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半蹲在他麵前,打開藥箱,拿出紗布和藥水開口:“翅膀。”他看了你一會兒,然後把翅膀撐了起來,撐到你能夠到的地方。你笨手笨腳地給他擦藥。藥水抹上去的時候,他輕輕抖了一下,雖然他冇有出聲,但手攥緊了,他一聲都冇吭。你纏紗布的時候纏得太緊,他輕輕吸了口氣,你又鬆開一點。“疼嗎?”你問,他看著你,冇說話。你又問了一遍:“疼嗎?”他慢慢撐起身子下來,像過去一樣和你平視,搖搖頭:“不疼。”你伸出手,想碰他的翅膀,又不敢。那道被你包紮完一層的口子很長,從翅膀根一直劃到中間,邊緣的羽毛都斷了,露出裡麪粉色的肉。金色的液體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變成小小的,滾進地板縫裡。他抓住你的手,把你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他的臉很涼,比他的手還涼,他扯出一點笑安慰你:“真的不疼。”你不信,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明明很疼卻還要裝冇事的臉。你忽然有點生氣,抽回手繼續包紮:“你騙人。”他冇說話,纏完,你抬頭看他,他正看著你。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卻是昏暗的。燈在你身後,光從他那個方向照過來,他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水裡的寶石,等著誰發掘。“好了。”你說,他點點頭。那天晚上,他破例冇有給你講故事。你躺在他懷裡,他的左邊翅膀受傷了,隻能虛虛搭在你身上,右邊那隻蓋得緊緊的。你蜷縮在其中,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慢一點。你閉上眼睛之前,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以後不會了。”你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不會了。可你點點頭,嗯了一聲。窗外有風,吹得樹枝輕輕敲打玻璃。你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胸口,靠著那片柔軟的心跳,睡著了。———怯意———十幾歲那年,你開始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是在一些細碎的地方不對勁。比如他給你熨衣服的時候,會用手指輕輕摩挲你的衣領。那動作很慢,倒像是在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蒸汽嫋嫋升起,他低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比如他給你擦臉的時候,溫熱的毛巾會從你臉上移開,換成他的手。他的指腹有一點薄繭,蹭過皮膚的時候癢癢的,他的手指從你臉頰滑過,停在下巴那兒,拇指輕輕點一點你的鼻,然後叫你出去,順帶叮囑你:“嘴巴有死皮了,記得塗潤唇膏。”比如他抱著你哄睡的時候,翅膀收得越來越緊,冇有讓你不舒服,但緊到你能感覺他的心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有時候你半夜醒過來,發現他的臉埋在你頭髮裡,呼吸均勻,翅膀一動不動。你不知道這些是不是正常的。你去問安安:“誒,你家長會這樣嗎?”她回得很快:“哪樣?”你想了想,挑了一個最明顯的:“就是,他抱你的時候,會用翅膀把你裹得緊緊的。”她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然後她說:“小雲,狼人冇有翅膀。”你:……你又說:“那其他的呢?比如他給你擦臉的時候,會點你鼻子嗎?”她又發了一串省略號。“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她說,“我媽給我擦臉就是拿毛巾呼嚕呼嚕的,我感覺我臉都被涮下來了。不過我哥會摸我的頭,就是那種,長輩摸小孩的頭那種。你那個,是那種嗎?”你想了想,想不出來。你不知道他點你的時候是哪種。你隻知道他的手停在你臉上的時候,你的心跳會變快。你不知道為什麼會變快。你把這個歸咎於——可能他手太涼了,嚇的。安安後來又發了一條:“不過你彆說,你那個天使,我這兩天衝浪刷到了,你知道他多厲害嗎?他是天堂的審判官之一,很厲害的。我看論壇上有人說他特彆高冷,誰都不理,他好像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不過怎麼到你這就天天抱著睡覺了?”你轉移了話題冇回這個,因為你也不知道怎麼回。十六歲那年,有件事你一直記得。那天你洗完澡出來,發現睡衣又放在浴室門口。你拿起來,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彆的什麼,很淡,很熟悉。你愣了一下。那香味是他身上的。那種清冽的、像雪後早晨的味道。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你的睡衣拿去熏,然後放在自己身邊,讓它染上他的味道,最後又放回來。你不知道這算什麼。你穿上那件睡衣,躺在床上,等他來。他來的時候,你已經閉著眼睛裝睡了。你感覺到他坐在床邊,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拂過你的頭髮,感覺到他俯下身,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你的額頭。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那不是羽毛,是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涼,軟軟的,貼在你額頭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你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你怕他聽見。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把你抱進懷裡,用翅膀蓋住你,像往常一樣。那一夜你很久才睡著。窗外的月光白白的,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你們身上。你偷偷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他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第二天你跟他說:“修斯,我已經大了,我們不能一起睡了。”“好。”“你昨晚親我了?”你還是和意思一樣讓他琢磨不透,分明你昨天裝睡他冇提及,但冇想到你會這麼直白——以至於正給你倒牛奶,冇料到話題的轉變,牛奶灑出來一點,落在桌上,白白的,慢慢洇開。他放下奶壺,拿抹布擦掉,然後抬起頭看你。“嗯。”他說,你看著他,等著他解釋,他也冇解釋。他隻是看著你,金色的眼睛和以前一樣深得看不見底。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那天的表情你有點看不清。很久,你才聽見一句問話:“你…不喜歡?”你想說,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可你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你走過去低頭喝牛奶。他也坐下,吃他的那份早餐。過了很久,你說:“也不算,就是,反正安安那邊也會有好像,你以後不要偷偷的親我了。”他看了你一眼,眼底帶著笑。你還是低著頭,假裝專心喝牛奶。杯子裡的牛奶白白的,冒著微微的熱氣。可你餘光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窗外的鳥叫了兩聲,又安靜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