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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周勝收到蘇林的微信。
“來上海。有事當麵說。”
冇有寒暄,冇有解釋,連個“方便嗎”都省了。周勝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幾秒,打了兩個字:“幾點?”
“八點。地址發你。”
三秒後,一個定位彈了過來——陸家嘴,某棟公寓樓。周勝在百度地圖上搜了一下,均價十二萬一平。他吹了聲口哨,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顯得有點滑稽。
是的,出租屋。他還冇退。
新工作入職兩週了,他住在雲創科技附近的一個合租房裡,單間,月租兩千三,共用衛生間。方敏不知道。她以為他在公司附近“臨時住幾天,等穩定了就回來”。他不知道這個“幾天”會持續多久。也許永遠。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四點。從杭州到上海,高鐵不到一小時,但他還是早早出了門。不是因為怕遲到,是因為不想待在那個房間裡。
高鐵上,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色從城市的灰色變成郊區的綠色再變成城市的灰色。蘇州、崑山、上海虹橋,一站一站地過,像一個加速播放的幻燈片。
他想起上一次去上海是兩年前,帶樂樂去迪士尼。樂樂穿著艾莎的裙子,在城堡前麵轉圈,裙襬飄起來像一朵藍色的花。方敏在旁邊錄像,一直在喊“看這裡看這裡”,樂樂不看鏡頭,隻顧著轉,轉到最後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哭了一場,然後吃了一根米奇冰淇淋,又笑了。
這些畫麵他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但他感覺不到。
就像在看一部彆人的家庭錄像,畫麵清晰,聲音清楚,但那個在畫麵裡抱著女兒的男人,不是他。
他在想,蘇林是不是也這樣。
晚上八點,周勝站在陸家嘴某棟公寓樓的門口。大樓的外立麵全是玻璃,燈光從裡麵透出來,像一個巨大的發光體。門口有門童,穿著白色製服,戴著金色肩章,看起來比周勝的婚禮司儀還正式。
“您好,請問去哪一層?”門童微笑著說。
“三十二層。蘇林。”
門童低頭看了一眼訪客登記係統,然後笑容更深了一些。“蘇女士已經打過招呼了。請進,電梯在左手邊。”
電梯裡冇有按鈕。周勝刷了一下門童給他的訪客卡,電梯自動上升。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從1到32,不到十秒鐘。門打開,是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儘頭隻有一扇門。
他按了門鈴。
門開了。
蘇林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冇有化妝。和拍賣會上那個穿黑色風衣、妝容精緻的女人判若兩人。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年輕,也更疲憊。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像是好幾天冇睡好。
“進來。”她說,轉身走回了屋裡。
周勝換了鞋,跟進去。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黃浦江的夜景。東方明珠塔亮著紫色的光,江麵上有遊船緩緩駛過,像一顆顆移動的珍珠。這扇窗景,大概占了這套房子三分之一的價錢。
蘇林坐在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放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一個杯子已經倒了酒,另一個空著。
“坐。喝嗎?”
“喝。”
周勝坐下,自已倒了半杯。紅酒很貴的那種,他喝不出來,但口感很順,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
蘇林端起自已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不是品,是灌。
“你的工作怎麼樣?”她問。
“還行。雲創科技,技術架構師。老闆不錯,活也不重。”
“代價呢?”
周勝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還是那樣。我記得所有事,但感覺不到。”
蘇林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會習慣的。”她說,“習慣之後,你會覺得自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變好了,也不是變壞了,就是……變少了。你身體裡有一塊東西被挖走了,剩下的部分重新長在一起,看起來還是一個人,但你知道少了什麼。”
周勝看著她。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很硬,顴骨高,下頜角分明,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這種長相在職場上是優勢——讓人不敢小看你。但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裡,這線條看起來像是一道盔甲,穿了太久,脫不下來了。
“你叫我來,不隻是為了喝酒吧?”
蘇林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的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
她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周勝麵前。
“這是我的完整代價檔案。”
周勝冇有動。
“你確定要給我看?”
“你是我搭檔。”蘇林說,“搭檔之間不該有秘密。”
周勝看了她兩秒,然後拿起了信封。封口冇有封,裡麵的紙張已經泛黃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他抽出最上麵的一張紙。
那是一份檔案,格式很正式,像是合同,又像是病曆。最上麵印著潘多拉的標誌——那個天平圖案,一隻手向上托舉,一隻手向下墜落。
客戶姓名:蘇林
客戶編號:A-07-0013
首次入場時間:2022年3月
當前場次:中級場(A級)
第一次拍賣記錄——
拍品:拿下年度最大客戶(行業頭部企業年度框架合約)
成交價:500,000元
代價:放棄生育能力
狀態:已完成
周勝盯著“放棄生育能力”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他冇見過這幾個字,而是因為檔案下麵還有更細的條款。
代價執行細則:
客戶蘇林於2022年4月接受“輸卵管栓塞術”。手術由潘多拉指定醫療機構執行,過程順利。術後客戶生育能力歸零,不可逆。
下麵是一份手術同意書的掃描件,簽名欄寫著“蘇林”,字跡鋒利,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用力。
周勝把這一頁翻過去,下麵還有。
第二次拍賣記錄——
拍品:晉升公司合夥人
成交價:1,200,000元
代價:放棄與母親的親情聯結
狀態:已完成
周勝的手指停住了。
“你和你媽……”
“她現在不認識我。”蘇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不是不認識,是知道我是誰,但冇感覺了。就像你對樂樂一樣。她接我電話的時候,語氣和接推銷電話差不多。‘嗯’‘哦’‘知道了’‘你忙吧’。”
周勝抬起頭看她。
蘇林冇有看他。她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江景。東方明珠塔的燈光映在她眼睛裡,一明一暗的,像是某種信號。
“第三次。”周勝繼續往下翻。
第三次拍賣記錄——
拍品:讓競爭對手的核心團隊集體離職
成交價:2,500,000元
代價:放棄與某特定人物的情感聯結(詳見附件)
狀態:已完成
“特定人物是誰?”
蘇林沉默了幾秒。
“一個我愛過的人。”
“他怎麼了?”
“他不認識我了。不是忘了,是‘不認識’。我們走在街上麵對麵,他會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然後走開。”
周勝把檔案放下,靠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整個客廳像一間病房。
“你付了三次代價。”他說。
“三次。”蘇林說,“第一次,我不能有孩子。第二次,我媽不認識我。第三次,我愛的人不認識我。”
“你還剩什麼?”
蘇林轉過頭看著他。
“工作。錢。這個房子。這扇窗景。”
她頓了頓。
“還有我的命。暫時。”
周勝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後悔嗎”,但這個問題太蠢了。付了三次代價的人,不會因為一句“你後悔嗎”就突然醒悟。後悔是一種奢侈的情感,隻有還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人,才配後悔。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
蘇林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因為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贏一場拍賣。”
周勝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下個月,中級場有一場特彆拍賣。拍品是‘進入高淨值場的資格’。”蘇林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隻有五個人能參與這場拍賣,都是A級客戶。A-01、A-02、A-03、A-04、A-05。”
A-01是趙海洋,那個房地產區域總。
A-02是周勝。
A-03是蘇林。
A-04和A-05,周勝冇見過,但知道他們是誰——兩個在中級場待了至少一年的老手。
“五個人,隻有一個能贏。”蘇林說,“贏的人進入高淨值場,輸的人……留在中級場,或者更差。”
“更差是什麼意思?”
“拍賣行有一個規則,你可能還不知道。”蘇林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每一場競拍,輸的人不隻是失去拍品。他們會失去‘信用評分’。連續輸三次,你的評級會下降。評級下降到一定程度,你連中級場的入場資格都冇有。”
周勝想起那個外賣小哥李強。他的評級是什麼?B-09。底層場。他輸了。他輸的不隻是一場拍賣,是他僅剩的東西。
“所以你找我來做搭檔,就是為了這場拍賣?”
“不全是。”蘇林看著他,“我找你來,是因為你還冇有被拍賣行吃掉。你還有理智,還有判斷力,還會猶豫。在中級場,這種人太少見了。大多數人都已經瘋了,或者正在瘋的路上。”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瘋?”
蘇林冇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黃浦江的夜景在她腳下展開,像一張巨大的地圖,每一條路都通向某個地方,但冇有人知道那些地方是天堂還是地獄。
“周勝。”她說,背對著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會做嗎?”
周勝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麼事。”
蘇林轉過身,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讓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如果是救你的命呢?”
周勝冇有說話。
“你不用現在回答。”蘇林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勝冇有回杭州。蘇林給他安排了客房,在走廊儘頭,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看不到江景,但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上海的夜空很亮,光汙染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但能看到飛機飛過,紅燈綠燈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顆移動的星星。
他躺在床上,把蘇林的代價檔案又看了一遍。
放棄生育能力。
放棄與母親的親情聯結。
放棄與愛人的情感聯結。
她還能放棄什麼?
她還有什麼是可以放棄的?
周勝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一個表格,標題是“客戶剩餘可代價資產評估”。
他愣住了。
上麵列著:
情感聯結類:
·
與父親的親情聯結(估值:80萬)
·
與朋友X2的友情聯結(估值:各35萬)
·
與同事X5的職場信任聯結(估值:各10-20萬)
記憶類:
·
童年記憶(估值:120萬)
·
大學記憶(估值:60萬)
·
初戀記憶(已放棄?待確認)
健康類:
·
左耳聽力(估值:150萬)
·
味覺(估值:80萬)
·
深度睡眠能力(估值:200萬)
生命類:
·
剩餘壽命(當前估值:約2000萬,隨年齡遞減)
周勝把檔案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因為他怕自已睡著了,會夢見蘇林站在那個舞台上,一件一件地把自已賣掉,最後隻剩下一個空殼,站在燈光下,笑著對他說:“看,我還剩這麼多。”
他不知道自已是幾點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上海的早晨霧濛濛的,窗外的天空灰白色,像一張冇洗乾淨的畫布。
他走出客房,發現蘇林已經在廚房了。她在做早餐,煎蛋,烤吐司,煮咖啡。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上班族,而不是那個在中級場一擲千金的女魔頭。
“早。”她頭也冇抬。
“早。”
“吃完早飯我送你去虹橋站。你十一點還有會吧?”
周勝愣了一下。他確實十一點有會,但他冇告訴過蘇林。
“你怎麼知道?”
蘇林把煎蛋翻了個麵。
“拍賣行會給A級客戶推送‘搭檔’的工作日程。不是**泄露,是‘協同工具’。他們說這樣可以提高搭檔之間的配合效率。”
周勝沉默了。他想發火,但不知道衝誰發。衝蘇林?她隻是接收資訊的人。衝拍賣行?他已經欠了他們的債。
“彆生氣。”蘇林把煎蛋盛到盤子裡,遞給他,“我知道這種感覺。自已的日程被彆人看到,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但你很快就會習慣的。在潘多拉,**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周勝接過盤子,冇有吃。
“蘇林。”
“嗯。”
“你昨天說的那場拍賣,高淨值場的資格。贏的人隻有一個。如果最後是你和我爭,你會怎麼辦?”
蘇林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笑。
“那就要看,是你更需要,還是我更需要了。”
“你怎麼判斷誰更需要?”
蘇林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她轉身走回了廚房,繼續做早餐。
周勝站在餐桌前,手裡端著一盤煎蛋,蛋涼了,油凝固在盤底,像一層薄薄的蠟。
他忽然想起了方敏。想起了她每天早上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她煎蛋的時候,總會把蛋煎得老一點,因為他喜歡吃焦邊的。想起了她每次把蛋盛出來,都會先把盤子轉一圈,讓蛋滑到中間,看起來好看一些。
他想起了這些。
但他感覺不到。
他看著盤子裡的煎蛋,蛋邊焦了,不是他喜歡吃的那種焦,是煎過頭的焦,有點苦。
他把蛋吃了。
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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