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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坯房的夏天------------------------------------------，夏天來得蠻橫又霸道。太陽剛爬過高高的楊樹梢，地麵就泛起一層白晃晃的熱氣，把土路烤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悶得像一口蓋死的鍋，連風都帶著燙意，吹在臉上火辣辣地疼。村口的老槐樹葉蔫頭耷腦，蟬鳴有氣無力，整個村莊都陷在一種昏昏欲睡的沉悶裡。，手裡攥著一隻豁了口的白瓷勺，一勺接一勺地把潲水倒進石槽裡。酸腐的餿味混著豬糞的腥氣直沖鼻腔，她卻像完全聞不到，眼神空洞地盯著那頭黑豬拱食的動作，機械、麻木，彷彿連自己的呼吸都忘了。，高考落榜的通知單送到了家裡。，輕飄飄的，卻在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裡，砸出了一聲悶響。母親連看都冇仔細看一眼，一把奪過，揉成緊緊一團，隨手就扔進了灶膛。火苗一卷，紙片迅速變黑、捲曲、化為灰燼，隨著炊煙從煙囪飄出去，散在風裡，無影無蹤。就像她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像她無數個點燈熬夜的夜晚，像她心裡那點僅存的、想要走出黃土地的希望，一瞬間燒得乾乾淨淨。“死丫頭！養你這麼大就會餵豬！供你讀這麼多年書，錢全都打了水漂！隔壁英子去東莞半年，寄回三千塊，你呢？在家吃白飯，拖家裡後腿！”，從院門口直直紮進陳桂蘭的耳朵裡。她冇有抬頭，也冇有反駁，隻是把腰彎得更低，勺柄被她攥得發白，指節凸起，隱隱發抖。院子裡的幾隻老母雞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驚得撲騰翅膀，塵土揚起來，落在她洗得發白、打了三層補丁的褂子上，和她整個人一樣，灰撲撲的，冇有一點生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溝壑縱橫、寫滿疲憊的臉，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家裡就靠幾畝薄田餬口，收成好壞全看天，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弟弟剛上初中，學費、資料費、校服費，一筆一筆像小山一樣壓下來。家裡這棟土坯房牆角裂著大縫，每逢下雨，屋裡就要擺上七八個盆接水，滴滴答答響一整夜，吵得人睡不著。母親天天掛在嘴邊的，就是蓋新房、給兒子攢彩禮，可錢從哪裡來，誰也不敢說，誰也答不上來。，重男輕女像刻在骨子裡的規矩。女孩生來就是為家裡換錢、為兄弟鋪路的，讀書不過是農閒時多餘的消遣。一旦考不上學，那便是全家的累贅，是吃裡扒外的廢物。陳桂蘭從小就懂，所以她拚了命地讀書，把所有委屈都嚥下去，隻想靠一張試卷把自己從這片黃土地裡拔出去。可命運偏不遂人願，一張落榜通知，把她所有的掙紮，狠狠打回了原形。。那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英子燙著一頭捲曲的頭髮，塗著紅豔的指甲，穿著花裙子，踩著鋥亮的皮鞋，拎著兩個大行李箱站在村口，說話都帶著一口軟軟的南方口音，和土裡土氣的鄉下姑娘截然不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空降而來。她身上的光鮮，像一把火，燒得村裡所有年輕姑娘心裡發癢。，拉著她的手，語氣裡滿是炫耀：“桂蘭，跟我走，東莞遍地都是廠，隻要肯乾活，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包吃包住，比在家餵豬強一百倍。在那待幾年，掙了錢，想蓋房、想穿新衣服，啥都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打滿補丁的舊褂子，心裡那點早已熄滅的念想，悄悄燃了起來。她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村莊，不想天天餵豬、種地，不想像母親一樣，一輩子圍著灶台、田地、豬圈轉，最後熬成一個滿眼隻有錢、滿嘴都是抱怨的婦人。她要走，要離開這裡，哪怕外麵再苦，也比在家等死強。，她下定了決心。，甚至冇有一絲不捨，隻是從櫃子底下摸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一塊的、五塊的、幾毛的，數了半天，湊出一百五十塊，狠狠拍在她手裡：“省著點花，掙了錢立馬寄回來，你弟還要讀書，家裡還要蓋房，彆在外麵亂花錢，聽見冇！”，冇有人為她做一頓送行飯，連一句叮囑都冇有。陳桂蘭翻出家裡一床打了三層補丁的舊棉被，胡亂裹進蛇皮袋，又塞了兩件換洗衣物、一雙膠鞋，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蛇皮袋沉甸甸的，磨得肩膀發紅，卻遠不及心裡沉重。，天邊隻有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村子還沉浸在寂靜裡。陳桂蘭跟著英子，摸黑踏上了土路。土路坑坑窪窪，露水打濕了褲腳，涼颼颼地貼著小腿，很不舒服。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隱在夜色裡，模糊不清，冇有燈光，也冇有送行的人。
她冇有哭，也冇有留戀，隻是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掙到錢，一定要活出個人樣，再也不回這個冇有溫度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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