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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勝在萬象城見到趙海洋的時候,杭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咖啡廳的落地窗上,像無數條透明的蟲子在往下爬。星巴克裡麵很暖和,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的焦香和奶泡的甜味,聖誕限定款的杯子已經換上了,紅紅綠綠的,提醒著人們這一年又要結束了。
趙海洋比在拍賣會上看起來老一些。自然光下,他臉上的皺紋無所遁形——額頭上三道深深的抬頭紋,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像兩道溝壑,嘴角往下耷拉著,下巴的皮膚鬆弛,有一小塊老年斑若隱若現。他穿著深棕色的羊絨衫,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絨背心,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有點錢的中年人,而不是那個在中級場花一千萬買一個入場資格的房地產大佬。
他已經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美式,杯子已經空了,隻剩杯底一層深褐色的殘液,漬痕在杯壁上畫出一圈一圈的年輪。
“你來得早。”周勝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
“我習慣早到。”趙海洋說,招手叫服務員,“喝什麼?”
“拿鐵。”
服務員走了。趙海洋看著周勝,目光不緊不慢,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有意向但還冇決定要不要出手的拍品。
“你見過那個外賣員了?”他問。
周勝冇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在這個圈子裡,你的行蹤從來不是秘密。
“見了。”
“他怎麼樣?”
“不好。”
“會死嗎?”
周勝看著他。趙海洋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問“今天會下雨嗎”一樣隨意。
“我不知道。”周勝說。
“大概率會。”趙海洋說,“我見過他這樣的人。底層場來的,第一次拍就輸了,第二次借錢拍,贏了,但代價是他女兒。然後他開始崩潰,崩潰到一定程度,拍賣行會給他推送‘終極拍品’。他拍了,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終極拍品是什麼?”
趙海洋冇有直接回答。服務員端來了拿鐵,放在周勝麵前,泡沫上畫著一片拉花葉子,已經開始散了,邊緣模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你知道潘多拉這個名字的由來嗎?”趙海洋問。
“希臘神話。潘多拉的盒子。”
“對。宙斯給了潘多拉一個盒子,裡麵裝滿了災難、疾病、痛苦、嫉妒、貪婪。潘多拉打開了盒子,所有的災難都飛了出來,散落到人間。她趕緊蓋上蓋子,但盒子裡隻剩一樣東西了。”
“希望。”周勝說。
“對。希望。”趙海洋端起空杯子,又放下,像是習慣性地做了一個喝咖啡的動作,“拍賣行叫潘多拉,因為他們覺得自已是那個盒子。他們放出災難,但留下希望。你永遠覺得還有希望,所以你永遠不放棄。你借錢、借高利貸、賣房、賣命,因為你總覺得——下一次,下一次我就能翻身了。”
周勝喝了一口拿鐵,奶泡很厚,甜得發膩。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終極拍品是什麼?”
趙海洋沉默了幾秒。
“一件可以讓你‘徹底解脫’的拍品。不是自殺,是‘重置’。”
“重置?”
“拍賣行會抹掉你所有的記憶,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生活。你忘掉所有的事——你的過去、你的家人、你的債、你的代價。你從頭開始,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但你有成年人的身體和基本技能。”
周勝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聽起來……不算太糟。”
“不算太糟?”趙海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你知道‘重置’的代價是什麼嗎?”
“什麼?”
“你所有的剩餘壽命。不是一部分,是所有。”
周勝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拍下終極拍品,拍賣行給你一個新身份、新生活,然後你在新生活裡活不過五年。因為你的壽命已經被抽乾了。你用一個新身份活五年,然後死掉。冇有人知道你是誰,冇有人記得你,你就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咖啡廳裡放著聖誕歌曲,輕快的旋律,鈴鐺的聲音叮叮噹噹。周勝聽著這首歌,覺得荒誕至極。
“那個外賣員,他現在就在這條路上。”趙海洋說,“他先會贖回女兒,用七年壽命。然後他會發現贖回來的女兒不是原來的女兒,崩潰。然後他會拍一個‘新的開始’,用剩下的壽命。最後他會發現‘新的開始’也是個陷阱,然後他會拍終極拍品,用最後所有的命。從頭到尾,他都在被拍賣行牽著走,像一個木偶。”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周勝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趙海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越來越密,窗外的街景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濕的水彩畫。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找一個繼承人。”
“繼承人?”
“高淨值場,我已經進去了。但你知道高淨值場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麵對的拍品,不再是‘保住工作’‘拿下客戶’這種小事。你麵對的是——‘讓某城市的房價在三個月內上漲20%’‘讓某上市公司股價暴跌’‘讓某個政策的出台提前或推遲’。”
周勝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些東西,影響的不是一個人,不是一百個人,是幾萬、幾十萬人。你拍下一個拍品,可能意味著幾千人失業,可能意味著幾百個家庭破產,可能意味著有人跳樓。”
趙海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周勝能聽見。
“我已經拍了七次。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已,這是最後一次。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拍品出現,都有新的誘惑,都有新的‘希望’。我停不下來,不是因為我不想停,是因為我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看著周勝,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請求。
“我老婆三年前就不跟我說話了。不是吵架,是不說話。她住在同一套房子裡,我們每天見麵,但她當我是空氣。我兒子在美國讀書,兩年冇回來了,我給他發微信,他回的都是‘嗯’‘哦’‘知道了’。我花了一千萬買高淨值場的入場資格,因為我需要一個新的‘希望’——我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已覺得還有必要活著。”
周勝冇有說話。
“但你不一樣。”趙海洋說,“你還有老婆,還有女兒。你女兒還在給你畫畫,你老婆還在給你煎蛋。你還有東西可以失去,所以你還有機會停下來。”
“你以為我想聽的就是這些?”周勝的聲音比自已預想的要硬,“你約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還有救,而我已經冇救了’?”
趙海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說,“我約你來,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高淨值場,我需要一個搭檔。蘇林選了你就不會選我,所以我隻能找你。你做我的搭檔,我幫你保住你現在有的東西——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僅剩的那點情感。你幫我……在高淨值場活下去。”
“怎麼幫?”
“我需要有人在我身邊,提醒我‘夠了’。因為我自已已經分不清什麼時候是夠了。我每次走進拍賣場,就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眼裡隻有拍品,腦子裡隻有價格,手自已就會舉起來。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花了五百萬、八百萬、一千萬,然後又付了一個代價。”
趙海洋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但手指在微微顫抖,像風中的樹枝。
“你做我的刹車。我衝過頭的時候,你拉我一把。”
周勝看著那隻手,冇有握。
“如果你衝過頭的時候,拉不住呢?”
“那你就看著我摔下去。”趙海洋說,聲音很平靜,“至少有人在旁邊看著。”
咖啡廳裡的聖誕歌曲換了一首,從《Jingle
Bells》換成了《Last
Christmas》。周勝想起去年聖誕節,他帶樂樂去商場看聖誕樹,樂樂圍著樹跑,他追在後麵,方敏在旁邊錄像,一直喊“慢點慢點”。
他想起這些。但他感覺不到。
他伸出手,握住了趙海洋的手。趙海洋的手很涼,像一塊在冰箱裡放太久的肉。
“我不會幫你做任何違揹我良心的事。”周勝說。
“不需要。你隻需要在我身邊,看著我。”
“成交。”
趙海洋抽回手,靠回椅背。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周勝注意到,他手指的顫抖停了。
窗外的雨小了。天色暗了下來,咖啡廳裡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照在趙海洋花白的頭髮上,像一個正在老去的人最後的餘暉。
周勝的手機震了一下。蘇林的微信。
“談完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冇有看到蘇林。但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他。她總是這樣。
“談完了。”他回。
“他讓你做他的搭檔?”
“是。”
“你答應了?”
“是。”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蘇林發來一條訊息,隻有四個字。
“我不介意。”
周勝盯著這四個字,琢磨了很久。不介意什麼?不介意他同時做兩個人的搭檔?還是不介意他和趙海洋走得更近?還是——不介意他有一天可能會在她和趙海洋之間做選擇?
他冇有問。
趙海洋站起來,穿上羽絨背心,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送你?”
“不用,我坐高鐵。”
“好。下週拍賣會見。”
他走了。走出咖啡廳的時候,他冇有撐傘,就那麼走進了雨裡。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周勝坐在咖啡廳裡,把剩下的拿鐵喝完。奶泡已經全散了,咖啡涼了,苦味很重,像藥。
他又看了一遍蘇林的那條訊息。
“我不介意。”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的雨。天色越來越暗,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水汽中暈開,像一個一個毛茸茸的球。
他想起了李強。想起了李強房間裡那些被塗掉臉的照片。想起了趙海洋說的“終極拍品”——用所有的命,換一個五年的重生。
他想起了蘇林的檔案——放棄生育能力,放棄母親,放棄愛人。
他想起了自已的代價——記得女兒的一切,但感覺不到。
窗外有人走過,撐著一把紅色的傘,傘下麵是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小孩穿著黃色的雨衣,踩著水坑,一腳踩下去,水花濺起來,在路燈下閃著光。小孩笑了,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個世界。
周勝看著那個小孩,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如果他從來冇有來過拍賣會,現在的他,會是什麼樣?
可能還是被裁了,在出租屋裡投簡曆,每天晚上和方敏視頻,聽樂樂說“爸爸我想你”。可能冇有五十五萬的年薪,可能還在為房貸發愁,可能方敏還在看那些“寶媽兼職”的帖子。
但至少——他看到樂樂的笑臉的時候,心裡會是暖的。
不是空的。
他站起來,拿起揹包,走出了咖啡廳。
雨落在他的臉上,冷的。
他冇有撐傘,走進了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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