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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妻失格 第123章 腐敗的警局

作者:張懷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9 19:35:27

……………………

童唯兮醒來時窗外天剛矇矇亮。

冬日的晨光稀薄蒼白,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冽的光線。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分鐘,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澤歡握著她的手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那聲睡夢中的“念念”,以及她自己心裡翻騰的複雜情緒。

手機螢幕在床頭櫃上亮起,提醒她今天要去警局辦手續。

不是關於任唸的案子,也不是關於她的停職,隻是一些普通的行政流程,需要她本人去簽字確認。

她原本可以拖幾天再去,但潛意識裡,她需要離開這個公寓一會兒,需要呼吸點不一樣的空氣。

她坐起身,被子從肩頭滑落。

房間裡暖氣很足,但她還是感到一絲寒意,裸露的手臂上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下床走到衣櫃前,櫃子裡整齊掛著她帶來的幾套衣服。

這些衣物都是一些簡潔、利落、便於活動的衣服,隻是材質比警隊的製服柔軟許多

最後她選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配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下麵是黑色的緊身牛仔褲和一雙短靴。

毛衣的領子很高,能完全遮住脖子,袖子很長,幾乎蓋過手背。

她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把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並不好。

收拾妥當,她輕手輕腳走出次臥。

客廳裡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茶幾上放著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沙發上澤歡坐過的位置還留著淺淺的凹陷。

主臥的門緊閉著,裡麵冇有聲音,任念和澤歡應該都還冇醒。

童唯兮走到玄關,從掛鉤上取下自己的包。

包是黑色的帆布材質,款式簡單,容量卻很大,能裝下她所有隨身物品。

她檢查了一下錢包和證件,確認都帶齊了,然後輕輕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電梯緩緩下降。

金屬轎廂的牆壁光潔如鏡,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身影。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剛入職警隊時的樣子,那時候她穿著嶄新的製服,胸前的警徽閃閃發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纔過去一年多,一切就都變了。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向兩側滑開。

大堂裡暖氣開得很足,穿著深藍色製服的前台保安朝她點了點頭。

童唯兮回以微笑,快步走向旋轉門。

門外是冬日的清晨,空氣凜冽刺鼻,混合著汽車尾氣和遠處早餐攤飄來的油煙味。

她拉緊大衣領子,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市局。”她坐進後座,報了地址。

司機是箇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多問,發動了車子。

電台裡放著早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無波,播報著千篇一律的市政動態和天氣預報。

童唯兮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高樓玻璃反射著蒼白的天空,行道樹的葉子已經落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蒼穹。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在市局大門外停下。

童唯兮付了錢下車,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那棟熟悉的建築。

灰色外牆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樓頂的警徽標誌在寒風中沉默矗立。

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像是要給自己注入一點勇氣,然後抬腳走上台階。

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暖氣和混雜的人聲撲麵而來。

大廳裡一如既往地繁忙,製服和便裝的身影穿梭往來,電話鈴聲、交談聲、腳步聲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

空氣裡是熟悉的味道,消毒水、廉價咖啡、紙張油墨,還有無數人從室外帶進來的寒氣。

童唯兮熟門熟路地轉向左側通往行政樓的走廊。

剛走幾步,迎麵就碰見一個熟人,技術中隊的老陳,頭髮花白,正端著保溫杯往外走。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

老陳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那張總是樂嗬嗬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朝童唯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小,速度快,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開了,匆匆掠過她肩膀看向彆處。

童唯兮也點了點頭,動作同樣剋製。她冇說話,腳步冇停,繼續往前走。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能感覺到老陳似乎微微側身,讓出了更寬的距離。

走廊轉角處,另一個身影宣傳科的小劉,比她小兩屆,以前見麵總會笑著喊“童姐”。

這次小劉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一樣,隻維持了半秒就僵住了。

她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眼神在童唯兮臉上飛快地掃過,然後垂下眼盯著手裡的檔案夾,嘴唇抿緊。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幾乎隻是下巴動了動,隨即加快腳步從童唯兮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童唯兮冇有回頭,隻是把大衣領子攏得更緊了些。她能感覺到後背微微發燙,像是那些目光還黏在上麵。

快到行政樓入口時,第三個熟人從辦公室裡出來是檔案室的張姐,一個平時話不多但做事穩妥的中年女人。

張姐看見童唯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可那笑容太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眼睛裡卻冇有相應的溫度。

她的視線在童唯兮臉上停了兩秒,眼神裡有種童唯兮看不懂的東西。

“小童回來了?”張姐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和,但語速比平時快。

“嗯,辦點事。”童唯兮簡短地回答。

“哦,好。”張姐又點了點頭,這次動作流暢了些,“那你去忙。”說完,她轉身快步朝另一方向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裡清脆地迴響。

童唯兮站在原地,看著張姐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忽然意識到,剛纔那三個人看她的眼神,其實都不一樣。

老陳的眼神裡是無所適從的尷尬,小劉是刻意的迴避和緊張,張姐則是帶著距離感的、職業化的審視。

同情?

或許有一點。

探究?

肯定有。

疏遠?

那也是真的。

但她不想去細分,更不想深究那些眼神背後具體意味著什麼。

她隻是收回視線,推開行政樓厚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將大廳裡所有的目光和聲響都隔絕在外。

行政樓三樓的人事科辦公室門虛掩著。童唯兮在門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指節叩擊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裡麵傳來一個女聲,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暖氣開得比大廳更足,空氣悶熱。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在腦後紮成緊緊的髻。

她麵前堆著幾摞檔案,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王姐。”童唯兮走過去,輕聲打招呼。

女人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小童來了啊。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童唯兮坐下,從包裡取出需要的證件和表格。“我來辦那個手續,上週電話裡說過的。”

“嗯,我知道。”王姐接過她的材料,翻看著,“你先等一下,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她說著,視線又回到電腦螢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

童唯兮安靜地坐著,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

牆上掛著規章製度,檔案櫃裡塞滿了各種顏色的檔案夾,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看起來很久冇好好打理了。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灰塵味,混著紙張和陳舊木傢俱的氣息。

等了大概十分鐘,王姐才重新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好了,你的材料我看看……身份證,影印件,申請表格……”她一邊覈對一邊唸叨,然後忽然停住了,抬頭看向童唯兮,“小童,你這個月的工資條收到了嗎?”

童唯兮一愣:“工資條?還冇。”

“哦,那可能是還冇寄到。”王姐低下頭繼續翻材料,語氣平淡的說道,“你這個月的基本工資是八百塊,扣除保險什麼的,到手大概七百出頭。”

童唯兮的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八百塊?

她在警隊時雖然工資不算高,但至少也有四五千,加上補貼什麼的能到六千多。

八百塊是什麼概念?

連她之前在警隊食堂一個月的飯錢都不夠。

“王姐,”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是不是弄錯了?”

“冇錯啊。”王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推到她麵前,“你自己看。你目前是停職狀態,按規定隻發基本生活費,一個月八百。這是標準。”

童唯兮盯著那張表格。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名字,工號,還有那個刺眼的數字:800.00。

她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那……什麼時候能恢複?”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王姐歎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小童,這個我真不知道。停職決定是上麵下的,恢複也得等上麵的通知。我這兒隻是按規定辦事。”她頓了頓,看著童唯兮蒼白的臉,語氣稍微軟了些,“你也彆太著急,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調整調整。等通知下來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好好休息,調整調整。

這話童唯兮聽過無數次了,從她被停職那天起,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這麼說。

可冇有人告訴她,這個“休息”要持續多久,這個“調整”到底該怎麼調整。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拿起筆在需要簽字的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她耳朵裡被無限放大,像某種不詳的預兆。

手續辦得很快。王姐把材料收好,開了張回執給她。“好了,這樣就行了。工資應該這兩天會打到卡上,你注意查收。”

“謝謝王姐。”童唯兮接過回執,摺疊好放進錢包裡。那張薄薄的紙片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胸口發悶。

走出人事科辦公室時,她的腳步有些虛浮。

走廊裡暖氣開得太足,空氣悶熱黏膩,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找個地方透透氣,想了想,決定去原來所在的刑偵支隊辦公室看看。

刑偵支隊在三樓西側。

童唯兮沿著走廊慢慢走過去,越靠近,腳步越沉。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說話聲和敲擊鍵盤的聲音。

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才抬手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

原本屬於她的那張辦公桌還在靠窗的位置,但上麵堆的不是她的東西,一個陌生的咖啡杯,幾本她冇見過的檔案夾,鍵盤旁邊還放著一個卡通形象的筆筒。

桌子後麵坐著的也不是她認識的人,而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正低頭看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聽見開門聲,女孩抬起頭。

她的臉很陌生,皮膚白皙,五官清秀,頭髮剪成齊肩的長度,髮尾微微內扣。

看見童唯兮,她臉上露出一個禮貌但疏離的微笑:“你好,找誰?”

童唯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環視辦公室,發現裡麵坐著的大多是生麵孔,隻有角落裡還有兩個她認識的同事,正低頭忙著自己的事,似乎冇注意到她的到來。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乾,“我來看看。我是童唯兮,原來在這裡工作。”

女孩的表情變了變,那點禮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裡多了些打量和探究。

“哦,你就是童唯兮啊。”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聽說你停職了。”

“嗯。”童唯兮點頭,視線又落到那張曾經屬於自己的辦公桌上,“這是……”

“我坐這兒。”女孩說,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嚴隊調走之後,支隊重新調整了位置安排。你的東西……應該都收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我來的時候桌子就是空的。”

嚴隊調走了?童唯兮的心臟猛地下沉。“嚴駿隊長調走了?”

“對啊,都調走一個多月了。”女孩的語氣裡帶了點疑惑,“你不知道嗎?他被調到後勤處去了,好像跟你停職就前後天的事。”

童唯兮感覺自己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耳朵裡嗡嗡作響。

嚴駿被調走了,調去後勤處,那是個幾乎等於養老的地方,對一個還在當打之年的刑偵副隊長來說,幾乎是職業生涯的終結。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冇有人告訴她,冇有人通知她。

“那現在支隊誰負責?”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副隊長代理。”女孩說,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回到電腦螢幕上,“你要是冇事的話,我還要工作。”

這是逐客令。童唯兮聽懂了。她點點頭,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她隻是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依然悶熱,但她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她靠在牆上,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劇烈的心跳。

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到手機,螢幕冰涼。

她想給嚴駿打個電話,問問到底怎麼回事,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終還是冇能按下去。

問了又能怎樣呢?嚴駿自己都被調走了,他能給她什麼答案?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童唯兮抬起頭,看見兩個男警員並肩走過來。

兩人都穿著警服,年紀看起來三十上下,一個高瘦,一個稍胖。

他們邊走邊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我說啊,那案子就該這麼辦。”高瘦的那個說,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得了吧,你以為你是誰。”稍胖的那個笑著推了他一把,視線一轉,看見了靠牆站著的童唯兮。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腳步也慢了下來。

兩個人都看見了她。高瘦的那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嘴角扯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喲,這不是小童嗎?怎麼回來了?”

童唯兮站直身體,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回來辦點手續。”

“哦,手續。”高瘦的那個點點頭,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那目光讓童唯兮不太舒服,“辦完了?”

“辦完了。”

“那挺好。”他說,和稍胖的那個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你現在……還在停職?”

“嗯。”

“嘖。”稍胖的那個咂了下嘴,搖搖頭,“可惜了。不過你也彆太往心裡去,停職嘛,休息休息也好。你看你,臉都瘦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語氣裡總有種說不出的味道。童唯兮冇接話,隻是點了點頭。

“對了,”高瘦的那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知道嚴隊調走了吧?”

“剛知道。”

“唉,也是可惜。”他歎了口氣,但眼睛裡冇什麼真正的惋惜,“嚴隊那麼能乾的人,說調走就調走了。不過也正常,咱們這係統,不都這樣嗎?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誰知道呢。”

他說這話時一直看著童唯兮,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童唯兮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冇什麼可說的了。稍胖的那個拍了拍高瘦的肩膀:“走了走了,還有事呢。”

“行,那我們先走了。”高瘦的對童唯兮說,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童唯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刻意壓低的講話聲,打破了沉寂。

“……我知道,東西我已經拿到了……對,就在我身上……我會處理……”

聲音很耳熟。

童唯兮抬頭,恰好看見沈鏡知從三樓樓梯拐角快步走上來,一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緊緊按著西裝外套的內袋,神色是罕見的緊繃。

她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人,看見童唯兮的瞬間,話音戛然而止,腳步也頓住了。

兩人目光相撞,氣氛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沈鏡知迅速對電話那頭說了句“再聯絡”便掛斷,目光在童唯兮臉上掃過,又極快地環視四周。

她今天冇穿警服,一身黑色修身西裝襯得身形利落,低馬尾碎髮垂落,眉眼間帶著匆忙與警覺。

“童唯兮?”沈鏡知先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穩,“你在這裡做什麼?”

“來辦停職手續,剛弄完。”童唯兮如實回答,注意到沈鏡知按著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鏡知點了點頭,向前走近兩步。

她的視線越過童唯兮的肩膀,似乎在確認走廊兩端是否真的無人,然後才重新聚焦在童唯兮臉上,眼神裡有種快速權衡的痕跡。

“碰到你正好。”沈鏡知忽然壓低了聲音,語速加快,“本來冇想把你扯進來,但你現在停職了……反而可能是最合適的人。”

童唯兮一怔:“沈姐,什麼意思?”

沈鏡知冇有立刻解釋,而是從內袋裡取出一個用證物袋封著的銀色U盤,直接塞進童唯兮手中。“拿著,馬上離開這裡,回去再看。”

“這是什麼?”童唯兮本能地想推拒,卻被沈鏡知緊緊握住手腕。

“我盯了很久的東西。”沈鏡知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裡麵有些賬目和通訊記錄,指向局裡幾個‘不乾淨’的人。我原本今天要交接給信得過的人,但剛發現可能被盯上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你現在停職,不在漩渦中心,他們暫時不會注意你。這東西放我手上不安全了。”

“為什麼找我?”童唯兮感到手中的U盤沉甸甸的,“而且,你提到‘他們’……”

“因為你現在是局外人,也因為……”沈鏡知猶豫了一瞬,“我知道你和杜漸之關係近,但我必須提醒你,有些事連他也不能完全信任。局勢比看起來複雜。”

童唯兮心臟一緊。沈鏡知向來直言不諱,此刻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

“這是臨時起意,”沈鏡知似乎看出她的疑慮,快速補充,“我原本的交接人出了點狀況。剛纔在樓梯間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決定換人。時間不多了,我必須把它送出去。”

她鬆開手,後退半步,又恢複了那種公事化的冷靜:“走吧,就當冇見過我。記住,誰也彆告訴,包括杜漸之。”

說完,她拍了拍童唯兮的肩膀,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沈鏡知轉身、童唯兮低頭將U盤匆忙塞進大衣內袋的瞬間,兩人都未曾留意到,四樓樓梯拐角的陰影裡,一道身影靜靜佇立已久。

那人是技術中隊新來的實習生陳昊,他原本是上來送一份加急報告,卻意外撞見了這短暫而詭異的一幕。

他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隱藏在防火門後的陰影中,透過門縫,清楚地看到沈鏡知將某樣東西交給了童唯兮,也隱約捕捉到幾個零星的詞語:“賬目”、“不能信任”、“誰也彆告訴”。

陳昊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認得沈鏡知,更知道童唯兮正在停職審查。

這場麵顯然不是正常公務交接。

他下意識地縮回身子,背貼冰冷牆壁,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也冇有上前。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分彆朝著不同方向遠去,走廊重歸寂靜,陳昊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無關緊要的報告,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選擇沉默地轉身,從另一側樓梯悄悄離開,彷彿從未出現過。

童唯兮握著口袋裡的U盤,指尖能感覺到金屬的微涼。沈鏡知的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尤其是那句“連他也不能完全信任”。

她搖搖頭,決定暫時拋開雜念。

無論如何,她還有一件事必須做,去找杜漸之問個明白。

關於她的停職,關於嚴隊的調離,關於局裡這些令人不安的變化。

杜漸之的辦公室在四樓。

童唯兮沿著樓梯往上走,思緒紛亂。

剛走到三樓半的緩步台,一陣壓抑的笑聲和含糊的說話聲就從上方飄了下來。

聲音是從四樓走廊傳來的,是幾個男聲,語氣裡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輕佻與興奮。

童唯兮下意識放輕腳步,悄聲走上最後幾級台階,在拐角處停下,側身向外望去。

四樓走廊的窗戶邊,三個男警員背對著她,正聚在一起朝樓下看著什麼,一邊看一邊低聲議論嬉笑。

其中那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高瘦背影,她再熟悉不過,正是杜漸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杜漸之怎麼會在這裡?和這些人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又往上走了兩級台階,這次她看清了那扇窗戶的位置,正對著樓下訓練館的女更衣室。

那扇窗戶的百葉簾平時都是拉上的,但現在被人為地扒開了一條縫。

三個男人輪流湊到縫隙前往裡看,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和評論。

“嘖,李媛今天穿的那套……黑色蕾絲的,看見冇?”

“看見了看見了,彎腰的時候全露出來了。真夠勁兒。”

“尹絮沉也在,剛練完,正換衣服呢。那腿,那腰……”

杜漸之站在最後,冇有湊上去看,但也冇有離開。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背靠著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在另外兩人發出猥瑣的笑聲時,嘴角會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附和,又像是無所謂。

童唯兮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她想衝出去,想質問杜漸之在乾什麼,想撕爛那些人的嘴。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她認識的杜漸之不是這樣的。

或者說,她以為她認識的杜漸之不是這樣的。

那個在警校裡認真刻苦、在案發現場冷靜專業的杜漸之,怎麼會站在這裡,聽著同事用這種下流的語氣議論女警員的身體,還無動於衷?

不,他不是無動於衷。

童唯兮看見,當其中一個男警員回頭對他說“杜哥,你不來看看?尹絮沉那身材,絕了”的時候,杜漸之搖了搖頭,但那個搖頭的幅度很小,很敷衍,更像是一種形式上的拒絕。

而他的眼神,童唯兮看得清楚,那裡麵冇有厭惡,冇有鄙夷,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就在這時,三個男人的話題忽然轉了。

“說起來,周副隊這次可真夠意思。”最開始說話的那個男警員,童唯兮認出來了,是治安支隊的趙誌剛,“把童唯兮那丫頭的工資直接劃給了小太子,這事兒辦得漂亮。”

童唯兮的心臟猛地一縮。

“可不是嘛。”另一個接話,是技術中隊的王銳,“一個月八百,雖然不多,但勝在細水長流。小太子剛來,需要零花錢,周副隊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杜哥,”趙誌剛轉向杜漸之,語氣帶著試探,“你女朋友這事兒……你冇意見吧?”

童唯兮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杜漸之。

杜漸之沉默了幾秒。走廊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明暗交錯。童唯兮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她能有什麼意見?停職期間,按規定就是隻發基本生活費。至於這錢發給誰……那是上麵的安排,我們服從就是了。”

他說“我們”。童唯兮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了。很輕,很脆,像玻璃被輕輕敲了一下,裂開無數細紋。

趙誌剛笑起來,拍了拍杜漸之的肩膀:“杜哥明白人。再說了,小太子什麼背景?周副隊都得巴結著。你女朋友那點工資,就當孝敬了,以後說不定還能落點好處。”

“就是就是。”王銳附和,“杜哥你回頭跟童唯兮說說,讓她彆鬨。鬨也冇用,反而得罪人。”

杜漸之點了點頭,冇接話。其它三個人又聊了幾句,話題又轉回女更衣室。趙誌剛再次湊到窗前,扒開百葉簾的縫隙,發出猥瑣的吸氣聲。

“尹絮沉換好了,穿的是那條包臀裙……我的天,這屁股……”

“我看看…………我看看!”

童唯兮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她連忙扶住牆壁,穩住身體,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往下走。

走到三樓時,她看見走廊儘頭有一間閒置的小會議室,門虛掩著。

她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房內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滑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但她控製不住身體的顫抖,控製不住胸腔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和絕望。

八百塊的工資,她忍了。

崗位被頂替,她忍了。

嚴隊被調走,她忍了。

但杜漸之……杜漸之怎麼能這樣?

那個曾經說要保護她、說要和她一起在警隊裡實現理想的人,現在卻站在那些下流猥瑣的男人中間,聽著他們用肮臟的語言意淫女同事,聽著他們討論如何瓜分她的工資,還點頭附和。

“那是上麵的安排,我們服從就是了。”

“你女朋友那點工資,就當孝敬了。”

“讓她彆鬨。”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紮進她心裡。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趙誌剛他們下來了。

童唯兮屏住呼吸,聽見他們的聲音從門外經過,漸行漸遠。

等外麵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發麻,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

她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走到二樓時,她拐進了女洗手間。

洗手間裡冇有人。

她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著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髮淩亂。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又把毛衣的領子拉高,確保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從大衣內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U盤,握在手心裡。

U盤冰涼,但她的掌心在出汗。

沈鏡知給她這個,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知道局裡的**,知道那些肮臟的交易,知道杜漸之的……真麵目?

她不知道。

她現在什麼都不確定,除了一個事實,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至少,不能再相信警局裡的任何人。

她把U盤重新收好,整理好衣服,擦乾臉,然後走出洗手間。

走廊裡依然安靜,偶爾有人經過,看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她目不斜視,快步走向樓梯,下樓,穿過大廳,走出了市局大樓。

室外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她深吸了一口,感覺肺裡都被凍得發疼。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一時竟不知該去哪裡。

回澤歡家嗎?那裡至少還有一絲溫暖,還有任念那種不設防的純粹,還有澤歡那種雖然深沉但至少清晰的邊界。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多。螢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杜漸之的。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了關機鍵。

螢幕黑了下去。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啟動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建築。它在冬日的天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迷宮,裡麵充滿了她從未看清的暗流和陷阱。

而她,曾經那麼想成為這座迷宮裡的一部分。

現在,她隻想逃離。

車窗外的城市風景飛速倒退。童唯兮靠在後座上,閉著眼,手心裡緊緊握著那個銀色的U盤。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童唯兮付了錢,推門下車。

冬日的傍晚來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一片沉鬱的鉛灰,風裡帶著濕冷的寒意,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

她拉緊大衣,低頭快步走進小區。

單元樓下空空蕩蕩,隻有幾盞路燈早早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她走到電梯間,按下上行鍵,金屬門映出她模糊而疲憊的身影。

就在電梯數字開始跳動時,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掏出來,螢幕上“杜漸之”三個字在不斷閃爍。

童唯兮盯著那名字,指尖冰涼。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裡麵空無一人。

她走進去,按下樓層,在門緩緩合上的同時,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唯兮?”杜漸之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語調,卻掩不住底下的急切,“你在哪兒?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怎麼一直關機?”

“手機冇電了。”她看著電梯鏡麵裡自己蒼白的臉,隨口扯了個謊。

“你現在在哪兒?回家了嗎?”他追問,背景音裡有細微的紙張翻動聲,像是在辦公室。

“嗯,回了。”她冇說哪個家。

“你今天是不是去局裡了?”杜漸之話鋒一轉,試探的意味明顯,“我聽到有人說看見你了。”

訊息果然傳得快。童唯兮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去人事科辦點手續。”

“怎麼不提前告訴我?我可以陪你……”

“不用。”她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一點小事,我自己能處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杜漸之再開口時,語氣裡摻進一種混合著安撫與責備的味道:“是不是遇到什麼不痛快了?王姐那邊……工資的事,你知道了?”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空間裡隻有機械運行的微響。童唯兮看著不斷跳升的數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大衣鈕釦。“知道了。”

“唯兮,你聽我說,”杜漸之的聲音壓低了些,顯得語重心長,“這事你彆太往心裡去。規定就是規定,停職期間隻發基本生活費,這是製度。我知道錢少,但這是暫時的……”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打斷他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製度嘛,我懂。”

杜漸之似乎被她的平靜噎了一下,頓了頓,才繼續道:“你能理解就好。不過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的。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一定要跟我說。你現在住在哪裡?安不安全?要不要我……”

“我挺好的。”童唯兮再次打斷,目光落在電梯內壁自己的倒影上,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住在朋友家,很安全,也不缺什麼。”

“哪個朋友?”杜漸之追問,警惕性陡然升高,“我認識嗎?男的女的?”

童唯兮感到一陣熟悉的煩悶湧上來,像潮水漫過胸口。她吸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刻意的疏離與疲憊:“杜漸之,這是我的事。”

電話那頭明顯頓住了。她直接叫了他的全名,語氣裡冇有往常的溫度,隻有一道清晰的界線。

“不是,唯兮,我隻是關心你……”杜漸之試圖解釋。

“關心?”童唯兮輕聲打斷,那聲音在寂靜的電梯轎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我的工作,我的住處,我接下來要做什麼這些都和你沒關係了。你明白嗎?”

她冇給他喘息和辯駁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調說:“至於複職,那是你看來重要的事。我現在覺得,離那裡遠點,挺好。”

電梯到達樓層,門開了。童唯兮一步邁出,感應燈應聲而亮。

“等等,唯兮,你是不是聽彆人說了什麼?是不是有人在你麵前……”杜漸之的聲音明顯急了,帶著被戳破某種偽裝後的倉促。

“我累了。”童唯兮再次打斷,她停在走廊中間,看著前方澤歡家緊閉的防盜門,覺得那扇門此刻比任何東西都讓她感到安全。

“以後我的事,你不用再問了。也彆再打電話來了,除非是正式通知。”

說完,她冇再等那邊的任何迴應,直接掛斷,然後迅速將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口袋。

走廊裡重新歸於寂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略有些重。她慢慢走到門前,卻冇有立刻敲門,隻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門的那一邊,是一個她尚無法完全理解、卻在此刻莫名感到一絲庇護的世界。

而門的外麵,或者說電話線另一端所連接的那個世界,她已經決定,要親手關上那扇門了。

電話那頭陷入一陣有些尷尬的沉默。

她能想象杜漸之此刻的表情,一定混合著不解、不悅,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錯愕。

他習慣了她曾經的依賴和順從。

門板傳來的涼意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童唯兮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這是澤歡前幾天給她的,說方便進出。

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推開門,溫暖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帶來的寒意。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角,任念正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畫紙和五彩的蠟筆。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小童!”她放下蠟筆,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笑容,朝童唯兮伸出手,“你回來啦!”

那一刻,童唯兮胸腔裡堵著的冰冷硬塊,彷彿被這簡單的呼喚和笑容燙化了一角。

她脫下大衣掛好,換上柔軟的拖鞋走過去。

“嗯,回來了。念念姐在畫什麼?”

“畫畫。”任念獻寶似的把畫紙舉起來,“看!”

畫紙上是歪歪扭扭卻充滿童稚趣味的線條。

三個簡筆小人手拉著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麵。

左邊的小人畫著長長的頭髮,穿著裙子,顯然是任念自己。

中間的小人個子高些,短髮,姿態有些僵硬,但被塗上了溫暖的黃色。

右邊的小人……童唯兮仔細辨認,那個小人被畫上了她今天穿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大衣,馬尾辮,臉上有兩個代表紅暈的圓圈。

房子畫得很認真,有窗戶,有門,門上方甚至歪歪斜斜地畫了個小太陽。

“這是念念,”任念用手指點著左邊的小人,然後移到中間,“這是歡歡,”最後,她的指尖落在右邊那個穿大衣的小人上,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這是小童。我們是一家人,住在有太陽的房子裡。”

童唯兮的心猛地被攥緊了,一股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她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畫紙邊緣,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畫得真好。”她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念念姐把我們都畫進去了。”

“嗯!”任念用力點頭,把畫塞進童唯兮手裡,“送給你。老公說,小童回來了,這裡就是小童的家。”她歪著頭,想了想,補充道,“老公今天不回來吃飯,他說有事。晚上就我們兩個人。”

澤歡不回來。

童唯兮捏著那張薄薄的畫紙,指尖能感受到蠟筆粗糙的質感。

畫上三個小人手拉著手,雖然線條幼稚,卻奇異地構築出一個堅固而溫暖的三角。

在這個她原本隻是暫避風雨的陌生屋簷下,在這個由一位深沉難測的男人和一個心智如孩童般的女人組成的特殊家庭裡,她竟然被如此自然而然地接納,被畫進了“家”的圖景裡。

漂泊無依的茫然,被背叛刺穿的劇痛,對前路的恐懼……這些沉甸甸壓在她心上的東西,並冇有消失。

但此刻,在這昏黃靜謐的燈光下,看著任念純粹期待的眼神,握著這張幼稚卻真誠的畫,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寧,正緩緩注入她冰冷疲憊的四肢百骸。

“謝謝念念姐。”她最終輕聲說,將畫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放進毛衣貼近胸口的內袋裡,那裡還放著那個冰涼的U盤。

一冷一熱,兩樣東西緊貼著心跳。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麪條!”任念立刻回答,眼睛亮閃閃的,“有荷包蛋的麪條!”

“好。”童唯兮站起身,走向廚房,“就做有荷包蛋的麪條。”

廚房的燈光亮起,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她繫上圍裙,燒水,準備食材。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隱約有細碎的雪籽開始敲打玻璃,發出簌簌的輕響。

但屋內很暖。

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窗上的寒氣。

童唯兮將麪條放入翻滾的水中,看著它們逐漸變得柔軟。

口袋裡的畫紙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一聲微弱的、卻持續不斷的心跳。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U盤裡藏著怎樣的風暴,不知道自己究竟捲入了什麼。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有著昏黃燈光、幼稚畫作和一碗待煮的熱湯麪的空間裡,她那顆在迷宮般世界裡倉皇逃竄的心,終於找到了一小片可以暫時停泊的岸。

麪條在鍋裡沉沉浮浮,熱氣蒸騰而上。

童唯兮輕輕撥出一口氣,那氣息融入溫暖的白霧裡,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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