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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勝第四次走進中級場的時候,發現A-04有人了。
那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大概四十出頭,剃著板寸,下巴方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不像商人,更像是一個退伍軍人——坐姿太直了,腰背像繃著一根弦。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蘇林那種沉靜的亮,是一種警覺的、隨時在觀察的亮。
A-01趙海洋,A-02周勝,A-03蘇林,A-04板寸男人,A-05香奈兒女人。
A排終於齊了。
周勝坐下的時候,蘇林偏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A-04叫陳恪。做醫療器械的。在中級場待了八個月,拍過四次,全勝。”
“全勝?”
“一次都冇輸過。但他的代價……”蘇林頓了一下,“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周勝又看了那個男人一眼。陳恪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轉過頭來,衝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但很準,像是子彈出膛。然後他轉回去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的代價是什麼?”周勝低聲問。
蘇林冇有回答。她打開扶手螢幕,在上麵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周勝。
那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的臉,三十多歲,長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照片下麵是幾行字:
客戶:陳恪
代價類型:情感聯結——配偶
狀態:已完成
代價執行日期:2024年3月15日
備註:客戶配偶已完全遺忘客戶。兩人目前仍居住在同一住所,但配偶視客戶為“合租室友”。
周勝把螢幕還給蘇林。他想起了趙海洋說的“我老婆三年前就不跟我說話了”,想起了蘇林的母親不認識她,想起了自已對樂樂的感覺。
這五個人坐在第一排,看起來光鮮亮麗——房地產區域總、互聯網架構師、廣告公司總監、醫療器械公司老闆、某行業高管。但每個人的身體裡,都缺了一塊東西。有的人缺了親情,有的人缺了愛情,有的人缺了健康,有的人缺了記憶。
他們坐在第一排,不是因為最有錢。
是因為失去的最多。
拍賣師走上台了。今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裝,立領,盤扣,和盲拍那晚的裝束很像,但顏色不同。那天是深灰色,今天是純黑,像是某種儀式感的升級。
“歡迎回到中級場。”他的聲音比往常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今晚是季度專場。所有拍品的起拍價和代價,都將按照季度標準執行。”
季度標準。周勝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到蘇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第一件拍品。”螢幕亮了,“讓你在某省級招標項目中獲得獨家投標資格。起拍價——一百二十萬。”
全場安靜。周勝在扶手上看到了這件拍品的詳情,但他冇有細看。一百二十萬,他出不起,也不該出。他的目光落在蘇林的螢幕上——她的專屬拍品列表有三件,最上麵那件被標紅了。
蘇林的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周勝問。
“他們把我的‘高淨值場入場資格’重新上架了。”蘇林的聲音很平,但嘴唇抿得很緊,“起拍價比上次低了。”
“多少?”
“四百二十萬。”
上次是五百八十萬。降了一百六十萬。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蘇林說,“但拍賣行不會無緣無故降價。降價意味著——競爭會更激烈。”
周勝明白了。價格越低,能參與的人越多。上次隻有A-01到A-05能拍,這次可能擴大到整個A排,甚至B排。
“你不希望競爭更激烈?”
蘇林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秒針在走。
拍賣會在繼續。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拍品一一成交,價格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周勝注意到一個規律——A排的人幾乎隻拍專屬拍品,公開拍品都是B排和C排在爭。而專屬拍品的價格,從十幾萬到幾百萬不等,差距懸殊。他的專屬拍品“行業專家”還在,價格從二十五萬降到了二十二萬——需求緊迫度降低了,因為他已經有了工作。
趙海洋的專屬拍品價格是多少?周勝看不到。但他看到趙海洋在螢幕上看了一眼,然後關掉了,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陳恪的專屬拍品價格是多少?也看不到。但他看到陳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是今晚的最後一件拍品。”拍賣師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一點,像是某種信號。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A排專屬。僅限A-01至A-10競拍。”
周勝的呼吸停了一下。
拍品:“一次進入潘多拉核心數據層的訪問權限。”
冇有起拍價。冇有代價說明。隻有這行字。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A排所有人都同時低頭看自已的螢幕。周勝也低頭了——他的螢幕上,這件拍品的詳情頁是空白的。隻有一行紅色的字:“您的權限不足,無法檢視本拍品詳情。”
他抬頭看蘇林。蘇林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她的臉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扶手上攥成了拳頭。
“蘇林?”
她冇有回答。
“蘇林!”周勝的聲音大了一些,大到旁邊A-04的陳恪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蘇林慢慢轉過頭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周勝從未見過——不是恐懼,不是貪婪,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
“你知道核心數據層是什麼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周勝搖頭。
“是所有客戶的數據。所有人的。底層、中層、高層、權貴場。每一個人的身份、每一次拍賣、每一筆交易、每一個代價——全部存在那裡。”
周勝的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你能進入核心數據層,你就能看到——潘多拉到底是什麼。”
拍賣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件拍品,采用暗拍方式。請在十分鐘內,將您的出價和可接受的代價類型,通過扶手螢幕提交。拍賣行將在評估後,選擇最優者成交。”
暗拍。不是價高者得,是“綜合評估最優者”得。你的出價、你可接受的代價類型、你的信用評級、你的曆史交易記錄——全部都會被納入評估。
蘇林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動,像是在填寫一份極其複雜的表格。周勝看不到她寫了什麼,但他看到她的手在抖。
“蘇林。”他壓低聲音,“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她的聲音和手完全不匹配——聲音很穩,手在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蘇林停下了手指,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那束光還在,但多了一些彆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要噴發的東西。
“周勝,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兩年。”
“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什麼都行。”蘇林說,“我已經冇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周勝張了張嘴,想說“你還有我”——但這句話太矯情了,也太重了。他和蘇林隻是搭檔,也許比搭檔多一點,但遠不到“你還有我”的程度。
蘇林低下頭,繼續填表。
十分鐘後,所有人的螢幕同時熄滅,又同時亮起。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評估中,請稍候。”
整個A排冇有人說話。B排和C排的人在低聲議論,聲音像遠處的蜜蜂嗡嗡嗡地響。周勝能聽見自已的心跳,咚咚咚咚,比拍賣師的木槌還響。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螢幕終於亮了。
一行字出現在所有人的螢幕上:“成交。A-03。”
蘇林。
周勝轉頭看她。蘇林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不是哭,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哪怕隻是一個針眼那麼大的出口,也足以讓所有的情緒湧上來。
她冇有流淚。她隻是坐在那裡,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舞台上的拍賣師。
拍賣師也在看她。
“恭喜A-03。”他說,“請於明晚八點,攜帶本卡,前往指定地點。”
蘇林扶手螢幕的投遞口彈出一張黑色的卡片。她取出卡片,看了一眼,放進了口袋。
旁邊的A-04陳恪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A-05的香奈兒女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A-01趙海洋冇有任何表情。
拍賣會結束了。蘇林站起來,周勝也站起來。他們並肩走出A排,穿過B排、C排,走向大門。一路上冇有人說話,但周勝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蘇林身上——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好奇,有的什麼都不是,隻是看著。
走出大門,走上走廊,走廊裡的冷白色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林走得很快,周勝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蘇林。”
她冇停。
“蘇林!”
她停了。站在走廊中間,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你還好嗎?”周勝問。
蘇林慢慢轉過身來。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隨時都可能爆發。
“你知道我填了什麼代價嗎?”她說。
“不知道。”
“我填了‘剩餘壽命’。”
周勝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多少?”
蘇林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三年。”
走廊裡的燈嗡嗡地響。周勝站在原地,感覺自已的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你瘋了嗎?”他的聲音比自已預想的要大,大到在走廊裡迴盪,嗡嗡的,像另一個人的聲音。
蘇林冇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黑色卡片,翻過來,讓周勝看。卡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核心數據層訪問權限。有效期:七十二小時。代價:剩餘壽命三年。已收取。”
“你還有多少?”周勝問,聲音啞了。
“本來還有四十多年。減去三年,還有三十九年多。”
“不是這個。我是說——你還有多少可以失去的?”
蘇林把卡片收進口袋,看著周勝。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一麵看似完整的牆,仔細看才發現上麵全是細紋。
“這就是最後一件了。”她說,“看完核心數據層,我就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然後我就不拍了。”
“你確定?”
“不確定。”蘇林說,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但我想試試。”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
周勝走上前一步,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放在了蘇林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比看起來窄得多,骨頭硌手。
“我陪你去。”他說。
蘇林看著他,眼睛裡的淚光終於凝聚成了淚珠,順著臉頰滑下來,一顆,兩顆,三顆。她冇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問,“核心數據層在潘多拉的總部。不在杭州,不在上海。在——”
“在哪兒?”
“我不知道。卡片上隻寫了一個地址,要我明晚八點到指定地點集合,然後有人帶路。”
“那我就陪你去。”
蘇林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你冇有權限。”
“我可以站在外麵等你。”
“站在外麵?”蘇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朵花開了又謝了,“你以為潘多拉的總部外麵有星巴克嗎?那是你進去了就出不來、出來了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周勝冇有說話。
蘇林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站直了身體。她的脊背又挺了起來,肩膀又收了起來,下巴又抬了起來。一秒鐘之內,她又變回了那個在拍賣會上讓所有人不敢小看的蘇林。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謝你說‘我陪你去’。”蘇林看著他,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冇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從來冇有。”
她轉身走了。走廊儘頭的大門在她麵前自動打開,夜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她走進夜色裡,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周勝站在走廊裡,燈帶的光嗡嗡地響。
他拿出手機,給方敏發了一條微信。
“這週末我回去。”
回覆來得很快。
“真的?”
“真的。”
“樂樂說她想你了。”
周勝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好久。
“我也想她。”
他發了出去。
然後他關掉手機,推開了大門。
杭州的冬天比上海更冷,風更乾,吹在臉上像砂紙。他縮了縮脖子,走向停車場。白色本田孤零零地停在路燈下,車身上蒙了一層灰,像一個很久冇被擁抱的人。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冇有馬上開走。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
就這樣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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