屋內的怒火籌謀,門外的隱忍剋製,全都被這一扇薄門隔絕兩端。
沈硯望著滿地狼藉,拿出手機調取監控回放,沉下心逐一覈對方纔聽聞的所有細節。
門外的身影宛若亙古矗立的石像,在濃稠夜色裡一動不動。
夜色愈發深重,二人僅有一門之隔,心境卻仿若相隔萬裡。
沈硯緊緊攥住手機,力道幾乎快要捏損機身。
他撥通助理電話,死寂的辦公室內,眼眸低垂,聲音冷冽如鋒利刀刃:“立刻送來今日廢棄檔案銷燬台賬,同時調取近三日資料室監控啟停記錄。”
掛斷通話,他無心顧及門外之人,回身重重坐入大班椅。指尖在桌麵急促敲擊,沉悶聲響層層迴盪,裹挾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
不多時,細碎的腳步聲緩緩傳來。助理心懷忐忑,捧著檔案夾與平板快步走入,放下物品後靜靜佇立一旁等候吩咐。沈硯神色冷淡,開口吩咐:“退下吧。”
助理當即低頭躬身退離,全程不敢抬眼直視沈硯。
沈硯一手翻閱紙質台賬,一手檢視監控錄像。
清晰精準的時間戳映入眼簾,謝尋彙報的出入時段、設備關停記錄分秒契合,冇有絲毫偏差。
而項目總監的銷燬登記頁麵一片空白,既無編號簽字,也冇有任何備案留存。監控畫麵清晰記錄下銷燬檔案的舉動,台賬之上卻查無蹤跡。
證據確鑿,無從辯駁,謝尋所言句句屬實。
沈硯合上台賬,硬質封皮被攥出深深的凹痕。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夜幕籠罩下的城市,心口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沉悶壓抑,呼吸也變得滯澀不暢。
自己傾力扶持的心腹,竟暗中做出這般卑劣的背叛行徑;而平日屢屢被自己提防苛責的保鏢,卻在眾人紛紛視而不見時,將殘酷的真相坦然擺在眼前。
空調冷風捲動散落的紙張,發出簌簌聲響。門外的謝尋依舊脊背挺直,安靜佇立,周身冇有半分多餘動靜。
薄薄一扇門,劃分出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沈硯在窗前佇立許久,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父親昔日那句“他比你身邊的這群酒囊飯袋有用的多”不由自主在腦海中迴響。
他眉頭緊鎖,咬牙低聲吐出一句:“該死。”最終冇有再望向門外那道身影,轉身走進休息室,狠狠合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