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黃土埋父,5歲知寒那天的風,比往常更硬,颳得黃土坡亂飛。娘跪在小土包前,哭得像要把心都吐出來。我站在她腰那麼高的地方,一身黃沙,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滴淚。
不是不愛,是我早知道——
眼淚換不來糧食,也換不回停在爹胸口的那口氣。
娘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回那間破土屋。
屋裡冷得像冰窖,火塘熄了,陶罐空了,連最後一點陳粟米的味道,都被風吹散了。
從那天起,這個家,就隻剩我們娘倆。
時間過得快,卻又慢得像生鏽的鐘。
我一天天長大,從抱在懷裡,到能站著,到能走,到能跟在娘身後,拔草、撿石子、幫她拎最輕的小竹筐。
我三歲。
四歲。
一點點長到了五歲。
五歲這年,天特別冷。
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隴右的冷,不是濕冷,是乾冷。
冷風從土屋的破洞、裂縫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上、脖子上。屋裡的火塘,經常燒不起柴,娘捨不得。
柴貴。
柴要下地砍、要揹回來,幹半天活,背不了幾捆。
而我們家,連最基本的口糧都難保證,哪還有力氣撿柴?
我每天早上醒來,手都凍得通紅,像十根紅蘿蔔,指尖裂開一道道小口子,有的流血,有的流膿,疼得我直縮手。
可我從不喊。
娘看見,會更難受。
孃的身體,也一年比一年差。
自爹走後,她一個人扛下所有活計,下地、挖菜、縫補、洗衣,從天亮忙到天黑,腰彎得越來越厲害,咳嗽一聲,就抖得像要散架。
到了五歲,她的腿更沉了。
走路時,腳擡不高,隻能拖著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黃土較勁。
可她一句都不說苦。
那天早上,我醒得早。
娘還沒起來,我悄悄爬下土炕,走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
外麵的風卷著黃沙,貼著地麵滾過去,像一群野獸在跑。
院子裡,那口破水缸早就凍住了,冰麵反光,冷得嚇人。
我縮了縮脖子,往屋裡退。
娘還在炕上,側著身,輕輕咳。
咳得很厲害,像有東西要從喉嚨裡咳出來,卻又咳不出來,她捂胸口,臉憋得發青。
我走過去,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
冰涼。
“娘。”我小聲喊。
娘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起來,趕緊把咳壓下去,勉強笑了笑:“輝兒醒了?娘沒事,就是凍著了。”
她想摸我,手卻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是怕凍著我。
我把她的手抓過來,緊緊捂在我懷裡。
用我的小臉蛋,貼了貼她的手:“娘暖。”
娘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反手抱住我,抱得很緊,緊得我都喘不過氣。
“輝兒長大了。”她的聲音很啞,“都五歲了,能幫娘扛一點了。”
我點點頭:“我幫娘。”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五歲的孩子,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玩石子,有爹孃給糖吃,有新衣穿。
我不一樣。
我要拔草、要擇菜、要幫娘燒水,要在她累的時候,扶她一把。
我知道,我不能再像個不懂事的小孩,隻會讓她操心。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
天不亮,娘就醒了,摸黑起身,生火,煮野菜湯。
我也跟著起來,坐在火塘邊,幫她添柴。
柴不多,每一小捆,都要掰成小塊,才能燒久一點。
她煮好湯,盛給我一碗。
清湯,多菜少米,還帶著一點點土味。
我捧著碗,小口喝,不敢喝太快。
娘自己隻喝了小半碗,把剩下的推給我:“娘不餓,你多喝點。”
我沒推。
我知道,推來推去,她隻會更難受。
吃完,娘背起竹筐,拿上小鏟子,準備去黃土坡挖野菜。
“娘,我跟你一起。”我跑過去,拉她的衣角。
娘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點頭:“行,那就慢點走,別摔著。”
我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走。
那一段路,我走得很穩。
上一世,我走過更難的路——在戰場,在屍山血海裡,我都能活下來。
這點路,算什麼。
隻是我心裡,有一點不一樣的怕。
怕娘走不動。
怕她累倒。
怕她悄無聲息,像爹一樣,埋在這個黃土坡上。
挖野菜的地方,比我以前跟她去的更遠,更偏,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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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草根,更老,更澀,也更難挖。
娘彎著腰,一鏟一鏟地挖。
動作很慢,很吃力。
她的背彎得像一張弓,每彎一次腰,都像是在透支自己。
我蹲在她旁邊,用小手拔草根。
草根紮進土裡,緊緊抓著土,我拔得手都酸了,指甲縫裡全是泥,有的指甲蓋都翻起來了,疼得我直抽氣。
可我不敢停。
我多挖一根,娘就能少彎一次腰。
我多拿一點回去,娘就能多喝一口湯。
傍晚回家的時候,孃的竹筐比平時更滿。
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井邊,扶著牆,大口大口喘氣,臉上的汗混著黃沙,一條條泥印子掛在臉上。
我看著她,心裡堵得慌。
回到家,娘照樣煮野菜湯,照樣把多的那點給我。
我喝著,卻喝不出香味,隻覺得澀。
晚上,我躺在炕上,娘抱著我。
她的身體很涼,手卻很穩。
“輝兒,冷不冷?”她小聲問。
“不冷。”我縮在她懷裡,小聲說。
其實冷。
冷到骨頭裡。
可我不能說。
我說冷,娘就會把她的褂子蓋在我身上,自己更冷。
我能感覺到,孃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垮。
垮得比這個破屋還快。
她開始夜裡咳得睡不著,咳到胸口疼,捂著胸口,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我被她吵醒,隻能小聲給她順背,一遍遍說:“娘,別怕,我在。”
她會停下來,拍拍我的頭,啞著嗓子說:“娘在,輝兒別怕。”
可我知道,她在騙我。
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這就是老苦的開始啊。
不是等到頭髮白了、背駝了,才叫老。
是從你還小的時候,就看見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歲月壓彎脊樑。
是你眼睜睜看著他們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才五歲。
別的孩子,還在被抱在懷裡,還在撒嬌,還在不知道冷和餓。
我已經知道,死亡離我不遠。
已經知道,這個家,遲早會隻剩下我一個。
風刮過土牆,嗚嗚地響。
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把臉埋進孃的懷裡,小聲說:
“娘,你別老。”
娘一愣,低頭看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抱緊我,聲音抖得厲害:“娘會老,輝兒也要長大……娘老了,你就自己走自己的路。”
“我不要。”我死死抱著她,“我不要你老。”
我兩世,都沒留住娘。
這一世,我隻想抓住她,死死抓住,不讓她走。
可我知道,抓不住。
歲月比鐵還硬,比刀還利。
它割得動莊稼,割得動木頭,也割得動血肉之軀。
何況是我們這樣,窮得沒有一點餘糧的普通人家。
孃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她的咳嗽,越來越重。
她的腳步,越來越沉。
我開始提前怕——
怕我還沒長大,娘就老了;
怕我能撐起家了,娘卻不在了;
怕我老了,有能力了,卻再也沒人讓我護,沒人讓我疼。
老苦。
最苦的,不是老。
是你從小就知道,自己會老,會失去,會無人陪伴。
是你看著身邊的人,一點點走向那個結局,卻無能為力。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不安穩。
時不時醒過來,聽孃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輕,很弱,像一根細細的線。
我怕那根線,斷了。
我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粗糙,乾瘦,卻很暖。
我在心裡一遍遍地說:
“娘,你別走。”
“再等等。”
“等我長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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