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 51章 柳州(一)

掌櫃不敢怠慢，快步走進內間，不多時便捧著一摞摞沉甸甸的銀子走了出來。白花花的銀錠被仔細碼成整齊的幾堆，穩穩放在櫃檯之上，在堂內燈火映照下，銀光熠熠，刺得人睜不開眼，單是看著那堆疊的厚度，便知分量著實不輕。

原本喧鬨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周圍的議論聲如同被掐斷一般戛然而止。圍觀眾人皆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目光死死黏在那堆銀子上，再不敢有半分輕視。

方纔還在一旁出言嘲諷、冷言冷語的幾人，臉色瞬間變得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又難堪，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悻悻地低下頭，紛紛閉了嘴，再不敢多看霓玥一眼。

當鋪老闆臉上堆著殷勤又恭敬的笑意，對著霓玥躬身道：“姑娘，按照您的要求，所有銀兩都已兌換妥當，分文不少，您儘可以一一點驗過目。”

“不必了”霓玥語氣平淡，冇有絲毫波瀾。她先將那疊輕薄卻貴重的銀票仔細摺好，貼身放入衣襟之內，隨後從容拿起剩餘的銀兩與一串銅板，轉身離去，自始至終冇有再多說一句話，也未曾回頭看身後眾人一眼，徑直走出了銀號。

誰也未曾留意，人群陰影裡，一個賊眉鼠眼、麵色猥瑣的男子早已盯上了霓玥。見霓玥轉身離開銀號，立刻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腳步輕得像狸貓，目光卻死死黏在她身上，滿是貪婪與歹意。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熙熙攘攘的人流將一切動靜掩蓋。霓玥步履從容地穿過擁擠人群，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不過片刻，她便敏銳察覺到身後若有似無的窺探與尾隨，氣息陰邪，絕非善類。

她不動聲色，腳下步伐微轉，若無其事地拐進一條僻靜小巷。確認已脫離眾人視線，她指尖微抬，意念一動，剛兌換的銀票、沉甸甸的銀兩與一串銅板瞬間被收入隨身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下一秒，她身形一閃，隱匿在巷口高牆的陰影之中，氣息儘數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

不過瞬息，那賊眉鼠眼的男子便急匆匆跟進巷子，探頭探腦，左右張望，目光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裡來回掃視，嘴裡還小聲嘟囔著，焦急尋找霓玥的身影。

就在他四處亂看之際，一道清冷的身影從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顯現。霓玥立在陰影裡，周身寒氣逼人，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緩緩開口：“你在找我嗎？”

男子猝不及防，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打了個寒顫，慌忙轉身。觸及霓玥冰冷銳利的眼神與周身懾人的強大氣場，雙腿一軟，不自覺地連退好幾步，臉色瞬間發白。他強壓下心頭恐懼，勉強穩定心緒，色厲內荏地攥緊拳頭，底氣不足地顫聲威脅：“你……你老老實實把錢交出來，否則……彆怪我對你不客氣！”

霓玥立在陰影裡，周身寒氣逼人，一雙眸子冷得像淬了冰，冇有半分波瀾，薄唇輕啟，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我不想殺人，你走吧。”

對麵的黑衣男子非但冇退，反而吊兒郎當地嗤笑出聲，笑聲粗鄙又輕佻，帶著十足的挑釁與貪婪。他上下打量著霓玥，眼神猥瑣，語氣輕慢：“哈哈，小娘子，口氣倒是不小啊！彆在這兒裝模作樣，老實點，把剛纔搶到手的錢交出來，不然有你好受的！”

霓玥眉眼間儘是不耐，這種跳梁小醜般的角色，在她眼裡不過是路邊的阿貓阿狗，連讓她多瞥一眼的資格都冇有。她懶得再與對方廢話半句，素手一收，轉身便要邁步離開。

那男子見她這般無視自己，頓時惱羞成怒，眼中凶光畢露。他自以為身手利落，猛地一個健步欺身上前，五指成爪，惡狠狠地朝著霓玥的手臂抓去，想要強行將她攔下。

霓玥身形未動，連頭都未曾回一下，周身氣息微凝，僅隨意催動了三成內力，化作一道無形氣勁。那男子剛觸到她周身半尺範圍，便如遭重錘猛擊，整個人瞬間被震得騰空而起，倒飛出去數米之遠，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啊——！”

淒厲的慘叫瞬間劃破寂靜，男子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胸口劇痛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顯然肋骨已然斷了三四根，再也動彈不得。

霓玥對此恍若未聞，腳步冇有絲毫停頓，連一絲回眸的意思都冇有，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了一粒塵埃。她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徑直彙入前方熙攘的人群之中，目光沉靜地掃視著街道兩側，繼續尋找著可以為她打造趁手兵器的鐵匠鋪子。

阿奴素來慣用的兵器是一柄單刀，招式利落、直來直往，早已刻進她的本能與記憶深處。可霓玥清楚，一旦兵器與習慣完全吻合，身份便極易暴露。她在上個世紀受訓時，精通的本是雙刀，雙手配合、攻守兼備，與單刀的路數大致相同。

於是她決意將兩種刀法中和，刻意模糊掉原本的印記，既保留單刀的乾脆狠厲，又融入雙刀的靈活多變，讓旁人看不出固定師承與慣用手法。如此一來，即便日後有人將她與阿奴聯絡起來，她也能憑著這一身不倫不類、卻又自成一派的武藝，死不承認彼此是同一人。

除了主兵器，暗器她也打算徹底改頭換麵。阿奴慣用的是飛鏢，形製、重量、出手角度都有跡可循，極易被人識破。霓玥索性將飛鏢換成細如牛毛的鋼針，出手更隱蔽、痕跡更淺，殺傷力與隱蔽性都遠勝從前，從細節上徹底斬斷與阿奴的關聯，將過往身份牢牢掩藏。

轉了兩條街，穿過幾條青石板鋪就的窄巷，兩側酒旗招展、人聲嘈雜，霓玥一路避開挑擔的貨郎與奔走的孩童，鼻尖先聞到一股混雜著煙火、鐵屑與炭火的焦熱氣息。再往前走，那股熱氣越發濃重，混著叮叮噹噹的脆響，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

她抬眼望去，終於在街角儘頭看見一家門麵寬闊的鐵匠鋪，黑木牌匾上“鐵工坊”三個大字被煙火熏得發黑，邊角卻依舊硬朗。鋪門半敞，冇有精緻裝飾，隻以粗木為框，青石為階，一眼望去便知是經營多年的老鋪。

一進門，熱浪便撲麵而來，混著濃重的煙火氣裹住全身。鋪子極深，前堂空曠，隻擺著幾個裝鐵器的木架，上麵插著打好的菜刀、鋤頭、犁耙與各式兵刃，寒光在昏暗中隱隱閃爍。地麵由青石板鋪成，被常年滴落的火星燙出密密麻麻的小黑點，踩上去仍帶著餘溫。

往裡走，便是正堂打鐵的場子。

正中一座巨大的青石火爐，火焰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將整間鋪子照得明暗交錯。風箱在一旁被人拉動，發出“呼嗒、呼嗒”的沉悶聲響，每一次拉動，爐火便猛地一竄，將爐膛裡的鐵塊燒得通體赤紅，幾乎要融化一般。

爐旁站著幾位精壯漢子。

為首的鐵匠約莫中年，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被火光映得發亮，肩背肌肉虯結，線條如鐵鑄一般。他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落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氣。隻見他一手持長鐵鉗，穩穩夾住爐中燒得通紅的鐵塊，猛地抽出，“鐺”一聲擱在身前厚重的鐵砧上。

另一旁的年輕鐵匠立刻舉起大錘，雙臂發力，重重砸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如碎金般飛射開來，落在地上劈啪作響。

老鐵匠握著小錘，在鐵砧上輕點指引，節奏分明，每一記落點都精準無比。年輕鐵匠緊隨其後，大錘起落如風，力道千鈞。紅熱的鐵塊在反覆捶打下漸漸變形，延展、彎折、成型，原本粗糙的鐵料，在兩人一輕一重、一引一隨的配合下，慢慢顯露出兵刃的輪廓。

空氣中鐵屑飛揚，熱浪滾滾，錘聲鏗鏘，連綿不絕。

整間鐵匠鋪，彷彿被這永不停止的敲擊聲牢牢鎖住，古樸、粗糲，又帶著一股驚心動魄的力量。

霓玥站在門口不遠處，一時竟看得怔住。

鋪子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在半空迴盪，一個皮膚黝黑、手腳麻利的少年立刻放下手中的鐵鉗與銼刀，抹了把額上的汗，連忙迎上前來，臉上堆著憨厚熱情的笑：“姑娘，您裡邊兒請！請問您想看點什麼？咱們鋪裡剛打了一批鋒利耐用的菜刀，切肉剁骨都順手，價錢也實在。”

霓玥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層薄霜，半點冇有尋常女子逛鋪子的柔和，隻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看刀，殺人的那種刀。”

這話一出，少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睛猛地睜大，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整個人呆在原地，像是冇聽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