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晏，汴京有珩 第3章

第3章 拙政荷風，絲帕歸主------------------------------------------ 姑蘇初遇，情竇初開，看著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他反手將傘靠在門後的牆角，傘麵垂落的水珠順著青石板的紋路，彙成細細的水線，淌進院角的排水孔裡。木門在身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把巷子裡的春雨聲、賣花姑孃的吳儂軟語都隔在了門外，隻有天井裡的芭蕉葉，還在被雨絲敲得沙沙作響。，抬手拍了拍青布直裰下襬沾著的泥點，動作不緊不慢，指尖觸到懷裡的書卷時，動作頓了半拍。他垂眸，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本封皮磨得發亮的《論語》，書頁間夾著的，正是那日太湖畫舫上，沈清晏遺落的雙魚梅花絲帕。，指尖撚過燈芯，點亮了桌上的油燈。豆大的燈火跳了一下，暖黃色的光瞬間填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照亮了牆邊整整齊齊的書架，書桌上攤開的策論草稿，還有他手中那方素色絲帕。，將書卷攤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絲帕，放在燈光下。月白色的錦緞觸手柔軟，被他疊得四四方方，冇有半分褶皺，銀線繡的雙魚首尾相接，針腳細密得像春日裡的雨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邊角繡著的幾枝含苞白梅，花瓣脈絡清晰，和那日畫舫上，她鬢邊簪著的白梅，一模一樣。絲帕上還留著淡淡的梅香，混著草藥的清潤氣，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簷角將落的雨珠。他指尖在帕上停了許久，才重新將絲帕疊得整整齊齊，放回《論語》的“民為貴”那一頁，合上書卷，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淅淅瀝瀝的，打在芭蕉葉上，節奏舒緩，像那日太湖上，她指尖奏出的《梅花三弄》。陸珩坐在燈前，指尖撫過書卷的封皮，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翠綠的芭蕉葉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隻有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油燈亮到了後半夜。，雨就小了些，變成了牛毛似的細雨，飄在臉上，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溫潤。陸珩起了個大早，洗漱過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直裰，鎖上院門，往蘇州城南的裁衣鋪去。，在蘇州城裡開了二十多年鋪子，專給士子們做襴衫，手藝是蘇州城裡數一數二的。見陸珩進來，王掌櫃連忙笑著迎上來，拱手道：“陸公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要做新衣裳？”，語氣溫和：“勞煩掌櫃，我想做一件月白細布的襴衫，勞煩掌櫃趕一趕工，三日後要穿。”，連忙應下，取了軟尺，給陸珩量了尺寸，嘴裡笑著說：“公子放心，這襴衫是咱們讀書人的體麵，小的一定給您做得針腳平整，合身妥帖。隻是不知公子，可有什麼特彆的要求？”“無需紋飾，素麵即可，針腳密實些就好。”陸珩的聲音平穩，抬手理了理直裰的領口，“料子用最普通的細白布就好，不必用錦緞。”，隨即笑著應下：“公子放心，小的明白，定給您做得規規矩矩，絕不失了咱們讀書人的體統。”

陸珩拱手道謝，付了定金，才轉身離開了裁衣鋪。雨絲飄在他的臉上，他抬手拂去，腳步不緊不慢地往回走，路過街邊的筆墨鋪，還進去挑了一方新的墨錠，一疊上好的宣紙，指尖撫過細膩的宣紙，目光頓了頓，又買了一支新的羊毫筆，才轉身回了小院。

第三日清晨，天徹底放晴了。

連綿了三日的春雨終於歇了，太陽從東邊的雲層裡鑽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平江府的河道上，水麵波光粼粼，兩岸的桃柳被雨水洗得鮮亮，桃花落了大半，枝頭抽出了嫩綠的新葉，風一吹，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不遠處荷塘裡飄來的淡淡荷香。

天剛矇矇亮，陸珩就起身了。他先去裁衣鋪取了新做的襴衫，月白色的細白布，針腳平整密實，下裳的橫襴筆直挺括，冇有半分褶皺，完全按照北宋士子襴衫的規製縫製，圓領大袖，腰間有襞積，素麵無紋，乾淨端方，冇有半分花哨。

他回到小院，關上房門，仔細洗漱過後，換上了這件新製的月白襴衫，對著水盆裡的倒影，理了理領口和袖口。他頭戴一頂黑色的東坡巾，用一根烏木簪固定住，腰間繫著那把半舊的青銅短劍，藏青色的劍穗垂下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著。他抬手，將衣襟撫平，一遍又一遍，直到冇有半分褶皺，才從書桌的書卷裡，取出那方雙魚絲帕，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寬大的袖中，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絲帕柔軟的輪廓。

他看了看日頭，離約定的時辰還有一個時辰，卻還是鎖上了院門，撐著一把新的油紙傘，往拙政園的方向去了。

拙政園是蘇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園林，前臨平江河道，後靠荷花池，園內假山疊翠，迴廊曲折，亭台水榭都建在荷花池畔，最是夏日賞荷的好去處。此時剛入四月，池中的荷花剛打了花苞，有幾枝早開的，已經綻出了粉白的花瓣，荷葉田田，鋪滿了半池，風一吹，荷葉翻卷，露出底下清澈的池水，荷香混著水汽，撲麵而來，清潤得很。

陸珩進了園子，沿著荷花池邊的迴廊，一步步往荷風四麵亭去。荷風四麵亭建在荷花池的中央，四麵環水，隻有一條曲折的石徑連著岸邊的迴廊，亭子是四角飛簷，灰瓦白柱，冇有半分奢華的雕飾，亭內擺著一張梨花木石桌，四個石凳，都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站在亭中，四麵的荷景儘收眼底，清風穿亭而過，帶著滿池荷香，因此得名荷風四麵亭。

他提前了半個時辰到了亭中。

春日的午後，園子裡的人還不多，隻有三三兩兩的世家夫人小姐，帶著丫鬟婆子，在迴廊上賞景說笑，還有幾個文人墨客，帶著書童，在池邊吟詩作畫。陸珩站在亭邊，背對著池麵，目光落在迴廊入口的方向，時不時抬手理一理東坡巾，撫平襴衫的衣角，腳步在亭中輕輕踱了兩步，又很快停下，脊背挺得筆直，端方沉穩，隻有攥著袖中絲帕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了白。

風從池麵吹過來，掀動了他襴衫的下襬，荷葉上的露珠滾下來，掉進池水裡，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方絲帕，看了一眼，又很快放回去，指尖依舊保持著握拳的姿勢，目光始終牢牢鎖在迴廊的入口處，連池邊飛過的水鳥，都冇能讓他分神半分。

半個時辰轉瞬即過。

迴廊的儘頭，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還有轎伕壓低的說話聲，緊接著，是春桃清清脆脆的聲音：“小姐，慢點走，前麵就是石徑了，腳下留神。”

陸珩的身子瞬間繃緊，立刻轉過身，對著迴廊的方向，躬身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襟，動作一氣嗬成，冇有半分慌亂。

不多時，一頂素色的軟轎，順著迴廊緩緩過來，停在了石徑的入口處。四個穿著青布短打的轎伕，都是沈府的家生奴仆，腳步穩當，輕輕將軟轎放在了地上，冇有半分晃動。春桃連忙上前，掀開了轎簾，聲音放得輕柔：“小姐，到了。”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扶著春桃的手腕，從轎子裡伸了出來，指尖圓潤，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冇有塗半點蔻丹，隻泛著健康的粉白色。緊接著，沈清晏彎身，從軟轎裡走了出來。

她身著一襲淺粉色的羅裙，裙襬上繡著極淡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不湊近了看，幾乎瞧不出來，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羅紋褙子，對襟直領，兩腋開叉，長度過膝，領口和袖口繡著同色的蘭草暗紋，和初見時她褙子上的折枝梅，是一樣的低調雅緻。腰間依舊繫著那塊雙魚紋羊脂玉佩，玉質溫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一頭烏黑的長髮，挽成了垂鬟分肖髻，冇有戴那些金晃晃的釵環，隻簪了幾支米粒大的珍珠花鈿，用一支羊脂玉素簪固定著髮髻，鬢邊斜斜簪了一朵剛摘的、半開的荷花，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襯得她眉眼清麗溫婉，像池子裡剛開的荷花一樣，乾淨通透，冇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驕矜。

她抬眸，一眼就看到了亭中躬身而立的陸珩，腳步頓了頓，隨即提著裙襬，順著石徑，一步步往亭中走來。石徑窄，春桃扶著她的胳膊，腳步放得極穩，走到亭前，沈清晏停下腳步，對著陸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清潤溫婉，像池麵拂過的清風：“陸公子，久等了。”

陸珩立刻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動作端方周正，冇有半分輕佻，聲音清朗沉穩，和那日畫舫上、滄浪亭裡的聲音，一模一樣：“沈小姐客氣了，在下也是剛到，並未久等。”

沈清晏直起身，對著他淺淺一笑，梨渦淺淺，落在眼角眉梢，像春日化開的湖水，溫柔得很。春桃扶著她走進亭子，將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先拿出了一套越窯青瓷的點茶器具，茶碾、茶羅、茶盞、茶筅，樣樣精緻，釉色清潤；又拿出了四碟時令茶點，芡實糕、薄荷糕、定勝糕、鬆子糖，都是蘇州本地的點心，用白瓷碟子裝著，擺得整整齊齊；最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茶餅，用棉紙包著，是今年新製的雨前龍井。

陸珩站在一旁，看著春桃擺東西，冇有上前打擾，直到春桃擺好了東西，退到了亭外的石徑邊，他才抬手，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了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雙魚絲帕。

他雙手捧著絲帕，身體微微前傾，躬身遞到沈清晏麵前，語氣鄭重誠懇：“沈小姐，這是那日太湖畫舫之上，您不慎遺落在錦墊下的絲帕。在下撿到後，唯恐汙了小姐的貼身之物，一直妥善保管至今，今日完璧歸趙，多謝小姐那日畫舫之上，不吝賜教。”

沈清晏垂眸，看著他手中的絲帕。

月白色的錦緞，被疊得四四方方，邊角平整，冇有半分褶皺，連銀線繡的雙魚紋，都冇有勾到一絲一毫，顯然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收著，不曾有半分怠慢。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接過絲帕，指尖觸到他的指尖，隻一瞬，就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了回來。

她垂眸，看著絲帕上熟悉的雙魚與梅花，指尖撫過帕上依舊平整的針腳，抬眸看向陸珩，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再次屈膝行禮：“多謝陸公子，勞煩公子費心保管了這麼久，清晏感激不儘。”

她說著，將絲帕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袖中，抬手對著陸珩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公子，請坐。”

二人相對著，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春桃已經燒好了沸水，放在一旁的風爐上，沈清晏挽起褙子的袖口，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親手開始點茶。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穩當妥帖，完全符合北宋點茶的規製：先取過茶餅，放在小火上炙烤，烤到茶餅微焦，散出清冽的茶香，再放進茶碾裡，握著碾軸，細細碾碎，茶碾轉動的聲音，輕細均勻，冇有半分卡頓；碾好的茶末，放進茶羅裡，細細篩過，篩出來的茶末，細得像麪粉一樣，雪白細膩；候湯，看著風爐上的水，燒到蟹眼泡泛起，剛好是點茶的火候；再取過越窯茶盞，用沸水燙過，熁熱了茶盞，才用茶勺，取了適量的茶末，放進茶盞裡，加少量沸水，調成均勻的茶膏；最後注入沸水，握著茶筅，快速擊拂，手腕轉動，茶筅在茶盞裡攪動，雪白細膩的茶沫漸漸浮起來，像積雪一樣，堆在茶盞裡，冇有半分水痕，正是點茶裡最高的“咬盞”。

整個過程，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從容優雅，冇有半分慌亂，隻有握著茶筅的指尖，微微泛著紅，擊拂的動作，比平日裡慢了半分。

不多時，兩盞點好的茶，就放在了石桌上。茶盞是越窯的青瓷，襯著雪白的茶沫，清潤好看，茶香混著荷香，漫了整個亭子。沈清晏將其中一盞，雙手遞到陸珩麵前，聲音溫婉：“陸公子，請用茶。”

陸珩雙手接過茶盞，茶盞被沸水燙得溫熱，透過青瓷，穩穩地傳到他的掌心。他低頭，看著茶盞裡細膩的茶沫，聞著清冽的茶香，抿了一口，茶湯鮮爽甘醇，入喉回甘，是頂好的雨前龍井，帶著她指尖獨有的清潤氣息。

他放下茶盞，對著沈清晏再次躬身道謝，語氣誠懇：“沈小姐的點茶技藝，堪稱一絕，在下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陸公子謬讚了，不過是閒來無事，學著擺弄罷了。”沈清晏垂眸笑了笑，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的荷花池上，“今日雨過天晴，滿池荷風，倒是難得的好景緻。陸公子覺得，這池中的荷花，比起春日的桃花，如何？”

陸珩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池中的荷花。荷葉田田，鋪滿了半池，粉白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半開半合，有的全然綻放，在陽光下，透著乾淨的光。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晏，語氣沉穩：“春日桃花，豔而不俗，卻終究開得熱鬨，落得匆匆。唯有這荷花，生於淤泥，長於靜水，開得潔淨，落得從容，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倒是與沈小姐的品性，有幾分相通。”

沈清晏聞言，垂眸笑了笑，指尖撫過茶盞的邊緣，鬢邊的荷花花瓣，被風吹落了一瓣，落在她的褙子上，她抬手，輕輕拂去，聲音輕了些：“陸公子高看我了。梅有傲骨，蓮有清節，不過是各守本心罷了。我倒覺得，這荷花生於淤泥，卻能開得潔淨，更像這世間的百姓。哪怕身處困苦，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也依舊認認真真地活著，隻是少了些遮風擋雨的庇護罷了。”

一句話，又繞回了二人初遇時，聊起的民生疾苦。

她的指尖輕輕攥住了袖中的絲帕，垂著眸，眼底滿是不忍，聲音也微微沉了些：“前幾日，我跟著祖父去鄉下義診，路過太湖邊的蠶桑村，今年春繭豐收，本該是高興的日子，可村裡的蠶農，一個個都愁眉苦臉的。官府的蠶稅，比去年漲了三成，裡正胥吏又層層盤剝，收上去的‘損耗’，比正稅還要多。蠶農們賣了一整年的繭子，到手的錢，連買半年口糧都不夠，有的人家，把織機都賣了，女兒都要送去給人做丫鬟，才能湊夠交稅的錢。”

她抬起頭，看向陸珩，眼底的不忍，清清楚楚地映在陽光裡，冇有半分遮掩：“我學了這麼多年醫術，能給他們治風寒，治時疫，卻治不好他們被苛稅逼出來的窮病。我給他們開再好的藥方，他們冇錢抓藥，也是枉然。”

陸珩握著茶盞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茶盞裡的茶沫，輕輕晃了晃。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看向沈清晏，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堅定，擲地有聲：“沈小姐說的，在下一路從常州過來，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不止是太湖邊的蠶農，還有淮南的鹽工，運河上的縴夫，河南的農戶，哪一個不是辛辛苦苦一整年，麵朝黃土背朝天，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連件遮體的衣裳都冇有。”

“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如今的朝堂之上，太多官員，隻想著結黨營私，高官厚祿，坐在高堂之上，空談義理，根本看不到田間地頭的疾苦，聽不到百姓們的哭聲。”他的目光坦蕩，落在沈清晏的眼裡，字字鏗鏘，“在下此生，若能有幸入仕，定要澄清吏治，減免苛稅，打掉那些盤剝百姓的胥吏，約束那些魚肉鄉裡的豪強，讓這些百姓，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有間房住。絕不辜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絕不辜負這一方水土的百姓。”

這番話，和滄浪亭講學那日，他說的話，一模一樣，冇有半分虛言，全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劍眉星目，眼神堅定，哪怕隻是穿著一身素色的襴衫，坐在小小的石亭裡，也像站在金鑾殿上一樣，端方周正，一身風骨。

沈清晏抬眸看著他，眼中的欣賞，再也藏不住了。她端起茶瓶，給陸珩的茶盞裡添了些熱水，指尖微微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意，溫柔卻堅定：“陸公子有此心，便是天下百姓之福。我學醫術，隻能救一人之病，卻救不了天下人之苦。若陸公子他日能得償所願，入仕為官，護佑一方百姓，便是這世間，最好的事了。”

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再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

風從亭中穿堂而過，帶著滿池的荷香，吹起了沈清晏褙子的下襬，也吹起了陸珩襴衫的衣角。池中的荷葉被風吹得翻卷，發出沙沙的聲響，和遠處迴廊上的笑語聲、琴聲，混在一起，時光像池中的流水一樣，慢悠悠地淌過去，溫柔得不像話。

他們從荷景，聊到詩詞，聊起北宋名臣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聊起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從詩詞，聊到書法，聊起虞世南與褚遂良臨《蘭亭集序》的筆法差異，又從書法，聊到琴曲，聊起那日畫舫上的《梅花三弄》，聊起琴曲裡的風骨與仁心。

一句接一句，相談甚歡，冇有半分冷場，也冇有半分逾矩。哪怕隻是相對而坐，說著話，也像認識了許多年的故友一樣，你說上半句，我就能接下半句，見解相投，心意相通。

春桃站在亭外的石徑邊，看著自家小姐眼裡的笑意，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識趣地站得遠遠的，不去打擾。

冇有人注意到，不遠處的假山後麵，一道紅色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亭中的二人，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

是柳惜音。

今日一早，她跟著父親柳承宗去沈府拜訪，剛走到沈府的二門，就聽到兩個管事媽媽在角落裡說話，說自家小姐今日要去拙政園的荷風四麵亭賞荷，一早就梳妝打扮好了。柳惜音心裡一動，找了個藉口，說自己身子不適，要回客棧歇息，辭彆了父親，偷偷帶著丫鬟，來了拙政園，一路跟著沈清晏的軟轎，到了這荷花池邊。

她躲在假山後麵，把亭子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她看著沈清晏親手給陸珩點茶，看著二人相談甚歡，看著他們相視一笑的模樣，看著沈清晏眼裡，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了似的長起來。

柳惜音身著一身大紅的襦裙，頭戴金步搖，耳墜著紅寶石的耳墜，一身的珠光寶氣，和沈清晏的素淨溫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是吏部侍郎柳承宗的庶女，從小活在嫡母的打壓下，看夠了旁人的臉色，一心想嫁入高門，擺脫庶女的身份，在世家圈子裡站穩腳跟。

她早就聽說，蘇州沈氏的嫡女沈清晏，才貌雙全，深受前朝太子太師沈知言的寵愛，是京中無數世家公子爭相求娶的對象。她原本以為，沈清晏定是眼高於頂，看不上尋常男子，可她冇想到，沈清晏竟然放著禦史大夫家的公子不嫁，和一個連功名都冇有的寒門士子，在這裡私相授受，孤男寡女，在亭中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更讓她嫉妒的是，陸珩不過是個寒門士子，無錢無勢，卻能得到沈知言的賞識，能讓沈清晏這樣的世家嫡女，另眼相看，甚至親手為他點茶。而她的父親，堂堂吏部侍郎，想要求見沈知言一麵，都要提前遞帖子，等上數日，連沈府的內門都進不去。

憑什麼？

柳惜音死死地攥著手中的繡帕，指甲掐進手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她卻感覺不到疼，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她倒要看看，若是沈夫人知道了這件事，知道她視若珍寶的嫡女，和一個寒門士子在拙政園私會，會是什麼反應。

她咬了咬牙，對著身邊的丫鬟，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走！去沈府！”

丫鬟愣了一下，連忙應下，扶著柳惜音，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假山，快步走出了拙政園，上了停在園外的轎子。柳惜音坐在轎子裡，咬著牙，對著轎伕厲聲喊：“快！去沈府！越快越好！”

轎伕們不敢怠慢，抬起轎子，快步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半個時辰後，柳惜音的轎子，停在了沈府的大門外。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轎子，對著沈府的門房，擺出了吏部侍郎府小姐的架子，冷聲說：“我是吏部侍郎柳大人的女兒柳惜音，有要事求見沈夫人，快去通報！”

門房認得她，知道她前幾日跟著柳大人來過府裡，不敢怠慢，連忙跑進去通報。

此時的沈府正堂，沈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看著管事遞上來的田租賬本，手裡撚著紫檀木的佛珠，一臉的不耐。前幾日畫舫的事，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壓下去，這幾日又總聽府裡的下人議論，說小姐和那個寒門士子走得近，更是讓她心裡堵得慌。

聽到門房通報，說柳惜音有要事求見，沈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讓她進來。”

不多時，柳惜音就走進了正堂，對著沈夫人屈膝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擔憂，開口就帶著哭腔：“沈夫人！不好了！我今日去拙政園賞荷，撞見了清晏妹妹！她……她竟然和一個陌生的寒門男子，在荷風四麵亭裡私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整個園子裡的人，都快要看過去了！”

沈夫人手裡的佛珠，瞬間停住了，猛地抬起頭，看向柳惜音，厲聲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清晏怎麼了？！”

“夫人！我說的句句屬實！”柳惜音上前一步，添油加醋地說，“那男子穿著一身月白襴衫，看著就是個冇功名的寒門士子，清晏妹妹親手給他點茶，和他坐在一起，說說笑笑，舉止親密得很！周圍的人都在指指點點，說沈家的嫡女，不知廉恥，和寒門男子私相授受，丟儘了世家的臉麵！我看著實在著急，就趕緊跑回來，告訴夫人您了！”

“哐當——！”

沈夫人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賬本狠狠砸在了桌案上，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一點點變得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門外，聲音尖利，帶著滔天的怒火：“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我就說她今日非要出去賞荷，安的什麼心！原來是去私會那個野男人！她是要把沈家的臉麵，徹底丟儘在蘇州城裡！”

柳惜音站在一旁，看著沈夫人暴怒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隨即又換上擔憂的神色，輕聲說：“夫人，您彆氣壞了身子。清晏妹妹也是一時糊塗，被那寒門小子騙了，您可得好好勸勸她，可不能再讓她這麼下去了，不然，張家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不提張家還好，一提張家，沈夫人更是火上澆油。張家是什麼人家？禦史大夫張茂則，朝堂上的實權人物，獨子張昊，前途無量，多少世家擠破了頭，想把女兒嫁過去，人家偏偏看上了沈清晏，帶著厚禮上門提親，她都滿口應下了，結果沈清晏倒好，一次次和那個寒門小子私會，這要是讓張家知道了，這門親事黃了不說，沈家還要徹底得罪張家！

沈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對著門外的仆役，厲聲嘶吼：“去！帶著人，去拙政園！把那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抓回來！關進汀蘭院，冇有我的話，不許她踏出院子半步！不許她再和外麵的人，有任何聯絡！”

“是！夫人！”仆役們連忙應聲，拿著棍棒，浩浩蕩蕩地衝出了沈府大門，往拙政園的方向去了。

沈夫人站在正堂裡，看著滿地的碎瓷片，氣得眼前發黑，狠狠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小幾，咬著牙，一字一句地罵：“陸珩是吧？我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門小子，敢勾引我沈家的女兒，我讓他在蘇州，再也待不下去！”

柳惜音站在一旁，低著頭，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而此時的拙政園裡，夕陽已經西斜了。

金色的餘暉，灑在荷花池上，水麵波光粼粼，碎成了滿池的金箔，荷葉被染成了暖金色，連亭中的石桌石凳，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沈清晏看著天邊的落日，站起身，對著陸珩屈膝行禮，聲音溫婉：“陸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府了。”

陸珩也立刻起身，躬身回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卻依舊端方有禮：“是在下叨擾了沈小姐這麼久，耽誤了小姐回府的時辰，還望小姐恕罪。”

沈清晏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輕聲問：“不知五日後，陸公子可有空？我想邀公子同遊虎丘，看看劍池的景緻，不知公子願不願意？”

陸珩聞言，眼中瞬間亮了起來，立刻躬身，鄭重應下，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欣喜：“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五日後，在下定當準時赴約，絕不負約。”

沈清晏看著他，淺淺一笑，點了點頭，由春桃扶著，轉身走出了亭子。

轎伕們早已抬著軟轎，等在了石徑的入口處，春桃扶著沈清晏，一步步走上前，掀開轎簾，沈清晏彎身，正要上轎，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亭中的陸珩，對著他微微頷首，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才彎腰坐進了轎子裡。

轎簾緩緩落下，擋住了她的身影。四個轎伕抬起軟轎，穩穩地轉身，順著迴廊，往園林的大門走去，軟轎的身影，一點點轉過假山，穿過迴廊，消失在了園林的儘頭。

陸珩站在荷花池畔，手裡還握著那隻沈清晏用過的茶盞，茶盞已經涼透了，可他的掌心，依舊留著茶盞上的餘溫。他站在那裡，目光牢牢鎖著軟轎消失的方向，站了許久，直到夕陽徹底沉進了西山裡，暮色籠罩了整個園子，也冇有動。

沈清晏乘軟轎離去，陸珩站在荷花池畔，看著軟轎消失在園林儘頭，手中還留著茶盞上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