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夢演 第17章

隔天，兩人起了個大早。雖然身體還有些痠疼，但擁有了自己地盤的新鮮感和對未來的期待沖淡了疲憊。

“走，淘貨去！”範濤興致高昂。他們冇去那些窗明幾淨的大商場，而是直奔附近的二手傢俱市場和電腦城。這裡的空氣瀰漫著舊木頭、金屬和電子產品混合的特殊氣味，砍價聲、搬運聲此起彼伏。

在一堆堆略顯陳舊的傢俱裡，蘇然目光挑剔地搜尋著。最終，他相中了一張深胡桃木色的老闆桌，桌角有些磨損，但桌麵寬闊平整，分量紮實，透著一股沉穩勁兒。又配了兩把普通的辦公椅，和一個玻璃麵的小茶幾，茶幾腿有點鏽跡，但擦乾淨後還算過得去。

“嘿，這桌子氣派！”範濤拍了拍厚實的桌麵，“就是搬回去得累死。”

討價還價的任務自然落到了蘇然身上。他話不多，但總能精準地指出瑕疵，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讓步的氣場。最終以一個相當低廉的價格拿下了這幾件傢俱。

電腦是重中之重。他們的預算有限，蘇然在二手電腦城的攤位前徘徊了很久，仔細比較著各種配件和報價。他不需要華麗的顯卡，但對CPU的運算能力和內存大小要求很高。最終，他選定了一台配置足夠運行多個金融軟件和數據分析工具、看起來保養得還不錯的台式機，又配了一個二手顯示器。這幾乎花掉了他們添置傢俱的大部分預算。

雇了一輛小三輪車，吭哧吭哧地把東西拉回他們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平房。又是一番折騰，才把沉重的老闆桌和茶幾搬進一樓的小鋪麵裡擺放好。電腦接線調試，連接上手機熱點試了試網速，勉強達標。

看著空蕩蕩的牆麵和略顯寒酸的陳設，範濤撓撓頭：“老蘇，咱們這……是不是也太簡陋了點？能有人來嗎？”

蘇然卻顯得很平靜：“剛開始，這樣夠了。重要的是我們能做什麼，不是場麵多好看。”

他拿出紙筆，沉吟片刻：“工作室得起個名。就用我們倆名字裡的字吧。”

“然濤工作室？”範濤唸了一遍，咧嘴笑了，“行！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蘇然寫下名字，找了個街邊最便宜的快印店，做了一張最簡單樸素的PVC材質招牌，白底黑字，隻有“然濤工作室”五個字，連個logo都冇有。回到小屋，用螺絲簡單固定在了卷閘門旁邊的牆上。

招牌不大，在這雜亂的老街上一點也不起眼，但掛上去的那一刻，兩人心裡都莫名地動了一下，彷彿某種儀式完成了。

接著是名片。蘇然的設計極其簡潔剋製：白色卡紙，正麵隻有豎排的四個字“投資顧問”，下麵是稍大些的“蘇然”二字，最下方是一行電話號碼。背麵則是空白。

“怎麼就你名字啊？”範濤拿著名片樣本，有點納悶。

“初期接觸，一個人出麵效率更高，也顯得更專業。你就做我的合夥人兼後勤保障部長。”蘇然解釋道，語氣不容置疑，“等業務做起來，再加你的。”

範濤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嘿嘿一笑：“成！後勤部長這官不小！那以後泡麪礦泉水都歸我管！”

蘇然印了不多，隻有小小一盒。他捏著一張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名片，看著上麵簡單的資訊，目光沉靜。

“然濤工作室”就算這麼倉促又簡陋地開張了。冇有花籃，冇有鞭炮，隻有兩個年輕人、一張舊桌子、一台二手電腦、一塊不起眼的招牌，和一盒簡單到極致的名片。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招牌。陽光勉強穿過狹窄的巷道，照亮那五個黑色的字。

前路依舊迷茫，但第一步，總算實實在在邁了出去。

小屋一樓的燈光下，二手電腦螢幕閃爍著複雜的數據圖表，蘇然和範濤對坐在新淘來的老闆桌兩旁。桌上攤著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市場資料，旁邊放著兩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蘇然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目光沉靜地看向範濤：“濤子，工作室開張了，不能乾坐著等生意上門。我們得主動出擊，但拳頭往哪兒打，得有章法。”

範濤立刻坐直了身子，擺出認真聽講的架勢：“老蘇你說，我聽著！”

“第一步，”蘇然語氣清晰，條理分明，“我們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摸清三都市目前整個市場的底細。哪些企業是真正的定海神針，根基深厚，現金流健康；哪些是外表光鮮，實則內部空虛、搖搖欲墜的花架子。”

他頓了頓，強調道：“但那些真正穩定的大企業，不是我們現在的目標。他們有自己的投資團隊和固定的合作機構，看不上我們這種剛起步的小工作室。我們的機會，在另一邊。”

蘇然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紙張，看到那些在困境中掙紮的身影：“我們要找的，是那些**瀕臨倒閉卻又心有不甘的中小企業家**。他們走到了絕境，傳統的銀行和投資機構很可能已經對他們關上了大門。他們 desperate（絕望），但也正因為絕望，才更願意搏一把，更可能願意相信我們給出的、或許看起來激進的方案。這是我們的縫隙市場。”

範濤聽得連連點頭，雖然有些詞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專找倒黴的、但又不想認輸的老闆。

“所以，”蘇然將桌上一疊資料推向範濤，“篩選這些潛在目標企業，分析他們的財務狀況、行業前景、還有冇有救的價值，這些燒腦的活兒，交給我。我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和方法可以快速獲取資訊。”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範濤身上：“現在，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任務，必須交給你去辦。”

範濤一聽有單獨任務，立刻來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啥任務？老蘇你儘管說！保證完成！”

蘇然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代一項秘密使命：“你去摸清楚，三都市那些頂尖投行、基金公司、證券公司裡的金融高管，他們平時都喜歡在哪些地方出冇？什麼私人會所、高階健身房、特定的餐廳咖啡館、甚至是什麼俱樂部？還有他們大致的作息規律，比如通常幾點下班，週末喜歡去哪兒。”

他看著範濤，語氣肯定：“這些人特征很明顯，衣著、談吐、開的車、甚至身上那股味兒，都跟普通人不一樣。以你那點小聰明和跟人套近乎的本事，足夠用了。彆怕花錢，必要的時候，買杯咖啡坐那兒觀察，或者跟停車場保安、餐廳服務員聊聊都行。”

範濤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臉上露出一種“搞情報我在行”的興奮表情：“嘿！這個我拿手啊！不就是盯梢摸底嘛！包在我身上！保證把他們常去哪兒遛彎兒、喜歡抽什麼牌子的雪茄都給你打聽出來！”

蘇然點點頭，對他這份自信表示認可：“嗯。記住，我們不是要去騷擾他們，而是要瞭解這個圈層的生態和資訊流動的節點。這些人本身就是市場的風向標，有時候他們無意中聊的一句話，都可能是有價值的資訊。而且，未來如果我們真想做大，遲早要和他們打交道。”

“明白！戰略偵察嘛！”範濤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今天就去金融街那邊轉悠！”

計劃初步鋪開，一個在幕後分析數據，尋找潛在的“救命”對象；一個深入前線，摸清金字塔頂端的遊戲規則和玩家蹤跡。在這間簡陋的工作室裡，一場瞄準三都市金融領域的草根逆襲，悄然拉開了序幕。

安排範濤出去“搞情報”後，工作室裡隻剩下蘇然一人。他打開那台二手電腦，連接網絡，螢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他熟練地打開多個財經網站、數據庫、甚至是一些需要特殊權限才能瀏覽的行業內部論壇（他顯然用了些非常規手段），開始海量地篩選和閱讀資訊。

無數的公司年報、行業分析、股權變動公告、甚至是社交媒體上真偽難辨的小道訊息，如同潮水般在他眼前流過。他的眼睛快速掃描，大腦如同高效的資訊處理中樞，迅速抓取關鍵詞，判斷價值，然後歸類或丟棄。

突然，一個略顯聳動的標題闖入他的視線：

**「昔日首富悲歌！江正宏慘遭權利架空，江氏帝國風雨飄搖？」**

“江正宏？”蘇然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微挑。這個人他早有耳聞，大約是五年前，這個名字曾如雷貫耳，頻頻出現在各大財經版塊頭條，甚至一度登頂國內首富寶座，是無數創業者和投資者仰望的傳奇。看到這個標題，他的第一反應是某些不良媒體的誇張炒作，用來吸引眼球的標題黨。

但出於職業習慣，他還是點了進去。

文章內容遠比標題更加詳細和……驚心動魄。隨著閱讀的深入，蘇然原本略帶質疑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眼神也越來越亮，彷彿發現了隱藏在泥沙下的金子。

報道詳細梳理了江正宏及其一手創立的**江氏實業**。這家企業堪稱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業務觸角延伸極廣：從最早的發家之地房地產，到後來的礦產能源、金融投資、港口物流、甚至最近幾年大力投入的高科技和生物醫藥領域。產業之多，規模之大，堪稱一艘商業航母。

然而，正是這過於龐大的體量，在近年來經濟下行和內部監管鬆懈的雙重作用下，滋生了驚人的******和**內耗**。報道披露，集團內部派係林立，高管中飽私囊，許多項目投資失誤，導致現金流異常緊張。

而最致命的一擊，來自最親近的人的背叛。文章用大量暗示和部分證據指出，江正宏的妻子（也是公司早期創始人之一）早已暗中將钜額資產轉移至海外，並在此次危機爆發前，遠赴美國，疑似與著名的（亦或是臭名昭著的）**黑水資本**等做空機構勾結，利用內幕訊息和國際資本力量，聯手對已經在懸崖邊的江氏實業發動了致命的做空襲擊！

此舉無異於在搖搖欲墜的大廈底部又引爆了一顆炸彈。股價崩盤式暴跌，債權人蜂擁而至，合作夥伴紛紛切割……報道稱，一生強勢的江正宏在此連環打擊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已被送入醫院緊急治療，而公司管理權也在此期間被其他股東聯合架空。

看完這篇報道，蘇然冇有立刻下結論。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運用他強大的資訊檢索和交叉驗證能力。他翻牆查閱境外金融市場的相關報告，在各大社交平台搜尋相關關鍵詞，對比不同信源的說法，仔細剝離那些為了流量而添油加醋的戲劇性描寫和情緒化渲染，隻提取冰冷、客觀的事實鏈條和邏輯關係。

一條條資訊被篩選、比對、拚接。

最終，一個清晰的輪廓在他腦海中形成：江正宏，白手起家的商業钜子，因擴張過快、管理失控而陷入困境，又遭至親與外部禿鷲的聯合背刺，如今身陷醫院，事業和家庭同時崩盤，正處於人生最絕望、最黑暗的穀底。

蘇然的鼠標光標，緩緩移動到了網頁上江正宏的一張舊照上。照片上的男人正值巔峰，目光如炬，意氣風發，站在自己摩天大樓的頂層俯瞰城市，儘顯梟雄本色。

對比如今虎落平陽、龍困淺灘的窘境，令人唏噓。

蘇然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下，目光緊緊鎖定的螢幕上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男人。他的嘴角，難以抑製地、緩緩向上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佳獵物的興奮，一種看到了巨大機會的篤定。

他對著螢幕上江正宏的照片，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帶著一絲棋手落子般的決斷，喃喃自語：

“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