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輪迴 第20章 輪迴啼哭，生於窮鄉

第20章 輪迴啼哭，生於窮鄉上一世的死，並沒有讓我解脫。

箭紮進胸口的痛感還殘留在魂魄裡，血腥味、硝煙味、黃土被血泡軟的黏膩感，全都清清楚楚。我以為閉上眼睛，就是一了百了，再也不用餓，不用怕，不用被人踩在腳下。

可我錯了。

死，隻是換了一種苦，從頭再來。

再次有知覺的時候，我渾身軟得像一攤水，眼睛睜不開，隻能聽見亂糟糟的人聲，聞見土腥味、草木灰味，還有一個女人虛弱到快要斷掉的喘息。

我動不了，隻能蜷縮著，喉嚨發緊，不受控製地“哇”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疼，不是怕，是嬰兒的本能。

一隻粗糙、布滿裂口的手拍在我背上，力道不大，卻很穩，是村裡接生婆的聲音，大得震耳朵：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哭聲亮，命硬，能活！”

我被人裹進一塊發硬的粗布裡，布料磨得我麵板髮癢，帶著太陽曬過的幹味兒。我能感覺到自己被抱著走動，腳步很慢，晃得我昏昏沉沉。

這是一間四麵漏風的土坯房。

屋頂是茅草，牆是黃泥糊的，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幾個豁口陶罐，連一件像樣的傢具都沒有。

窮。

窮得一目瞭然。

沒過多久，我被放進一個溫熱又虛弱的懷裡。

是這一世的娘。

她渾身發燙，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呼吸輕得像一縷煙，手指抖著碰了碰我的臉，指節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厚繭，紮得我微微發疼。

“就叫……羅輝吧。”她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跟我孃家遠親一個名，盼著……你這輩子能有點光亮。”

羅輝。

我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上一世的羅輝，十四歲被強征入伍，死在亂箭之下，屍骨埋在屍堆裡，連塊木牌都沒有。

這一世的羅輝，生在盛唐開元末年，隴右道敦煌郡邊上一個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破村子。

沒有孟婆湯，沒有忘乾淨一切的輕鬆。

我帶著上一世所有的痛、所有的餓、所有的恐懼，清醒地，重新出生了。

旁邊傳來男人憨厚又沙啞的聲音，是爹：

“羅輝好，輝兒……以後能吃飽，能穿暖，平平安安就夠了。”

吃飽穿暖，平平安安。

我心裡輕輕笑了一聲，隻覺得荒誕。

在這片連莊稼都長不活的黃土坡上，這八個字，比登天還難。

我能聽出來，爹的聲音裡藏著無力，孃的呼吸裡藏著勉強。這個家，連養活一個大人都難，現在又多了一張要吃飯的嘴。

上一世，我出生沒多久就和娘分開，4歲開始流浪乞討，餓到啃泥土樹皮。

這一世，我生在最底層的農家，無財無勢無餘糧，等待我的不是戰死，是慢慢變老、慢慢變弱、慢慢被歲月磨成一把枯骨。

老苦。

我還沒開始活，就已經看清了這一世的結局。

這種清醒，比懵懂更折磨人。

娘抱著我，輕輕拍著，哼著不成調的小調，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的心跳很弱，卻很穩，一下一下落在我耳邊。

這是我兩世以來，第一次安安穩穩被人抱在懷裡。

沒有鞭子，沒有刀刃，沒有隨時會落下的死亡。

我緊繃了一輩子的魂魄，忽然就鬆了一點。

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了起來。

我不去想戰場，不去想鮮血，不去想趙虎的狠，不去想校尉最後那一眼，也不去想上一世娘伸過來卻抓不住的手。

我就安安靜靜縮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女人懷裡，像一個真正的、普通的嬰兒。

隻是我心裡很清楚。

這份安穩，短得像一根火柴。

亮一下，就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很快長到了一歲。

瘦，黃，頭髮枯得像乾草。

娘沒有奶水，我隻能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一口一口吊著命。米湯裡沒有米香，隻有水味和一點點糠皮的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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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從不哭鬧。

不是乖，是麻木。

死過一次的人，連哭都覺得累。

娘總摸著我的頭跟鄰居說：“我家輝兒省心，從不鬧人，是個懂事的。”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餓，不是不難受，我隻是知道，哭改變不了任何事。

上一世哭，沒人疼。

這一世哭，隻會讓娘更揪心。

我睜著眼睛，看著這個貧窮卻安靜的家。

爹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天黑纔回來，脊背一天比一天彎。娘不停縫補、洗衣、挖野菜，雙手永遠是裂的、髒的、粗糙的。

盛唐的繁華，跟我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長安城裡的燈火、歌舞、錦衣玉食，是書上的故事，是別人的人生。

我們要交皇糧，要服徭役，要給地主交租，風調雨順尚能餬口，一遇天災，立刻就得啃樹皮。

我一歲半那年，天開始旱。

三個月沒下一滴雨，田地裡的土幹得發白，踩上去哢哢響。

家裡的陶罐越來越空，米湯越來越稀，野菜越來越難找。

爹的話越來越少，每天隻是悶頭幹活，咳聲越來越重。

孃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我躺在土炕上，聽著他們夜裡低聲嘆氣，心裡一片平靜。

我早知道，苦是常態。

甜，纔是意外。

我隻是沒想到，這一世的苦，來得這麼快。

快到我還沒來得及記住爹的樣子，爹就已經撐不住了。

那是一個冷得刺骨的夜晚，風刮著土牆嗚嗚響。

爹咳得撕心裂肺，渾身發燙，說不出話，眼睛半睜著，一直看著我。

娘坐在炕邊，握著他的手，眼淚掉個不停，卻不敢哭出聲。

我被娘抱在懷裡，看著爹一點點失去力氣，呼吸從急促，到微弱，到徹底消失。

手涼了。

身子硬了。

眼睛還睜著，像是放不下這個窮家，放不下我，放不下娘。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隻是心裡空了一塊，像被人挖走了一小塊東西。

上一世爹死在徭役，我沒見過。

這一世爹死在貧病，我親眼看著。

原來不管哪一世，我都留不住他。

娘把爹埋在村後的黃土坡上，一堆小小的黃土，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連字都寫不工整。

風一吹，木牌晃了晃，像隨時會倒。

我站在坡下，看著那個小土包，一言不發。

沙子打在臉上，有點疼，我不擦，就那麼站著。

娘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又冷又抖：

“輝兒，以後……就剩我們娘倆了。”

我擡頭看她，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疲憊和絕望。

我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小聲說：

“娘，我會乖。”

我會乖，我會聽話，我會幹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那一天，我才剛滿兩歲。

卻已經明白，我的童年，到此為止了。

從爹閉上眼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我要變成孃的依靠，變成這個窮家的小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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