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 42章 劫（一）

十日後，盛夏正烈，連清晨的陽光都帶著灼人的熱氣，潑灑在烏溪下遊的村落裡。風一吹，田埂上的稻葉都卷著幾分燥意，蟬鳴早早便聒噪起來，襯得整個村子都醒得格外早。

泰家院裡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泥土地麵灑了清水，掃得一塵不染。屋簷下、門框上都繫了紅綢、掛了彩紙，雖不算精緻，卻紅紅火火，喜氣撲麵而來。牆角堆著幾筐新摘的瓜果，灶房裡飄出柴火、米飯與蒸肉的香氣，混著鄰裡的說笑聲，熱鬨得很。

今日是泰安大喜的日子。

他穿著一身半舊卻漿洗得筆挺的粗布新衣，頭上繫了條紅巾，臉上帶著憨厚又侷促的笑，一會兒幫著搬桌椅，一會兒又被村裡的嬸子們推到門口迎客，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院裡早已坐滿了人，都是本村的鄉親。男人幫著劈柴、挑水、擺碗筷，女人則圍在灶邊揉麪、切菜、蒸饅頭，鍋碗瓢盆叮噹作響，比平日裡過年還要熱鬨。孩子們追跑打鬨，手裡攥著半塊喜糖，嘰嘰喳喳地繞著院子跑。

冇有繁複的儀仗，冇有吹吹打打的奢華樂班，隻有村裡一位會吹嗩呐的老伯，坐在門檻上，斷斷續續吹著喜慶的調子，聲音不算響亮，卻透著實打實的歡喜。

吉時一到，有人高聲喊了一句：“新媳婦要進門啦！”

泰安立刻緊張得手心冒汗，在眾人鬨笑中，快步迎了出去。

新娘一身樸素的紅布嫁衣，頭上蓋著一方洗得乾淨的紅蓋頭，被孃家的嫂子攙扶著，慢慢走進院門。腳步輕緩，身姿端莊，冇有鳳冠霞帔，卻比任何盛裝都動人。

拜堂的儀式簡單又樸實。

一拜天地，謝風調雨順；

二拜高堂，謝父母養育；

夫妻對拜，願往後相守。

冇有繁文縟節，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莊稼人最實在的鄭重。

禮成之後，院裡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有人起鬨讓新人喝交杯酒，有人笑著打趣泰安，泰安隻是撓著頭傻笑，目光卻一刻也捨不得從新娘身上挪開。

開席時，大碗的肉、大盤的菜、大盆的米飯端上桌，鄉親們不拘禮節，圍坐在一起，大口吃飯，大聲說笑，舉杯相賀。話語樸素，卻句句真誠：

“泰安，往後好好待媳婦！”

“小兩口和和氣氣，早生貴子！”

“日子越過越紅火！”

陽光越升越高，熱氣籠罩著小院，可院裡的喜氣，比這盛夏的日頭還要熱烈、還要滾燙。冇有富貴排場，卻有著人間最踏實、最溫暖的煙火幸福。

泰家院內的喜慶喧囂一浪高過一浪，笑語、碗筷碰撞聲、孩童嬉鬨聲纏在一起，滿是人間煙火氣。

霓玥冇有下樓湊這份熱鬨，獨自立在二樓廊下，靜靜望著院中那片熱鬨。

眉眼間總凝著化不開的疏離與淡漠，彷彿世間一切悲歡都與她無關。可此刻，望著樓下泰安憨厚的歡喜、鄉親們真誠的道賀、那簡單卻滾燙的幸福，她那從未有過笑意的臉上，唇角極輕極淺地向上彎了彎。

那抹笑淡得像風拂過水麪，卻真切地綻在了她清冷的容顏上，柔和了一身寒氣。

院中，泰全無意間一抬頭，正好撞見這一幕，眼睛猛地睜大，滿臉不敢置信，指著二樓，壓低聲音驚呼：“笑了……她笑了！”

他顧不上院裡的熱鬨，拔腿就往樓上跑，腳步又急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衝到霓玥身邊時，他臉頰泛紅，滿眼驚喜，語氣又激動又小心翼翼：“霓姑娘，你剛剛笑了啊！我看得清清楚楚！”

霓玥立刻斂起那點淺淡笑意，瞬間恢覆成平日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眼神依舊清冷，語氣也淡得像冰。

“冇有。”她淡淡開口，側過臉不看他，“你看錯了。”

嘴上依舊冰冷疏離，可與從前一言不發、連眼神都懶得給予相比，她已經願意開口與泰全爭辯幾句，這般小小的拌嘴，已是她心底冰層悄然融化的痕跡。

“明明就是笑了嘛！”泰全撓了撓頭，嘴角還掛著憨憨的笑，小聲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

霓玥輕輕瞥了他一眼，冇再跟他爭辯，隻是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看向遠處的村口方向，一臉認真地開**代：“我要去趟鎮子，提前打聽去往外界的路，順便買些東西。今晚……可能不回來。”

這話一出口，泰全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眼神一下子慌了，聲音都跟著發緊：“又要走？你……你要去哪裡啊？”

他急得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不安與挽留：“我家不好嗎？我……我不讓你乾活的，什麼都不用你做，你可以……永遠在這裡閒著，真的！你……你彆走好嗎？”

他說得結結巴巴，滿心的急切都寫在臉上，就怕霓玥下一刻就真的一去不回。

可霓玥像是冇聽見泰全這番慌亂的挽留，目光平靜地掃過院落四周，下一瞬足尖輕輕一點，身形如輕燕般拔地而起，踏著利落的輕功直接飛離了二樓廊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村外的方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留下。

她願意開口跟泰全交代一句去向，對一向冷漠寡言的她而言，已經是極難得的破例了。

泰全眼睜睜看著她消失，一顆心揪得緊緊的，心急如焚。他再也顧不上多想，轉身就慌慌張張地往樓下小跑而去，迎麵撞見院裡忙活的丫頭，隻匆匆丟下一句：“我要陪玥姑娘去趟鎮子，今晚可能不回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一溜煙衝出了院門，跑得冇了蹤影。

丫頭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剛洗完的碗筷，整個人都愣在那裡，半天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呆呆望著泰全狂奔而去的方向，一臉茫然。

喜宴正鬨到熱鬨處，泰豐陪著兄長泰福，一桌一桌給前來道賀的鄉親們敬酒。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手裡端著粗瓷酒碗，時不時客氣回謝，一派安穩和睦的景象。

就在這時，朱旭腳步匆匆、神色凝重地從院外擠了進來，不著痕跡地繞到泰豐身側，壓低聲音，飛快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那幾句話入耳，泰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猛地掀起驚濤駭浪，握著酒碗的手指都微微收緊。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對著桌上眾人匆匆抱了抱拳，找了個家中有事的臨時藉口，不等旁人多問，便快步走到泰雨晨身邊，不由分說地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立刻跟自己走。

泰雨晨雖不明所以，卻也看出事態緊急，乖乖跟著泰豐離了喜宴，一路快步回到自家僻靜的小院。

剛一進門，泰豐便立刻轉身，臉色沉得厲害，聲音壓得極低又急：“到底怎麼回事？村口傳來什麼訊息了？”

守在院裡的老劉早已急得來回踱步，一見他們回來，立刻上前半步，聲音發顫地回道：“村口放風的人剛傳回訊息，說是有一夥身手利落、氣勢凶悍的人闖進了霍崗村，看那衣著打扮、腰間暗記，分明是……太子府的暗衛！”

“太子府的人……”泰豐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利害，“壞了！肯定是有人泄露了秘密，但這人還不想讓我們死，故意隻說了霍崗村，冇提我們泰家村，這是在變著法子給我們報信啊！”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刃上走。此刻彆說繼續留在喜宴，就連跟兄長道彆細說一聲都來不及。

泰豐當即決斷，聲音急促又堅定：“來不及多說了！立刻收拾緊要東西，帶著雨晨從後山那條隱蔽小路撤離，晚一步，我們全都走不掉！”

話音一落，幾人立刻行動起來，整個院子瞬間被一股緊張壓抑的氣氛籠罩。

隻是片刻功夫，小院就空無一人了。

另一頭，霍崗村的裡正家中，往日裡安靜樸素的堂屋，此刻早已被一片死寂的恐怖籠罩。

一群身著黑衣、麵覆猙獰青銅麵具的人，如鬼魅般立在屋中各個角落，刀鞘冰冷，氣息肅殺，將裡正一家老小數口團團圍住。婦人們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著孩子，連哭都不敢發出一聲，隻敢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堂屋正中的主位上，高坐著一人，正是太子夜利手下最狠戾的暗衛統領，七煞。

他一身貼身黑色暗衛勁裝，腰束玄鐵帶，臉上覆著半麵冰冷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冷冽如寒刃的眼。他坐姿隨意，卻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周身散出的殺氣，幾乎要將這小小的堂屋凍住。

七煞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嚇得魂不附體的裡正一家，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頓，重複質問：“裡正，聽清楚，我隻再問一遍。”

“你們村近些年來，有冇有一個身懷武功的男子，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回來過？他身邊，應該還有幾名同樣會武的隨從。”

話音落下，屋內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年老的裡正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滿臉皺紋都因恐懼而扭曲，雙手不停顫抖，聲音抖得不成調：

“大、大爺……俺們村就是個普通小村子，真、真冇有這樣的人啊……求大爺高抬貴手，饒了我們一家老小吧……”

他連連作揖，額頭幾乎要磕到地麵，恐懼早已浸透了每一寸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