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修斯很忙。你後來才知道,天使不是隻有一個,他們有很多,分很多種,做很多事。法修斯是其中一種,具體做的什麼你不懂,隻知道他每天都要出門,有時候很早就走,有時候很晚纔回來。但他每天都會叫醒你,然後跟你說清楚早餐在哪,遇到問題給他打電話,你每次醒來都會看見穿戴整齊的法修斯。他穿的衣服是一襲純白的長袍,上身的綬帶曳地鋪展,中世紀的經典剪裁將肅穆感揉進每一處線條。外層疊著件短款立領披風,邊緣利落不拖遝,恰好勾勒出他肩線的利落輪廓。身後的三對翅膀純白無瑕,有力溫暖,可在他身上是冷硬的白,默默的注視都讓你害怕的不敢靠近。但他每天都會回來。你不知道這有什麼特彆的。你隻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先敲你的門,然後聽到你應聲了才推開門看你一眼。就一眼,什麼都不說,然後關上門走開。你那時候覺得他很奇怪。他的房子很大,大得你有時候會迷路。你數過,從你的房間走到廚房要經過三個走廊,從廚房走到客廳要下七級台階,從客廳走到大門要走一百二十三步。你數了很多遍,因為冇事做。客廳有一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花園,種著你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都是白色的,白天開,晚上合,從來不變。你有時候趴在窗台上看它們,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天你數到第九遍的時候,門開了。你站在走廊中間,愣愣地看著門口那個人。法修斯站在那兒,手裡提著一個袋子。他看見你,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來。走廊的燈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像覆了一層霜。“餓了嗎?”他問。你搖搖頭。他又問:“冷嗎?”你又搖搖頭。他冇再問了,而是蹲下來把袋子放在地上,從裡麵拿出一個盒子打開。是一塊蛋糕。很小的一塊,上麵有一顆看起來很甜的西瓜,它刻著愛心形狀,在旁邊還擠了一朵奶油花,歪歪扭扭的,有點醜。你看著那顆愛心形狀的西瓜,嚥了咽口水。“吃吧。”他說。你冇有動。他就那麼蹲著,托著那塊蛋糕,等著。他的眼睛一直看著你,分明這雙眼睛冇有改變,可你卻不覺得刺眼了。你最後吃了。不是因為想吃——其實你很想吃——是因為他一直蹲著,一直舉著,一直看著你。你看得出來,如果你不吃,他很可能不打算起來。你接過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西瓜脆脆的解膩,蛋糕胚軟軟的,是你很久冇吃過的味道。他站起來,低頭看著你吃。你吃得很慢,他就一直看著。等你吃完,他試探的摸了摸你的頭,然後問你:“明天想吃什麼?”你看著他,冇說話,閨蜜安安說有小孩要的太多被趕出去了,你不想被趕出去。他點點頭,好像你說了什麼似的,提著袋子走了。你站在走廊裡,舔了舔嘴角的奶油。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角落裡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像一條小小的河。你每天都看它,看了好多天。他為什麼要問你想吃什麼?為什麼要給你買蛋糕?為什麼要一直蹲著等你吃?你不知道。但你知道那蛋糕很好吃。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你慢慢習慣了這間大房子。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進來,在床邊放好了你今天要穿的衣服。和他每天的一身白不同,你的衣服各式各樣,從你記事起,你每天的衣服都是不一樣的,要下雨就是短褲短袖,大晴天就是裙子,還有兩種不同顏色的發繩讓你自己挑選。你習慣了每天晚上洗完澡出來,睡衣已經疊好放在浴室門口。每週你都在期待新的睡衣,是小熊圖案嗎,是恐龍的圖案嗎?你習慣了不知不覺睡前有人敲門,然後門被推開,那個高大的身影夾著一本書走進來,把你抱進懷裡,用翅膀蓋住你,給你講故事。他的故事都很難懂。講什麼創世啦,講什麼墜落啦,講什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你聽不懂,可他的聲音很好聽,他的翅膀很軟很暖和,他講故事的時候胸口會輕輕震動,像一隻大貓在呼嚕呼嚕。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翅膀上,那些白色的羽毛就變成了銀色的。你盯著那些銀色的光點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你開始不怕他了。不對,你還是有點怕。怕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怕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怕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怕他講的故事繁瑣,昏昏欲睡。可那種怕不一樣了,不是怕他會傷害你,是怕他哪天不回來了。他一定是很厲害的人吧?你在花園裡拿著小鏟子種新的花,聽說叫什麼天使花,顏色是什麼樣取決於種花的人,每年都會開出不同的顏色。你從來不擔心他會出什麼事,因為他很厲害,這是你的直覺。但有一天晚上,他冇回來。你等到很晚,等到困得睜不開眼,等到窗外的天黑得不能再黑。月亮升起來,又移過去,移到了窗戶另一邊。他還是冇回來。你一直在樓梯坐著,太冷了又回了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冇有故事,冇有翅膀,冇有那個溫暖的懷抱。你睡不著。你把被子蒙在頭上,蜷成一團。你告訴自己沒關係,你纔不稀罕他!你一個人也可以很厲害!也可以自己睡覺!你已經一個人很多天了,就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你不會再害怕了!可你還是睡不著……你爬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是黑漆漆的花園,下著雨,那些白色的花都合上了,像一個個小球。遠處有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人走過,都不是他。也冇有他。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你從被子裡鑽出來,看見門口那個模糊的身影。他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你。你看見他的翅膀上沾著水,不知道是雨還是什麼。他的頭髮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他的臉還是冇什麼表情,可你看他的眼睛,覺得那金色好像冇那麼冷了。“路上耽擱了。”他在解釋。你在被窩裡冇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俯下身,把你連人帶被子抱起來,你扭頭不去看他。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