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夢演 第16章

隔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兩人就辦理了退房手續，將那間昂貴的“奢侈品”房間留在身後。站在酒店門口，清晨的冷風一吹，更加堅定了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便宜落腳點的決心。

“走吧，去城中村。”蘇然言簡意賅，打開了手機地圖。再光鮮亮麗的超級都市，也總有陽光照不到的縫隙，那裡聚集著為這座城市提供基礎服務卻又難以負擔高昂生活成本的底層人群，以及像他們這樣懷揣夢想前來碰運氣的年輕人。這些地方，往往由年代久遠、等待改造或已被遺忘的老建築構成，形成了與周邊摩天大樓格格不入的“城中村”。

兩人揹著行李，換乘了幾趟公交車，窗外的景象逐漸從玻璃幕牆的冰冷反光，變成了晾衣杆縱橫、招牌密佈、電線如蛛網般纏繞的嘈雜街巷。空氣中的味道也從香水尾氣變成了油煙、潮濕和淡淡的生活汙水氣味。

“老蘇，你看這地方……能行嗎？”範濤看著車窗外有些破敗的景象，心裡有點打鼓。

“先看看再說。”蘇然表情平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旁貼滿各種小廣告的牆壁和窄巷入口。

在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的早餐攤解決了早飯——價格果然親切多了——兩人開始真正走街串巷。他們避開主乾道，專門鑽那些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仰頭看著那些老舊樓宇窗戶裡伸出的晾衣杆，留意著牆上任何寫著“出租”、“招租”字樣的紅紙片。

過程並不順利。很多房子要麼太破，根本冇法住人；要麼就是隻有單間，不符合他們既要住人又要考慮“辦公”的需求；要麼價格依然超出他們的預算。

走了將近一上午，腿都快溜細了，就在兩人都有些氣餒的時候，在一條幾乎被遺忘的死衚衕最深處，發現了一棟孤零零的兩層小平房。

這房子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了，牆皮大麵積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窗戶還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漆皮斑駁。但它的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最關鍵的是——它的一樓有一個小小的鋪麵！雖然卷閘門鏽跡斑斑，門口還堆著些雜物，但空間獨立。

“我靠！老蘇！快看！”範濤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地指著那小鋪麵，“帶店麵的！你說的就是這個吧！”

蘇然心裡也是一動。兩人繞到側麵一個窄小的樓梯口，試著推了推門，竟然冇鎖。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樓，樓板發出吱呀的聲響。二樓被隔成了兩個不大的房間，外加一個極其狹小的衛生間。房間裡空蕩蕩，佈滿灰塵，牆角有些明顯的水漬和黴斑，看起來是漏雨留下的痕跡。

“呃……是有點破啊。”範濤用手扇著空氣中的灰塵，皺了皺眉。

蘇然卻仔細地檢查著牆壁、地板和屋頂。“結構冇問題，漏水的地方看起來也不嚴重，簡單補一下應該就能住。”他更看重的是這房子的獨立性和那個小鋪麵的潛力。“位置是偏了點，但夠安靜，也便宜。”

正說著，一個穿著汗衫、搖著蒲扇的老大爺慢悠悠地從衚衕口踱了過來，打量著他們：“喂，你們兩個後生，在我這房子跟前瞅啥呢？”

兩人趕緊說明來意。老大爺一聽是租房的，倒是來了興趣，打開門讓他們裡外看個仔細。

“彆看這房子舊，地段可是好得很哩！也就是我年紀大了，不愛折騰，不然早就租出去了……”老大爺開始熟練地王婆賣瓜。

蘇然冷靜地聽著，不時指出房子的缺點：“阿伯，這屋頂漏水挺厲害的，牆都發黴了。二樓地板也不平，窗戶關不嚴，電路估計也得重新檢查。這位置也太深了，車都進不來。”

範濤立刻心領神會，在一旁配合著哭窮賣慘：“是啊阿伯，我們倆剛畢業的學生，家裡窮，冇幾個錢，就是想來大城市闖闖，飯都快吃不上了……您這房子這樣，我們租下來還得花好多錢修呢，太困難了……”

一個冷靜挑刺，一個情感賣慘，兩人配合默契。

老大爺被他們說得有點招架不住，原本虛高的報價也一點點往下降。經過一番拉鋸戰，最終以一個比他們心理預期還要低一些的價格達成了協議。簽下一份簡單的手寫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個月租金，拿到鑰匙的那一刻，兩人心裡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雖然破舊，但這犄角旮旯裡的兩層小樓，終於成了他們在三都市的第一個立足點。

拿到鑰匙，兩人一刻也冇耽擱，立刻開始了“新家”的改造工程。他們就近找了個雜貨店，買了最便宜的掃把、拖把、抹布、水桶、垃圾袋，還有幾副勞保手套。

回到小平房，真正的挑戰纔開始。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撲麵而來，蜘蛛網到處都是，牆角堆著不知名的廢棄物。範濤一邊揮舞著掃帚搞得烏煙瘴氣，一邊叫苦不迭：“我的親孃誒！這哪是打掃衛生，這簡直是考古發掘！老蘇，我覺得我肺裡現在能篩出二兩土！”

蘇然冇搭理他的抱怨，戴著口罩，悶頭清理著最臟亂的角落。他動作麻利而有條理，先清理大件垃圾，再灑水壓塵，然後纔是仔細的清掃和擦洗。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T恤，灰塵混合著汗水在臉上留下道道痕跡。

二樓那兩張舊木床，雖然吱呀作響，但結構還算結實。蘇然檢查了一下，決定先不換：“能睡就行，以後寬裕了再說。”兩人把床板擦洗乾淨，晾在一邊。又跑去買了最便宜但乾淨的被褥枕頭回來鋪上，總算有了點睡覺的樣子。

一樓靠後確實有個小廚房，狹窄得隻能容一人轉身，但好在通了天然氣，有個老舊的燃氣灶還能打著火。角落裡擺下一張小小的摺疊桌和兩把塑料凳，吃飯的問題也算解決了。

整整一下午，兩人就像兩個不知疲倦的清潔工，掃、拖、擦、洗、丟垃圾……範濤從一開始的哀嚎連連，到後來的麻木機械，最後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那兒揮舞拖把。

等到大致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模樣，窗外投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橘黃色，時間接近下午四點。

“我不行了……老蘇，骨頭散架了……”範濤癱倒在剛擦乾淨的地板上，像一攤爛泥。

蘇然也累得夠嗆，但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心裡卻有種踏實感。他踢了踢範濤的小腿：“起來收尾，把工具歸置一下，地再拖一遍。我去買點菜，晚上自己做飯。”

一聽到做飯，範濤稍微來了點精神：“你還會做飯？”

蘇然冇回答，拿了錢就出了門。

附近的菜市場正是傍晚最熱鬨的時候，人聲鼎沸，各種食材琳琅滿目。蘇然目光銳利，很快挑了幾樣家常蔬菜、一塊豬肉、幾個雞蛋，又買了一小瓶最普通的白酒。討價還價的過程簡短而高效，他似乎很熟悉這種市井節奏。

回到小屋，範濤果然已經勉強收拾好了，正趴在桌子上裝死。蘇然繫上剛買的圍裙，鑽進小廚房。很快，廚房裡就傳出了有節奏的切菜聲、熱油下鍋的刺啦聲、以及食物翻炒的香氣。

範濤吸著鼻子，忍不住湊到廚房門口，看著蘇然熟練的背影，嘖嘖稱奇：“行啊老蘇！深藏不露啊！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知道你居然會做飯！聞著還挺香！”

不到半小時，簡單的三菜一湯就擺上了那張小摺疊桌：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清炒小油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在這剛剛打掃乾淨、還帶著點灰塵味的小屋裡，顯得格外誘人。

蘇然拿出兩個一次性杯子，擰開白酒瓶，給兩人各倒了小半杯。透明的液體在杯子裡晃動，散發出辛辣的氣息。

他端起酒杯，神情是難得的鄭重。範濤也趕緊收起嬉皮笑臉，端起了杯子。

“濤子，”蘇然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晰，“這第一杯，敬我們總算在三都市有了個落腳的地方。雖然破，但是我們自己的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走的路，會很難。冇錢，冇人脈，什麼都冇有。”

範濤用力點頭：“我知道！跟著你乾，我不怕！”

蘇然和他碰了一下杯，發出清脆的響聲。兩人都將杯中那辛辣的液體一飲而儘。白酒順著喉嚨燒下去，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

放下杯子，蘇然一邊給範濤夾菜，一邊開始闡述他的計劃：“這個城市，三都市，它的命脈不是工廠，不是貿易，而是金融。無數的錢在這裡流動、生息、吞噬。我們要想出頭，必須進入這個領域。”

範濤聽得眼睛發直，嘴裡塞滿了菜，含糊地問：“金融？那……那得很多本錢吧？我們哪有錢玩那個？”

“所以我們不能用自己的錢玩。”蘇然眼神銳利起來，“我們要做的，是拿彆人的錢去生錢。”

“彆人的錢？怎麼拿？”範濤更迷糊了。

“乾一件事——投資顧問。”蘇然吐出這個詞，“說白了，就是幫那些有錢但不懂怎麼讓錢生錢的人，去管理他們的財富。我們從中抽取傭金或者利潤分成。”

他看範濤還是一臉懵，進一步解釋：“這裡麵學問很多，怎麼分析市場，怎麼判斷趨勢，怎麼控製風險，怎麼取得客戶的信任……我都自己研究了很久，也有一些想法。具體怎麼做，我們得慢慢實踐，後麵你會明白的。”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信：“我現在堅信一點——酒香不怕巷子深。隻要我們真有本事，能幫客戶賺到錢，哪怕我們躲在這犄角旮旯裡，名聲也會傳出去。等我找到第一單生意，敲開這個圈子的門，後麵就好辦了。”

範濤聽得雲裡霧裡，一大堆術語和概念砸過來，他根本消化不了。但他看著蘇然那雙在昏暗燈光下異常明亮的眼睛，裡麵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野心和自信，他本能地選擇相信。

“成！”範濤用力把嘴裡的飯菜嚥下去，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老蘇，你說咋乾就咋乾！那些彎彎繞繞的我聽不懂，但你指東我絕不往西！需要我乾啥，你儘管吩咐！”

蘇然看著他這副憨直又義氣的樣子，心裡微微一暖。他知道前路坎坷，但有這樣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兄弟在身邊，似乎也多了一份底氣。

兩人在這簡陋的小屋裡，就著簡單的飯菜和廉價的白酒，初步定下了他們征戰三都市金融領域的第一個目標。窗外的城中村漸漸安靜下來，而屋內的燈光，卻彷彿照亮了一條充滿艱難卻也可能通往輝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