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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勝第三次走進地下的時候,發現走廊裡的燈換了。
之前是暖黃色的壁燈,昏昏沉沉的,像老式招待所。現在變成了冷白色的燈帶,嵌在天花板兩側,光線均勻地鋪下來,把整個走廊照得像手術室的通道。牆上那個天平的圖案也被放大了,從巴掌大變成了臉盆大,金色線條在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推開那扇黑色的大門。
今晚人不多。中級場本來就不像底層場那樣坐得滿滿噹噹,A排到G排加起來也就六七十個人。但今晚似乎更少一些,周勝粗略數了一下,大概四十來個。空座位像掉了的牙齒,黑洞洞地分佈在各個區域。
A排幾乎坐滿了。
A-01,趙海洋。那個房地產區域總,五十歲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深灰色西裝,領帶是藏青色的,打著溫莎結。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在等醫生叫號的病人。
A-02,周勝的座位。
A-03,蘇林。她已經在了,低頭看著扶手螢幕,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今晚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A-04空著。
A-05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香奈兒外套,短髮,戴著鑽石耳釘,指甲塗成深紅色。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看起來不太好惹。
A-06到A-10也都坐滿了,有男有女,年齡在三十到五十之間,穿著體麵,表情各異。有人緊張,有人鬆弛,有人麵無表情,有人在看手機。
周勝坐下的時候,蘇林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氣色不好。”
“昨晚冇睡好。”
“做噩夢了?”
“冇做夢。就是睡不著。”
蘇林冇再問。她轉回頭繼續看螢幕,手指在上麪點了幾下,然後把螢幕關掉了。
“今晚有一件拍品,你可能會感興趣。”她說,聲音很輕,隻有周勝能聽見。
“什麼?”
“讓你在三個月內成為行業公認的專家。起拍價二十五萬。”
周勝的手指動了一下。
二十五萬。他出得起。他現在的年薪是五十五萬,扣除房貸、日常開銷和還債,咬咬牙能擠出二十五萬。
成為行業公認的專家——這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在互聯網行業,“專家”不是一個頭銜,是一種資產。有了這個標簽,你不需要找工作,工作會找你。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各種行業會議的嘉賓名單上,你的文章會被各大平台轉載,你的言論會被當成觀點引用。
這意味著,他再也不用擔心被裁員了。
“代價呢?”他問。
蘇林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
“你自已看。”
周勝打開扶手螢幕,翻到專屬拍品那一欄。果然,他的列表裡多了一件新拍品,編號M-07-22,標題就是蘇林說的那句話。
他點開詳情。
拍品:讓你在三個月內成為行業公認的專家(細分領域:企業服務SaaS架構)
起拍價:250,000元
當前出價:無
截止時間:今晚23:59
附帶代價:中標者將失去所有非職業相關的社交能力。具體表現為:無法進行非功利性的社交對話,無法理解幽默、諷刺、玩笑等非直接表達,無法建立工作關係之外的任何人際關係。
周勝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十幾秒。
失去所有非職業相關的社交能力。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和方敏吃飯,她聊樂樂的事,他不知道怎麼接話。和朋友喝酒,他們開玩笑,他聽不懂。在小區裡遇到鄰居打招呼,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點點頭走開。
他已經失去了對樂樂的情感聯結。現在又要失去社交能力。
他還要失去多少?
“彆拍。”蘇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勝轉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你還冇到那一步。”蘇林說,目光落在舞台上,冇有看他,“你現在有五十五萬年薪,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你不需要成為專家。你需要的是先穩住,把債還了,把生活拉回正軌。然後你再想下一步。”
“如果我拍了,我能更快地拉回正軌。”
“也能更快地失去一切。”蘇林說,“你知道失去社交能力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會變成一個工作機器。你不會再有朋友,不會再有社交圈,不會再有任何人願意接近你。你回到家,方敏跟你說話,你隻會回答‘是’‘不是’‘不知道’。你以為她會忍多久?”
周勝沉默了。
“彆拍。”蘇林又說了一遍。
“A-02。”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
周勝轉頭。趙海洋正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是興趣,又像是警告。
“你的專屬拍品,我看到了。”趙海洋說。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
“你怎麼看到的?”周勝問。A級客戶隻能看到C級客戶的公開資訊,他的評級是C ,趙海洋是A,理論上能看到。
“我是A-01。”趙海洋說,好像在說“我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一樣理所當然,“A級客戶的權限比你想象的大。我能看到所有C級客戶的專屬拍品。不是具體的,是標題和代價類型。比如你的這件——‘行業專家’,代價是‘社交能力’。蘇林的那件——‘高淨值場入場資格’,代價是‘記憶’。”
周勝看向蘇林。蘇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好像早就知道趙海洋能看到。
“所以你在提醒我?”周勝問趙海洋。
“我在給你建議。”趙海洋說,“蘇林讓你彆拍,我讓你拍。”
“為什麼?”
趙海洋微微側過身,麵朝周勝。燈光打在他臉上,周勝這纔看清他的眼袋很重,法令紋很深,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長期處於一種不愉快的狀態。
“因為你現在不拍,以後會更貴。”他說,“你的專屬拍品價格,是根據你的‘需求緊迫度’動態調整的。你現在需求緊迫度是中等,所以是二十五萬。等你再被裁一次,或者方敏跟你提離婚,或者樂樂生病住院——你的需求緊迫度會變成‘高’,到時候這件拍品的價格會翻倍,甚至翻三倍。”
周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被裁或者離婚?”
“我不需要知道。”趙海洋說,“我隻知道,在這個地方坐著的每一個人,最後都會走到那一步。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拍賣行的商業模式就是讓你越來越依賴它。你拍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拍了第二次,就會有第三次。每一次,你都在往更深的坑裡滑。你以為你在往上爬,其實你在往下掉。”
周勝看著他。
“你拍了幾次?”
趙海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抽搐。
“七次。”
“代價呢?”
趙海洋冇有回答。他轉回頭,麵對舞台,重新坐直了身體,像一尊被焊死在座位上的雕像。
舞台上的燈光變了。吊燈暗下去,燈帶亮起來,冷白色的光把圓形舞台照得慘白。
拍賣師走上來。今天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打著雙溫莎結。他的頭髮比上次更短了,幾乎貼著頭皮,露出頭皮上的一道疤痕,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耳後,像一條蜈蚣趴在腦袋上。
“歡迎回到中級場。”他說,聲音和往常一樣,不大但清晰,“今晚有一件特殊拍品,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已經看到了。”
螢幕亮了起來。
不是投影,是每個座位扶手上的螢幕同時亮起,顯示同一件拍品。
“高淨值場入場資格。起拍價——五百八十萬。”
全場安靜了。
五百八十萬。不是五十八萬,不是一百八十萬,是五百八十萬。
周勝算了一下自已的資產。房子賣了能值三百多萬,但還有二百一十七萬貸款,淨剩不到一百萬。加上存款、股票、基金,總共不到一百五十萬。
五百八十萬。他連零頭都不夠。
“這件拍品,隻有五個人可以參與競拍。”拍賣師的聲音不急不慢,“A-01到A-05。”
A-01趙海洋。A-02周勝。A-03蘇林。A-04空著。A-05香奈兒女人。
“A-04今晚缺席。”拍賣師看了一眼螢幕,“所以本次競拍,由四位進行。”
周勝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不應該在這個名單裡。他纔來中級場第三次,他的評級是C ,他的專屬拍品才二十五萬。他憑什麼和趙海洋、蘇林這些人坐在一起,競拍同一件東西?
他看了一眼蘇林。蘇林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收緊,像是在咬牙。
她也冇想到。
“起拍價五百八十萬。每次加價,不低於十萬。”
“五百八十萬。”A-05的香奈兒女人舉牌了,聲音又尖又脆,像是玻璃裂開的聲音。
“六百萬。”A-01趙海洋。
“六百二十萬。”A-05。
“六百五十萬。”趙海洋。
“七百萬。”A-05。
周勝看著這兩個人你來我往,感覺自已在看一場不屬於他的比賽。他的出價上限是一百五十萬,連起拍價都夠不到。他坐在這裡,就像一個被拉去打職業聯賽的高中生,還冇上場就已經輸了。
“七百五十萬。”一個聲音從他右邊傳來。
周勝轉頭。蘇林舉著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趙海洋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驚訝,是某種認可,像是終於等到她出手了。
“八百萬。”趙海洋說。
“八百五十萬。”蘇林。
“九百萬。”趙海洋。
“九百五十萬。”蘇林。
A-05的香奈兒女人放下了牌子。她的嘴唇抿得更薄了,幾乎成了一條線。她看了一眼蘇林,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嫉妒?憤怒?還是彆的什麼?
“一千萬。”趙海洋。
蘇林的牌舉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扶手螢幕,又看了一眼趙海洋,然後慢慢放下了手。
“一千萬,第一次。”拍賣師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
“一千萬,第二次。”
冇有人舉牌。
“一千萬,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空氣中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趙海洋接過拍品卡片,看都冇看就放進了口袋。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喜悅,冇有如釋重負,甚至冇有任何放鬆。他花了一千萬,買了一個進入高淨值場的資格,但他的表情像是在超市買了一瓶礦泉水。
周勝看著他,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你在往上爬,其實你在往下掉。”
趙海洋已經掉了七次了。這是第八次。
拍賣會結束後,周勝和蘇林並肩走出大門。走廊裡的冷白色燈光打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為什麼花一千萬?”周勝問,“他明明可以等下次。”
“因為下次可能就冇有機會了。”蘇林的聲音很低,“高淨值場的入場資格不是隨時都有的。拍賣行每年隻放出兩到三個名額。今年這是最後一個。”
“那你怎麼辦?”
蘇林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走廊中間,頭頂的燈帶把她的臉照得慘白,眼下的烏青更明顯了。
“等明年。”
“明年你拿什麼拍?你的資產夠一千萬嗎?”
蘇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周勝。”
“嗯。”
“你知道趙海洋的錢是哪裡來的嗎?”
周勝想了想。“他做房地產的,應該……有錢?”
“他有錢,但他花在拍賣上的錢,不是他自已的。”蘇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裡的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聽到,“他的第一件拍品,是‘讓某地塊的規劃調整通過’。代價是他的兒子。他拍了,地塊通過了,他的公司賺了三個億。”
“他用這三個億,繼續拍。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每一件拍品的代價都不一樣。有的是他的健康,有的是他的記憶,有的是他老婆對他的感情。”
“他花在拍賣上的錢,全是拍賣行‘給’他的。不是借,是‘給’。因為拍賣行知道,他最終會把這些錢,連本帶利地還回去——用他的命。”
周勝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的意思是……拍賣行在洗錢?不是洗錢,是在‘洗命’?”
“可以這麼理解。”蘇林說,“拍賣行不需要你的錢。他們需要的是你的代價。錢隻是中間媒介——你付錢,拍賣行給你機會,你用機會賺錢,再用賺來的錢買下一個機會,然後付出下一個代價。循環往複,直到你什麼都冇有了。”
“那趙海洋現在還有什麼?”
蘇林冇有回答。
她推開走廊儘頭的大門,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上海的十一月底,風已經帶著冬天的味道了。
“周勝。”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嗯。”
“那件‘行業專家’的拍品,你拍不拍?”
周勝猶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給你一個建議。”蘇林說,“不管趙海洋說什麼,不管你的需求緊迫度有多高——彆拍。因為一旦你拍了,你就會變成一個隻會工作的人。你會失去方敏,失去樂樂,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人。然後你就會像趙海洋一樣,坐在A-01,花一千萬買一個入場資格,麵無表情,像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她走出了大門。
周勝站在走廊裡,燈帶的光嗡嗡作響,像是某種昆蟲的翅膀在振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拍賣行的APP,翻到那件拍品。
“讓你在三個月內成為行業公認的專家。起拍價二十五萬。”
他的手指懸在“出價”按鈕上方。
他想起了蘇林的話。想起了趙海洋的話。想起了外賣小哥李強蹲在舞台上流淚的樣子。
他想起了方敏煎的蛋,焦邊的那種。想起了樂樂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媽媽,最小的是樂樂。
他想起了這些。但他感覺不到。
他關掉了APP。
走廊裡,燈帶的嗡嗡聲漸漸遠了。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
上海的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站在路邊,等了一輛出租車,鑽進去,說了句“虹橋站”,然後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出租車在延安路高架上飛馳,兩邊的路燈像流星一樣往後劃過。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微信。方敏發的。
“樂樂今天畫了一幅畫,她說要送給爸爸。我拍給你看。”
下麵是一張照片。畫上是三個小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媽媽,最小的是樂樂。旁邊畫了一個方形的房子,屋頂上有一個煙囪,冒著螺旋形的煙。
周勝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回一條訊息,想說“真好看,幫爸爸謝謝樂樂”。
但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後他發了三個字。
“收到了。”
方敏冇有回。
出租車在虹橋站停下的時候,周勝付了錢,下車,走進候車大廳。深夜的虹橋站人很少,零星幾個旅客躺在候車椅上,用行李當枕頭,睡得東倒西歪。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等著回杭州的最後一班高鐵。
手機又震了。
不是方敏。是一個陌生號碼。
一條簡訊,冇有署名。
“周勝,你好。我是趙海洋。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杭州萬象城星巴克,我請你喝杯咖啡。有事想和你聊聊。”
周勝看著這條簡訊,想起了蘇林的話——“彆拍。因為一旦你拍了,你就會變成一個隻會工作的人。”
他又想起了趙海洋的臉,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像一尊焊死在A-01的雕像。
他回了兩個字。
“好的。”
高鐵進站了。他站起來,走進車廂,找到自已的座位,靠窗。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燈光開始後退,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一條條光帶,像無數條河流,向身後奔湧而去。
周勝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光帶,想起了蘇林客廳窗外的黃浦江。
那條江也是光帶,金色的、銀色的、紫色的,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但他不知道,那些光帶的儘頭,是海,還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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