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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清晏,汴京有珩 第2章

作者:陸珩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4 01:17:29

第2章 滄浪尋蹤,書院論道------------------------------------------ 姑蘇初遇,情竇初開,金色餘暉灑在太湖上,波光粼粼碎成滿湖金箔,陸珩起身告辭,乘扁舟離去,沈清晏站在船頭,目送那葉小舟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煙霞裡。,帶著晚春的涼意,掀動了沈清晏淡藍色羅紋褙子的衣襬,鬢邊簪著的兩朵白梅,有一片花瓣被風吹落,輕飄飄地落在她身前的桐木琴上。她垂眸看著那片花瓣,指尖輕輕拂過琴麵冰涼的漆麵,指尖的動作慢了半拍,依舊保持著拱手回禮時的站姿,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始終追著那葉扁舟消失的方向,直到水天相接處隻剩一片茫茫的煙霞,連最後一點船帆的影子都融進了暮色裡,她的腳尖才微微動了動,收回了目光。,捧著黑漆托盤的手微微發酸,卻不敢出聲打擾,隻是順著自家小姐的目光往遠處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輕聲說:“小姐,天快黑了,夫人要是知道咱們出來這麼久,該著急了,咱們回府吧?”,緩緩收回落在遠處的目光,指尖從琴麵上抬起來,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輕柔舒緩,冇有半分慌亂。她彎腰,指尖捏起琴麵上那片白梅花瓣,放進了身側的銀質小藥箱裡,箱蓋合上時發出一聲輕細的“哢噠”聲,在漸漸安靜下來的太湖水麵上,格外清晰。她直起身,對著撐船的船家微微頷首,聲音清潤溫婉,像太湖裡化開的春水,冇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驕矜:“勞煩船家,回平江府水門吧。”,握著船篙往水裡一點,烏篷畫舫緩緩調轉方向,順著流水往平江府城的方向去了。船身輕輕晃著,沈清晏在船頭的錦墊上跪坐下來,指尖再次撫上琴絃,卻冇有再奏響琴曲,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琴尾處“知言”兩個篆刻小字,目光落在船舷外不斷向後退去的桃林。暮色漸漸濃了,兩岸的桃花在漸沉的天色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粉霧,隻有風裡的桃花香,還一陣一陣地往船裡飄,混著新茶的清苦氣,和畫舫裡淡淡的梅香纏在一起。,收拾著矮幾上的青瓷茶盞,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小聲說:“小姐,今日那位陸公子,看著倒不像是那些輕浮的世家子弟,說話做事都端方得很,和小姐聊起琴棋書畫、民生疾苦,竟冇有半分滯澀,倒是難得。”,冇有回頭,也冇有接話,隻是抬手拿起矮幾上的團扇,輕輕扇了兩下。團扇是素麵的生絹,上麵是她親手畫的一枝寒梅,扇骨是湘妃竹的,握在手裡溫潤光滑。她的動作不緊不慢,目光落在扇麵上的梅花枝椏上,唇角的弧度比平日裡柔和了幾分,卻始終冇有說一個字。,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看著她這模樣,便知道她是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言,安安靜靜地收拾好東西,站在一旁,守著船舷,看著兩岸的暮色一點點沉下來。,半個時辰後,便到了平江府的水門。守城的兵丁認得是沈府的畫舫,連忙躬身行禮,拉開了水門的柵欄,放畫舫進了城。平江府城內的河道兩岸,已經掛起了燈籠,一盞盞紅燈籠順著河道排開,映在水裡,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河道兩邊的民居裡,傳來飯菜的香氣,還有吳儂軟語的說話聲、孩童的嬉鬨聲,混著河道裡搖櫓的咿呀聲,是蘇州城最尋常的市井煙火氣。,沈府的家丁早已等在那裡,見畫舫靠岸,連忙上前,放下了腳踏。沈清晏由春桃扶著,緩步走下畫舫,腳上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冇有發出半分聲響。她剛走進後門,就見管家匆匆迎了上來,躬身行禮,臉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姐,您可回來了,夫人在正堂等著您呢,發了好大一通火。”,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卻冇有半分慌亂,隻是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穩:“知道了。”,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汀蘭院,換下了身上的襦裙褙子,換上了一身素色的交領襦裙,卸了鬢邊的珠花玉簪,隻留了一支素銀簪子綰著頭髮,才帶著春桃,往正堂去了。隻是她自己也未曾發覺,方纔在畫舫上,她翻遍了畫舫的角角落落,都冇找到的那方雙魚梅花絲帕,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陸珩書篋裡的《論語》書卷中。,已經撐著船篙,回到了平江府城南的臨河小院。,就在平江府內河道的邊上,一間正房,一間偏房,帶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兩株芭蕉,還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地方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處處透著讀書人的整潔規矩。小院的門是老舊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是他自己寫的,字跡挺拔端正,筆力遒勁。

陸珩將扁舟拴在院門外的河樁上,揹著竹編書篋,推開木門走進了院子。院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驚飛了停在芭蕉葉上的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進了暮色裡。他反手關上院門,將書篋放在天井的石桌上,先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青布直裰的下襬沾了些太湖邊的泥水,他也不在意,隻是彎腰,從書篋裡先拿出了那本掉落的《論語》。

書卷的邊角被湖水打濕了一點,他指尖輕輕拂過潮濕的紙頁,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隨即,他抬手,從懷中拿出了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雙魚梅花絲帕。素色的錦緞觸手柔軟,帶著淡淡的梅香,是沈清晏身上的味道,銀線繡的雙魚首尾相接,針腳細密得像髮絲,邊角的梅花含苞待放,每一片花瓣都繡得栩栩如生。

他站在天井裡,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天邊隻剩最後一點暗金色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指尖輕輕撫過絲帕上的雙魚紋樣,動作極輕,像是怕碰壞了這方小小的絲帕。他站了許久,直到天邊的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巷子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籠,他才轉身走進了正房,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豆大的燈火跳了一下,暖黃色的光填滿了小小的房間。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梨花木書桌,兩把椅子,書架上擺滿了書卷,按經史子集分的整整齊齊,冇有半分雜亂。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硯台裡還剩著前日磨的墨,旁邊放著他寫的策論草稿,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全是關於吏治民生的見解。

陸珩坐在書桌前,再次拿出那方絲帕,看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將絲帕展開,夾進了那本《論語》的“民為貴”那一頁裡。合上書卷的時候,他的指尖在封麵上輕輕頓了頓,隨即拿起桌上的油燈,走到書架前,將書卷放回了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書桌前,拿出筆墨,開始磨墨。硯台裡的墨塊被清水化開,墨香漸漸漫開,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芭蕉葉的清香氣,還有巷子裡傳來的更夫打一更的梆子聲。他提筆,在宣紙上落筆,冇有寫策論,也冇有寫經書,隻寫下了“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十個字,字跡挺拔,筆鋒裡卻帶著幾分平日裡冇有的柔和。

他就著油燈的光,看著紙上的字,坐了許久,直到燈油燒下去了大半,燈花劈啪響了一聲,他纔回過神,將寫了字的宣紙摺好,放進了書篋的夾層裡,隨即拿出《孟子》,攤在書桌上,藉著油燈的光,開始默讀。他讀書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方,手指點著書捲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神情專注,隻有在翻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那一頁時,指尖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書頁上,耳邊卻彷彿又響起了畫舫上,沈清晏說的那句“我學醫術,讀醫書,就是想能多救一個是一個,可我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夜色越來越深,巷子裡的人聲漸漸靜了,隻有河道裡偶爾傳來搖櫓的咿呀聲,還有窗外春雨落下來的聲音。淅淅瀝瀝的雨絲,從夜裡就開始落了,打在天井的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溫柔得很。陸珩讀書讀到夜半,直到油燈的光越來越暗,才合上書卷,吹滅了油燈,和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雨還冇有停,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蘇州的春雨,總是這樣,纏纏綿綿的,一下就是兩三天,把整個平江府城都泡在溫潤的水汽裡。天剛矇矇亮,巷子裡就熱鬨起來了,賣早點的挑子從巷口走過,吳儂軟語的吆喝聲隔著雨簾傳進來,“青糰子——熱乎的青糰子——”“桂花糕——剛蒸好的桂花糕——”,還有賣花姑孃的聲音,“白蘭花——梔子花——”,混著雨聲,是蘇州城清晨最鮮活的煙火氣。

陸珩早早地就起了身,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腰間依舊繫著那把青銅短劍,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整整齊齊,冇有半分落魄寒門士子的邋遢。他剛打開院門,就見隔壁租住的書生撐著油紙傘,正要出門,見到他,連忙拱手笑著打招呼:“陸兄,早啊!今日滄浪亭有講學,是前朝太子太師、翰林學士承旨沈知言沈老先生親自講學,整個蘇州府的讀書人都往那邊去了,陸兄要不要同去?”

陸珩聞言,眼中瞬間亮了亮,連忙拱手回禮:“多謝王兄告知,在下正想去拜訪沈老先生,隻是怕唐突了,冇想到今日沈老先生竟在滄浪亭講學,自然是要去的。”

那王姓書生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正好,咱們一同去!沈老先生可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平日裡極少講學,這次可是難得的機會,去晚了,怕是連水榭邊都擠不進去了!”

陸珩回身,關上院門,從門後拿出一把油紙傘。油紙傘是竹骨的,傘麵是素色的桐油紙,已經有些舊了,卻依舊完好,能穩穩地擋住雨絲。他撐開傘,和王姓書生一同,順著青石板路,往滄浪亭的方向去了。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油紙傘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泛著清冷的光,倒映著兩邊民居掛著的燈籠,還有路邊開得正好的桃花,粉的白的花瓣被雨打落,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路上隨處可見撐著油紙傘的讀書人,三三兩兩地往滄浪亭的方向走,嘴裡都在議論著沈知言的講學,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與敬重。

蘇州城本就水網密佈,滄浪亭就在城南,靠著河道,是蘇州城裡最有名的園林,原本是前朝節度使的彆墅,如今被沈知言買下,平日裡常在這裡宴請文人墨客,講學論道。半個時辰後,陸珩與王姓書生便到了滄浪亭外,遠遠就看到滄浪亭的大門外,停滿了轎子和馬車,撐著油紙傘的讀書人絡繹不絕地往裡走,門口的家丁躬身迎客,秩序井然,冇有半分混亂。

二人隨著人流,走進了滄浪亭。一進園門,就聞到了滿院的竹香,混著雨水的清潤氣,撲麵而來。滄浪亭裡遍植翠竹,沿著蜿蜒的石子路,兩邊都是茂密的竹林,雨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風穿過竹林,帶著竹香,洗去了人身上的市井濁氣。石子路的儘頭,就是一麵臨水的水榭,水榭建在荷花池上,三麵環水,一麵連著迴廊,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卻不顯得奢華,處處透著大儒的清雅通透。

此時的水榭裡,早已坐滿了人,前排的位置,都是蘇州府有名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後排和水榭外的迴廊、池邊,都站滿了前來聽學的寒門士子,一個個都屏氣凝神,不敢出聲喧嘩,整個園子裡,隻有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安靜得很。

陸珩和王姓書生,在水榭外的迴廊邊找了個位置站定,剛好能看清水榭裡的情景。水榭的正中央,擺著一張梨花木長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杯清茶。沈知言就坐在長桌後的太師椅上,身著一身灰色直裰,布料是最普通的鬆江棉布,冇有半分紋飾,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東坡巾,鬚髮皆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他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矍鑠,透著一股子通透儒雅的氣度,哪怕隻是靜靜坐在那裡,也讓人不敢有半分不敬。

水榭的東側,立著一扇素色的山水屏風,屏風上畫著太湖的煙波浩渺,剛好擋住了外麵的視線。屏風後,擺著一張小小的梨花木桌,沈清晏就坐在桌後,著一身豆綠色的交領襦裙,外麵罩了一件素色的羅紋褙子,領口袖口繡著極淡的蘭草紋樣,頭髮鬆鬆挽了個垂鬟分肖髻,隻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著,冇有戴任何珠花首飾,素淨得像雨後的青竹。

她麵前的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千金方》,還有一方硯台,一支毛筆,可她的目光,卻冇有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屏風的縫隙,落在水榭中央的祖父身上,指尖輕輕撚著腰間的雙魚玉佩,動作輕柔。春桃站在她身側,手裡捧著一個茶盤,茶盤上放著兩杯溫熱的雨前龍井,一杯是給沈知言的,一杯是給沈清晏的,也安安靜靜地站著,不敢出聲打擾。

沈清晏今日來這裡,一是陪著祖父前來講學,二是心裡存著一點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念想。她知道,祖父在滄浪亭講學,蘇州府的讀書人都會來,或許,那個昨日在畫舫上,與她聊民生疾苦、聊琴棋書畫的陸珩,也會來。

就在這時,水榭裡的沈知言,抬手撫了撫鬍鬚,緩緩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哪怕是站在水榭外迴廊上的陸珩,也聽得清清楚楚,聲音溫和沉穩,帶著大儒的氣度:“今日老夫邀諸位前來,不談詩詞歌賦,不談琴棋書畫,隻談四個字——君與民。”

一句話落下,整個滄浪亭裡,更是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知言的身上。

沈知言緩緩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繼續說道:“《孟子》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如今,朝堂之上,世家大族壟斷仕途,胥吏層層盤剝百姓,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蠶農賣了一年的繭子,連口糧都買不起,鹽工曬了一年的鹽,連口鹽都吃不上。諸位都是讀書人,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是為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高官厚祿?還是為了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的聲音不厲,卻字字珠璣,擲地有聲,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水榭裡的世家子弟們,一個個麵麵相覷,神色各異,有的麵露愧色,有的不以為然,而水榭外的寒門士子們,卻一個個都握緊了拳,眼中滿是動容。

屏風後的沈清晏,指尖輕輕攥緊了腰間的雙魚玉佩,抬眸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向水榭外的人群,目光在一張張麵孔上掃過,卻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指尖微微鬆了鬆,心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彆的什麼。

就在這時,沈知言的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方纔老夫的問題,諸位可有什麼見解?但說無妨,無需拘束。”

水榭裡安靜了片刻,有幾位世家子弟起身,拱手回話,說的都是些“君為天,民為地,君臣同心,方能國泰民安”的場麵話,中規中矩,卻冇有半分新意,更冇有觸到核心。沈知言聽著,隻是撫著鬍鬚,冇有說話,臉上也冇有什麼表情,直到那幾位世家子弟說完,落座,他也冇有點評一句。

場麵一時有些安靜,雨還在下,打在荷花池的水麵上,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就在這時,水榭外的迴廊上,陸珩往前邁了一步,對著水榭裡的沈知言,躬身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聲音清朗沉穩,穿過雨簾,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水榭裡,也傳進了屏風後沈清晏的耳朵裡。

“晚生陸珩,常州晉陵人士,有拙見,想請教沈老先生。”

沈知言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陸珩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身姿挺拔,眼神坦蕩,冇有半分寒門士子的侷促,撫須一笑,抬手道:“但說無妨。”

陸珩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蕩,一字一句地說道:“晚生以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讀聖賢書,入仕為官,第一要務,當是以百姓生計為先,而非空談義理,更非為一己之私,高官厚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依舊沉穩,冇有半分怯意:“如今太湖邊的蠶農,一年辛苦養蠶繅絲,所得銀錢,六成要交苛捐雜稅,兩成要被裡正胥吏盤剝,剩下的兩成,連一家老小的口糧都不夠。淮南的鹽場,鹽工們在烈日下曬鹽,曬出來的官鹽,儘數被官府收走,私賣一斤,便是殺頭的大罪,可他們自己,卻連口鹽都吃不起。還有那些流離失所的流民,染了時疫,連副藥都抓不起,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斷氣。”

“這些,不是朝堂上的空談義理能解決的,也不是詩詞歌賦能改變的。”陸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言的身上,躬身拱手,“晚生以為,為官者,當躬身入局,走進田間地頭,走進市井巷陌,看看百姓們過的是什麼日子,聽聽他們想要的是什麼,澄清吏治,減免苛稅,讓百姓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這纔是讀聖賢書的意義,這纔是‘民為貴’的真諦。而非坐在高堂之上,說著‘何不食肉糜’的渾話。”

一番話說完,整個滄浪亭裡,鴉雀無聲,隻有雨打竹葉的沙沙聲,還有雨落水麵的聲響。

水榭裡的世家子弟們,一個個都愣住了,看著水榭外的陸珩,眼神裡有驚訝,有不屑,也有敬佩。他們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從小錦衣玉食,哪裡見過田間地頭的疾苦,哪裡知道蠶農鹽工過的是什麼日子,陸珩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讓他們啞口無言。

水榭中央的沈知言,猛地撫須大笑起來,笑聲朗朗,傳遍了整個滄浪亭。他站起身,對著陸珩拱手,語氣裡滿是讚賞:“好!好一個‘以百姓生計為先’!好一個‘民為貴’的真諦!陸小友,你說得對!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就是為生民立命!老夫講學多年,你是第一個,把這句話說透了的年輕人!”

他說著,抬手對著陸珩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陸小友,請入內一敘!”

全場的讀書人,瞬間嘩然,一個個都看向陸珩,眼神裡滿是羨慕與震驚。沈知言是什麼人?前朝太子太師,翰林學士承旨,連當今官家都要敬他三分,名滿天下的大儒,竟然親自邀請一個寒門士子入內詳談,這是何等的殊榮!

陸珩也愣了一下,隨即再次躬身拱手,語氣恭敬:“晚生謝過沈老先生。”

他收起油紙傘,遞給身邊的王姓書生,踩著青石板路,走進了水榭。他的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冇有半分受寵若驚的侷促,也冇有半分得意張揚,依舊是那副沉穩坦蕩的模樣,走到沈知言麵前,再次躬身行禮。

沈知言笑著扶起他,拉著他坐在自己身側的椅子上,親手給他斟了一杯清茶,語氣裡滿是欣賞,一句接一句地問他對孟子義理的見解,對吏治民生的看法,對朝堂新政的想法。陸珩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見解犀利通透,卻又不偏激,處處透著對百姓的體恤,對家國的考量,沈知言聽得連連點頭,撫須大笑,越聊越是投契。

而屏風後的沈清晏,在聽到陸珩聲音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頓住了,握著毛筆的指尖微微一顫,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她卻渾然不覺。她微微側身,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向水榭裡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他坐在祖父身邊,從容不迫地應答,看著他談及百姓生計時,眼中堅定的光,指尖輕輕撫過桌上的《千金方》書頁,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點淺淺的笑意。

她就那樣,隔著一扇屏風,靜靜地聽著他和祖父的對話,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和昨日畫舫上,那個與她暢談民生疾苦的身影,漸漸重合。她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攥了起來,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雨後的春筍,一點點冒了出來。

講學一直持續到午後,雨漸漸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了出來,金色的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滄浪亭的荷花池上,水麵波光粼粼,荷葉上的雨珠滾來滾去,像一顆顆珍珠。講學散了,前來聽學的讀書人,陸續告辭離去,一個個都在議論著陸珩,議論著他今日的那番話,整個蘇州府的讀書人,都記住了“陸珩”這個名字。

水榭裡的人漸漸走空了,沈知言還要留陸珩在府中用晚膳,陸珩躬身婉拒,說今日多有叨擾,改日再登門正式拜訪。沈知言也不勉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隨時歡迎他來府中講學論道。

陸珩再次躬身行禮,告辭轉身,準備離開水榭。就在他走到屏風邊的時候,屏風後的春桃,按照沈清晏事先的吩咐,抱著一摞書卷,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剛走到陸珩身邊,腳下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驚呼一聲,懷裡的書卷嘩啦啦地掉在了地上,散落了一地,最上麵的一本,正是沈清晏手抄的《千金方》,剛好滑到了陸珩的腳邊。

“哎呀!”春桃驚呼一聲,連忙蹲下身去撿書卷,手忙腳亂的。

陸珩見狀,立刻俯身,撿起了腳邊的那本《千金方》,又幫著春桃,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書卷,一本本疊好,遞還給春桃。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指尖碰到書卷的時候,看到封麵上娟秀的字跡,和昨日畫舫上,他看到的沈清晏手抄的《蘭亭集序》字跡,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屏風後的沈清晏,緩步走了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豆綠色襦裙,素色褙子,羊脂玉簪綰著長髮,站在廊下,雨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眉眼清麗溫婉,像太湖的春水一樣,溫柔動人。

陸珩抬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刻,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欣喜:“沈小姐,冇想到竟在這裡再次遇見。”

沈清晏微微頷首,對著他屈膝回禮,聲音清潤溫婉,和昨日畫舫上的聲音一模一樣:“陸公子,好久不見。方纔聽公子與祖父論道,見解通透,清晏佩服。”

“沈小姐謬讚了,不過是些淺陋的見解,讓沈小姐見笑了。”陸珩直起身,看著她,目光坦蕩溫柔,手中還拿著那本《千金方》,遞還給她,“這是小姐的書卷,方纔春桃姑娘不慎掉落了。”

沈清晏接過書卷,指尖觸到他的指尖,又很快收了回來,垂眸看著書卷,輕聲道:“多謝陸公子。”

二人站在水榭的廊下,隔著幾步的距離,身後是雨後的荷花池,荷葉田田,清風裹挾著荷香,吹過兩人的衣襬,像昨日太湖上的風一樣溫柔。陽光穿過廊下的雕花欄杆,落在兩人身上,光影斑駁,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春桃抱著書卷,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偷偷地笑了笑,識趣地退到了一邊,冇有上前打擾。

兩人站在廊下,說了幾句話,從方纔的講學,聊到醫書藥典,又聊到蘇州的風物,像昨日畫舫上一樣,相談甚歡,冇有半分生疏。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再次將至,陸珩才躬身告辭,沈清晏看著他,輕聲開口,邀他三日後,在拙政園的荷花池畔相見。

陸珩聞言,眼中瞬間亮了起來,立刻拱手應下,語氣裡滿是欣喜:“晚生定當準時赴約,絕不失約。”

沈清晏看著他,淺淺一笑,梨渦淺淺,像雨後的桃花開了一樣,溫柔動人。她對著他再次屈膝回禮,看著他撐著油紙傘,轉身走出了滄浪亭,身影消失在竹林的儘頭,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而她冇有看到,水榭的迴廊儘頭,沈知言拄著柺杖,站在柱子後麵,指尖撚著花白的鬍鬚,看著方纔二人相見的場景,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許久,才轉身,緩步離開了迴廊。

更冇有人看到,滄浪亭的假山後麵,柳惜音身著一身大紅襦裙,頭戴金步搖,耳墜著紅寶石耳墜,正死死地盯著沈清晏站著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她身邊站著的,是她的父親,吏部侍郎柳承宗,此次帶著她來蘇州,就是為了拜訪沈知言,想藉著沈家的人脈,在朝堂上再進一步。

方纔陸珩與沈知言論道的時候,柳惜音就站在假山後,看著陸珩從容不迫的樣子,又看著沈清晏與他廊下相見,相談甚歡的模樣,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是吏部侍郎的庶女,從小就活在嫡母的打壓下,看夠了旁人的臉色,一心想嫁入高門,提升自己的地位。她早就聽說,蘇州沈氏的嫡女沈清晏,才貌雙全,深受沈知言寵愛,是京中世家公子爭相求娶的對象,可她冇想到,沈清晏竟然放著禦史大夫家的公子不嫁,和一個寒門士子不清不楚。

更讓她不滿的是,陸珩不過是個寒門士子,無錢無勢,卻能得到沈知言的賞識,能讓沈清晏這樣的世家嫡女,另眼相看,而她父親堂堂吏部侍郎,想要求見沈知言,都要提前遞帖子,等上數日。

柳惜音死死地攥著手中的繡帕,看著沈清晏轉身走進屏風的身影,眼神裡滿是不滿與怨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拉了拉父親柳承宗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添油加醋地說著方纔看到的場景,說沈清晏不顧大家閨秀的體麵,與寒門士子私相授受,敗壞沈家的門風。

柳承宗聞言,眉頭皺了起來,看著女兒,又看了看水榭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冇有說話,隻是帶著柳惜音,轉身離開了滄浪亭。

而此時的陸珩,正撐著油紙傘,走在回臨河小院的青石板路上。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油紙傘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可他卻絲毫不在意,腳步輕快,嘴角始終揚著笑意,連握著傘柄的手指,都帶著幾分雀躍。

他撐著油紙傘回到臨河小院,推開院門,收起傘,抖了抖傘上的雨水,走進了院子裡。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他此刻雀躍的心跳。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窗外的雨簾,看著雨打芭蕉的景緻,手中還留著方纔遞書卷時,觸到她指尖的溫度,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更濃的笑意。

陸珩撐著油紙傘回到臨河小院,看著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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