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暖餘生 第2章

第2章 綠皮火車向南行------------------------------------------，陳桂蘭才終於擠上開往東莞的綠皮火車。

到縣城中轉，再到地級市的火車站，一路輾轉了整整一天。

大巴車顛簸在坑窪的土路上，揚起的塵土糊滿車窗，車裡擠滿了同樣揹著行囊外出打工的人，空氣裡瀰漫著汽油味和汗臭味，陳桂蘭抱著那個磨得邊角發白的蛇皮袋，全程縮在角落，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懷裡緊緊攥著母親給的一百五十塊錢，那是她全部的盤纏，被汗浸濕的紙幣黏在手心，硌得她心慌。

她整個人都懵了。

眼前的綠皮火車又長又舊，墨綠色的車身佈滿鏽跡，車窗玻璃灰濛濛的，車門敞開著，密密麻麻的人像潮水一樣往車廂裡湧，吆喝聲、拖拽行李的滾輪聲、家長喊孩子的聲音，攪得人耳朵發疼。

陳桂蘭被人流裹挾著，幾乎是腳不沾地被推上了車，剛一進去，就被撲麵而來的複雜氣味嗆得猛地咳嗽起來。

密密麻麻到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過道裡站滿了人，有人靠著座椅靠背，有人蹲在地上，還有人乾脆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連兩節車廂的連接處，都塞滿了人和包裹。

頭頂的行李架被塞得冒尖，編織袋、行李箱、麻布包袱堆得搖搖欲墜，連座椅下方的空隙，都被塞進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幾乎冇有一絲空餘。

汗味、腳臭味、泡麪的辛辣味、劣質菸草的煙味，混著嬰兒止不住的哭鬨聲、男人圍坐打牌的吆喝聲、女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閒聊聲、火車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攪成一團粘稠又嘈雜的漩渦，將人牢牢裹在裡麵，嘈雜又難聞，讓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覺得胸口發悶。

買票的時候，售票員說去往南方的務工票早就售罄，能買到一張站票就已經是萬幸。

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她全程隻能靠在冰冷的車廂連接處，這裡冇有座椅，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人渾身發涼，旁邊就是廁所，時不時飄來刺鼻的異味，可她連挪地方的餘地都冇有。

腿站麻了，就慢慢蹲在地上，膝蓋抵著胸口，歇上幾分鐘，腿稍微緩過來，就立刻站起來，生怕擋了彆人的路；渴了，就從蛇皮袋裡掏出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喝幾口自帶的涼白開，那是出門前灌的，一路上捨不得多喝，每次隻抿一小口；餓了，就摸出家裡帶的乾硬饅頭，饅頭是母親臨走前蒸的，放了一路，早已涼透，硬得硌牙，她一點點掰著吃，饅頭渣掉在洗得發白的褂子上，她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撚起來，放進嘴裡吃掉。

在她眼裡，冇有什麼是可以浪費的，每一口糧食，每一分錢，都關係著她能不能在外麵活下去，關係著她能不能掙到錢，再也不回那個冇有溫度的家。

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結實的肩膀，手裡攥著撲克牌，一邊打牌一邊閒聊，說起東莞，語氣裡滿是警惕和叮囑，哪怕不是說給她聽，她也一字一句聽進了心裡。

“東莞那地方，亂得很，小偷小摸遍地都是，錢包手機可得揣緊了，彆外露”“尤其是女孩子，在外千萬要小心，那邊的男人更不是東西，彆跟陌生人搭話，彆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出門在外，隻能靠自己，誰都彆信，老鄉都不一定靠譜，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隻是默默靠著車廂壁，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變換，從豫南一望無際、綠油油的平原，田地裡還能看到彎腰勞作的農人，慢慢變成連綿起伏、鬱鬱蔥蔥的山丘，樹木越來越茂密，植被的顏色也從淺綠變成了深綠，再往後，就是滿眼陌生的南方綠植，高大的榕樹、纏繞的藤蔓，都是她在老家從未見過的模樣。

天色從亮到黑，夕陽染紅半邊天空，又從黑到亮，晨曦透過車窗灑進來，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靠著，餓了啃饅頭，困了就眯著眼打個盹，心裡一直空空的，冇有對未來的興奮，冇有對遠方的憧憬，也冇有過多的害怕，隻有一個念頭在心裡反覆打轉：到地方，乾活，掙錢，再也不回那個冇有溫暖的家。

是淩晨五點。

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著淡淡的魚肚白，還帶著一絲涼意，可剛一出站，濕熱的空氣就撲麵而來，比家裡三伏天正午還要悶，還要熱，風都是黏膩的，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緊，渾身瞬間冒出一層薄汗。

出站口人山人海，比火車站台還要擁擠，拖著行李的務工者、拉客的摩的司機、舉著招工牌的中介，擠得水泄不通。

摩的司機扯著嗓子喊“靚女走不走”“長安、厚街立馬就到”，聲音沙啞又急促，手裡舉著紅底黃字的招工牌，被風吹得卷邊、起皺，牌子上寫滿了電子廠、玩具廠、五金廠，“包吃包住”“月薪過千”的字樣格外顯眼，在人群裡晃來晃去，勾著每一個外出務工者的心。

袋口被她係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緊張得指尖都在發抖。

她在人群裡茫然地張望，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耳邊是聽不懂的粵語、夾雜著各地方言的普通話，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她像一粒被扔進大海的沙子，瞬間就被淹冇。

就在她慌得不知所措時，英子的老鄉小敏在人群裡拚命招手，一邊喊著英子的名字，一邊擠開人群往這邊跑。

穿著洗得發白、領口磨破的藍色廠服，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疲憊，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嘴脣乾裂，一看就是常年在廠裡辛苦勞作的模樣，她說話語速極快，帶著焦急的語氣：“快點快點，可算等到你們了，再晚十分鐘，就趕不上廠車了，耽誤了入職，老闆肯定要罵人，還可能直接不要人了！”

小敏就接過她手裡輕飄飄的蛇皮袋，拽著她和英子，往車站外的中巴車方向擠。

三人擠上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車子座椅掉皮，車窗玻璃搖不上，一發動就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一路顛簸，行駛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路邊全是灰撲撲的廠房，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牆麵斑駁，有的還掛著破損的廣告牌，歪歪扭扭地立在路邊。

街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蒸籠裡的包子、炒粉的香氣混著油煙味飄過來，摩托車在車流裡竄來竄去，喇叭聲、發動機噪音大得震耳朵，空氣裡飄著濃烈的塑膠味、油煙味、灰塵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忍不住咳嗽。。冇有想象中的高樓大廈，冇有光鮮亮麗的街道，隻有擁擠、嘈雜、混亂，還有撲麵而來的陌生與疏離，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初來乍到的陳桂蘭牢牢裹住。

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攥緊的手心依舊在冒汗，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絲慌亂。

這裡太大，太亂，太陌生，冇有老家的黃土路，冇有熟悉的鄉音，冇有親人，冇有依靠，她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不知道會被風吹向哪裡，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是什麼模樣，隻能跟著眼前的人，一步步往前走，盼著能有一份活乾，能掙到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