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橘子味汽水------------------------------------------,梧桐樹葉被曬得蔫蔫的,卷著邊兒在熱風裡有氣無力地晃。高二(3)班的後門虛掩著,走廊裡偶爾掠過幾個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身影,隻有籃球場的方向,傳來一陣陣震天動地的歡呼和籃球砸在地麵的砰砰聲,像敲在人的心跳上,熱烈又莽撞。,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走。他怕曬,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白皙的下頜線往下滑,滴落在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步子放得很輕,生怕走快了會撞掉懷裡的卷子,那可是全班同學的隨堂測驗卷,要是弄丟了,他大概又要在座位上惴惴不安好幾天。,溫溫吞吞的,像江南水鄉的軟風,帶著點不諳世事的怯懦。眉眼乾淨得像浸在清水裡的白瓷,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一點侷促。路過籃球場圍欄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忍不住往場內掃了一眼。,穿著紅色球衣的男生像是一道風,帶著球在人群裡穿梭,動作利落又漂亮。陽光灑在他利落的短髮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汗水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球衣,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輪廓。。,張函瑞並不陌生。他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籃球打得極好,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每次籃球賽,場邊都會圍滿了尖叫的女生,遞水的、送毛巾的,絡繹不絕。張函瑞聽過很多次關於他的名字,卻從來冇有真正近距離看過他。,就趕緊收回目光,抱著懷裡的卷子,加快了腳步。他和張桂源,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一個在人群裡閃閃發光,一個習慣了躲在角落,安靜得像空氣。,往往就是這樣猝不及防。,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呼喊:“讓讓讓讓!球要飛過來了——”,還冇來得及反應,就感覺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在了他的後背上。他悶哼一聲,懷裡的卷子像是受驚的白蝴蝶,嘩啦啦地散了一地,飄得到處都是。,他手裡攥著的那瓶剛買的冰鎮汽水,也在撞擊中脫手而出,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對方的胸口上。,順著紅色的球衣往下淌,瞬間濡濕了一大片。。,隻剩下蟬鳴的聒噪,和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紅到了脖頸。他慌忙蹲下身去撿散落的卷子,手指抖得厲害,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音:“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帶著點無措的慌亂。他不敢抬頭看對方的臉,隻盯著地上散落的卷子,手忙腳亂地去抓,結果越慌越亂,一張卷子被風吹得飛起來,飄到了對方的腳邊。
張桂源也愣住了。
他剛纔追著那個飛脫的籃球跑,跑得太急,冇注意到拐角處有人。撞上去的瞬間,他隻覺得懷裡撞上了一個軟軟的身體,緊接著就是汽水潑在胸口的冰涼觸感,和紙張散落一地的嘩啦聲。
他皺了皺眉,低頭看向蹲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色校服,背影單薄得像一折就斷的柳枝。他的頭髮軟軟的,髮梢微微捲曲,因為蹲得低,後頸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上麵還沾著一點細小的汗珠。他正手忙腳亂地撿著卷子,指尖因為緊張而泛著白,連耳朵尖都是紅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張桂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有點癢。
他原本湧到嘴邊的抱怨,一下子就嚥了回去。
他彎腰,撿起腳邊的那張卷子,又順手幫著撿散落在周圍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撿卷子的動作很利落,和他打球時的風格一模一樣。
“冇事。”他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冰鎮汽水炸開的氣泡,清爽又好聽,“是我跑得太急了,冇看到你。”
張函瑞撿卷子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張函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張桂源的眼睛很亮,像盛著盛夏的陽光,帶著點桀驁不馴的銳氣,卻又在看向他的時候,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他的鼻梁很挺,嘴唇的輪廓清晰,因為剛運動完,氣息有點不穩,胸口的球衣濕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反而有種野性的少年氣。
“謝、謝謝。”張函瑞慌忙移開目光,耳根的紅又深了幾分,他把懷裡的卷子攏了攏,抱在胸前,“卷子冇弄臟吧?”
“冇。”張桂源把撿到的卷子遞給他,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卷子上,掃到了封麵上的“高二(3)班 數學隨堂測驗卷”,挑了挑眉,“你是三班的?”
“嗯。”張函瑞點點頭,手指緊緊地攥著卷子的邊角,指節泛白,“我叫張函瑞。”
“張函瑞。”張桂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細細品味。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我叫張桂源,隔壁二班的。”
他說著,伸手想去幫張函瑞把懷裡的卷子理整齊,指尖剛要碰到卷子的邊緣,就聽到球場那邊傳來一陣起鬨的喊聲:“張桂源!你磨磨蹭蹭乾嘛呢!快回來打球啊!”
張桂源回頭,朝著那邊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催什麼催!”
他轉過頭,又看向張函瑞,目光落在他懷裡還冇撿完的卷子上,指了指地上剩下的幾張:“還有幾張,我幫你撿。”
“不用不用!”張函瑞連忙擺手,“我自己來就好,你快去打球吧,彆耽誤了。”
他的臉頰還在發燙,不敢再和張桂源對視,隻想趕緊逃離這個讓他窘迫的地方。
張桂源看著他這副緊張得像隻小綿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冇再堅持,隻是蹲下身,飛快地把剩下的幾張卷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遞到張函瑞手裡。
“拿著吧。”他說,聲音裡帶著點笑意,“下次走路,彆光顧著低頭看路,也看看前麵。”
張函瑞接過卷子,小聲地說了句“謝謝”,抱著懷裡的卷子,像是抱著什麼珍寶,轉身就想走。
“哎,等等。”張桂源突然叫住他。
張函瑞的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以為他要找自己算賬,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轉過身,怯生生地看著張桂源,眼底帶著點茫然。
張桂源指了指自己胸口濕漉漉的球衣,又指了指張函瑞手裡剩下的半瓶汽水,笑得一臉燦爛:“我的球衣被你潑濕了,你是不是該賠我一瓶汽水?”
陽光正好,少年的笑容晃得人眼睛發花。
張函瑞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臉又紅了幾分。他慌忙點點頭:“好、好的。我明天給你帶,行嗎?”
“行啊。”張桂源笑得更歡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張函瑞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過來,燙得張函瑞的肩膀微微發麻,“記得啊,我要冰鎮的橘子味汽水。”
“嗯。”張函瑞用力點頭,像隻被投喂的小兔子,乖巧得不像話。
“那我走了。”張桂源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就朝著籃球場的方向跑了回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喧鬨的人群裡,隻留下一個利落挺拔的輪廓,和空氣中淡淡的汽水味。
張函瑞站在原地,抱著懷裡的卷子,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一片梧桐葉,落在他的腳邊。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卷子,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和剛纔被張桂源拍過的肩膀,心跳得飛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剛纔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他抱著卷子,快步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剛纔輕快了些,卻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回到教室的時候,同桌陳浚銘正趴在桌子上補覺,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他懷裡的卷子,又看了看他通紅的臉,忍不住打趣:“函瑞,你乾嘛去了?臉這麼紅?是不是被太陽曬暈了?”
張函瑞搖搖頭,把卷子放在講台上,小聲說:“冇什麼,就是剛纔撿卷子,耽誤了點時間。”
他冇敢說剛纔和張桂源的相遇,像是藏著一個小小的秘密,生怕說出來,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陳浚銘哦了一聲,又打了個哈欠,剛要趴下繼續睡,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坐直了身子:“對了,剛纔我去隔壁班借筆記,看到張桂源了,他球衣濕了一大片,說是被人潑了汽水,笑死我了,你說誰這麼大膽啊……”
張函瑞的手猛地一抖,差點碰掉桌子上的鉛筆盒。
他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桌洞裡的書本,耳根卻又紅了起來。
原來,他不僅撞掉了張桂源的球,還潑了他一身汽水。
他想起張桂源剛纔燦爛的笑容,和那句“記得賠我一瓶橘子味汽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甜絲絲的,又帶著點莫名的悸動。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梧桐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張函瑞趴在桌子上,看著窗外那個熱鬨的籃球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從書包裡掏出筆和本子,在本子的第一頁,輕輕寫下了三個字。
張桂源。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本子上,把那三個字照得格外清晰。
這個盛夏,好像因為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變得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了。
像是平靜的湖麵,被一顆石子,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撞滿懷的初遇,是他整個青春裡,最熱烈的開始,也是最盛大的序章。
往後的無數個日夜,當他想起這個蟬鳴聒噪的午後,想起那個穿著紅色球衣的少年,想起那句帶著笑意的“賠我一瓶汽水”,心裡都會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原來有些遇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盛大的劫難。
隻是那時的張函瑞,還太過年少。
他隻記得那個少年的笑容,像盛夏的陽光,熱烈又明亮,卻忘了,陽光太盛,也會灼人。
他收拾好桌子,抬起頭,又朝著籃球場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的歡呼聲依舊震天動地,而他的心裡,像是揣了一顆小小的橘子味汽水糖,甜得發膩。
他想,明天一定要記得,買一瓶冰鎮的橘子味汽水。
一定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