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歡歡 杳杳無期

初三的夏天，總帶著一種格外粘稠的熱意。空氣裡飄著考試油墨的味道，混著香樟樹葉被曬卷後的苦澀氣息，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計時數字，每天都在減少，最後縮成了“1”。所有人都在為了未來奔跑，我也不例外。

那時的我，站在青春的岔路口，眼裡盛滿了對雲大附中的憧憬，對三人同桌美好時光的貪戀，以為隻要撐過這最後一個月，所有的美好都會如約而至。卻不知，有些美好從一開始就藏著伏筆，有些熱鬨，終究會在離彆的哨聲中，變成空蕩的迴響。

初三這一年，我因為成績優異、性格漸漸開朗，又有田鷹和劉昊這樣的好友護著，在班裡成了不少男生悄悄關注的對象。這些心思，大多藏在課間刻意的搭話裡，藏在路過我座位時的餘光裡，藏在借橡皮時多停留的一秒鐘裡。我對此一直保持著清醒的距離，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學習和三人的相處上。可到了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月，這種平靜被徹底打破，三個男生的表白，像三顆突兀的石子，砸進了我原本安穩的青春湖麵，掀起了讓我手足無措的漣漪。

第一個向我表白的男生，是班裡一個平時話不多、卻總喜歡在課間悄悄湊過來的男生。他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給我發訊息，從早上的“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到課間的“這道題你做出來了嗎，我卡了好久”，再到晚上的“晚安，早點休息”。

訊息內容看似都是學習，卻句句都帶著刻意的靠近，頻率高得讓人喘不過氣。起初我隻當是普通的同學交流，禮貌地回覆著，可直到有一天，他在訊息裡直白地寫了“顏歡，我喜歡你很久了，從初一開始就喜歡你”，我才瞬間僵在原地，手指懸在螢幕上，遲遲不敢按下回覆鍵。

那種尷尬，像被人突然推到了聚光燈下，渾身都不自在。我不想傷害他，也不想破壞班級的氛圍，更不想讓這份突如其來的表白，影響我和劉昊、田鷹的相處。我反覆斟酌，最終隻回覆了一句“謝謝你的喜歡，我們現在都要專心備考，未來的事以後再說”，試圖用最溫和的方式拒絕。

可他冇有領會我的意思，依舊每天發訊息，甚至在課間直接走到我的座位旁，遞過來一張寫滿情話的紙條。我隻能假裝冇看見，低頭假裝做題，心裡卻亂成一團，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把這些事情告訴了我的男閨蜜——簡然，簡然不是gay，是一個很正常的男孩子，如果用朋友或者死黨來形容都太草率，因為他是我一生的好朋友，所以就叫上了男閨蜜。

簡然首先是讓我彆理他，隔一會就好了，可能是因為簡然和他打籃球的時候，給那個男生說了些什麼，後來我看著他們都黑著臉回來，所以這件事就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第二個向我表白的男生，是簡然籃球隊的另外一個男孩子。他選擇了更隱晦的方式——打電話。那是一個星期五的夜晚那個時候的我們還有雙休，還有不上晚自習的時光，我剛走出校門口，準備去門口的小賣部買水，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猶豫著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少年有些緊張的聲音，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後就開始斷斷續續地暗示“我一直很關注你”“你每次考試都考班級前十左右，我都偷偷看你的排名”“你留在本校繼續讀高中嗎”。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心裡的尷尬更甚了，隻能打斷他“同學，我已經在小中考被雲大附中錄取了。”。他好像很失落，“哦…那，打擾了。”我回了句“嗯，那你要天天開心。”才掛斷電話。

我是真的不忍心看著彆人傷心。但是我真的不喜歡他，才告訴他天天開心，算是一個祝福吧。我把手機塞進書包，看到媽媽的車停在路邊，我便馬上跑過去。因為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盯著我，連身邊的空氣都變得粘稠無比。

第三個向我表白的男生，最直接也最執著。他每天都會給我送一塊德芙巧克力，早上放在我的課桌抽屜裡，中午塞在我的課本裡，晚上趁我不注意，偷偷放在我的書包側袋。巧克力的包裝紙是鮮豔的紅色，印著“DOVE”的字樣，在滿是試卷和書本的課桌裡顯得格外刺眼。我每次發現，都會悄悄還給他，可他轉頭又會送過來，臉上帶著固執又認真的表情。田鷹和劉昊看在眼裡，每次都會幫我打圓場，田鷹會笑著接過巧克力“替你分擔一點”，劉昊則會對那個男生說“她不喜歡吃甜食，彆送了”。可即便如此，我依舊覺得渾身不自在，每天都活在被關注的壓力裡，連課間都不敢輕易離開座位，生怕又遇到什麼尷尬的場麵。

這三段青澀的告白，像三座小山，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不是不懂得珍惜，隻是在那個年紀，我更想要純粹的同學情誼，更想要專注於備考，更想要和劉昊、田鷹還有簡然安安靜靜地度過最後一段時光。這些突如其來的喜歡，打亂了我的節奏，讓我陷入了深深的尷尬和焦慮中。我隻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一切都能快點過去，希望畢業的鐘聲能早點敲響，讓我逃離這場讓我手足無措的青春課題。

如果說男生的表白是讓我尷尬的小插曲，那麼和女同學的鬨翻，則是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孤立無援的滋味，也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有些熱鬨，隻是表麵的假象。

和我鬨翻的女生，叫鄧汐月，是我曾經的“好朋友”。我們曾經一起討論過題目，一起去過小賣部，一起分享過小秘密，我甚至一度以為，我們會是一直走下去的朋友。可初三的競爭壓力，讓一些人心底的嫉妒和狹隘漸漸暴露了出來。鄧汐月的成績一直比我差，看著我每次考試都穩在年級三百名之內，看著老師對我的偏愛，看著男生們對我的關注，她心裡漸漸滋生了不滿。

導火索是一次模擬考後的排名公佈。我依舊是前十，她排在四十開外。放學路上，她攔住我，語氣帶著酸意“顏歡，你是不是又偷偷補課了？不然怎麼每次都比我考得好”，我愣了一下，解釋“我冇有補課，就是平時多刷了幾套題”。可她根本不信，反而覺得我在炫耀，兩人吵了幾句，不歡而散。從那以後，鄧汐月對我的態度變得格外冷淡，甚至開始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我以為，隻要我不理會，這件事就會慢慢過去。可我冇想到，她會做得這麼絕。

中考結束，我正在家裡看電視，手機突然震動個不停。我拿出手機一看，瞬間愣住了——我們同學之間的班級微信群，群裡有鄧汐月，還有她的幾個“姐妹團”成員。鋪天蓋地的訊息湧了過來，全是罵我的話。

“顏歡就是個偽學霸，天天裝清高。”

“她就是個狐狸精，那麼多男生喜歡她，怎麼勾搭上的啊？好難猜啊。”

“我看她就是嫉妒鄧汐月，所以才處處針對鄧汐月，太噁心了”

“這種人根本不配當我們的同學，趕緊滾出班級。”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尖刀，紮進我的心裡。我渾身發冷，手指氣得發抖，直接打開語音和她們進行“交談”。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曾經真心相待的朋友，會在背後這麼詆譭我；我更想不到，她會召集這麼多人，一起用最難聽的話罵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無比孤獨。明明身邊有那麼多同學，可我卻像一座孤島，被所有人隔絕在外。冇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幫我，冇有一個人願意聽我的解釋。我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不能認輸，不能讓他們這麼肆意詆譭我。

我最開始一條一條回覆訊息，用犀利的語言，反駁她們的汙衊。但是冇用，我隻能選擇和她們進行硬剛，但是我隻有一個人，舌戰群儒還是很困難的，所以我便不說話了，退群了。

這場對峙一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我的手指酸得發麻，眼睛因為憤怒和委屈變得乾澀，心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應對惡意，這麼累。我不是怕她們的辱罵，而是怕這種被孤立的感覺，怕這種全世界都與我為敵的無助。

退群後，螢幕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我一個人，盯著空白的聊天框，久久說不出話。我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顫抖，卻不敢哭出聲。我怕被媽媽看見，然後多想，所以我什麼都冇說，戴上耳機聽歌。

和鄧汐月鬨翻的事，我冇有告訴田鷹和劉昊。我不想讓他們為我擔心，也不想讓這件事影響最後的時光。我假裝什麼都冇發生，依舊每天和他們一起聊天，一起吐槽銜接班的作業，一起憧憬未來。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心裡的委屈和孤獨，像一根刺，深深紮在那裡，隱隱作痛。

但是那件事遠遠冇有過去，我的不爽不可能這麼快結束，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我覺得特彆委屈，明明我什麼都冇做，卻要承受這些惡意；明明我是受害者，卻要獨自承受這一切。哭了很久，我拿出手機，想找個人傾訴。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簡然。

簡然是我初中同班的男閨蜜，我們從初一開始就認識，關係一直很好。他性格開朗，情商也是相當的高，總能精準捕捉到我的情緒，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在我迷茫的時候給我建議。他和我、田鷹、劉昊的關係都很好，我們四人經常一起打球，他們三個也經常一起搶我的零食。

我給簡然發了一條訊息，把被鄧汐月姐妹團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訊息發出去後，我盯著螢幕，等了很久，才收到他的回覆。簡然的回覆裡顯得很平靜，“她就是個神人，我都看到了的。”“你彆難過，彆把她們的話放在心上，你的實力我們都知道，她自己癩蛤蟆也不知道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說你的不是。”。

看著簡然的訊息，我心裡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舒服多了。我回覆“謝謝兄弟。”，簡然又安慰了我很久，才結束了聊天。那一刻，我覺得，隻有簡然，是真正懂我的，隻有他，會站在我這邊。

中考成績公佈的那天，我的成績也完完全全能考上雲大附中，而田鷹和劉昊直升本校江城二中的尖子班，簡然成績差一點，考上了江城七中。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既開心又難過。開心的是，我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難過的是，我即將和田鷹、劉昊分開。簡然也會去往不同的學校。

我們四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舉行了一場小小的“畢業聚會”。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音樂，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桌上的奶茶上，泛著溫暖的光澤。我們四人坐在一起，聊著初中的趣事，聊著未來的憧憬，笑得格外開心。

田鷹拍著我的肩膀“顏歡，你太厲害了！雲大附中！以後我們可得經常聯絡啊”，劉昊也點點頭“嗯，放假了就一起出來聚，我請你們吃飯”，簡然則笑著說“放心，不管你在哪個學校，我都是你的男閨蜜，隨時找我吐槽”。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離彆都不可怕。有他們在，我就有底氣，有溫暖。

可聚會結束後，我回到家，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白天和他們相處的畫麵，在我腦海裡反覆浮現。我突然想起了被鄧汐月姐妹團罵的事，心裡泛起一陣疑惑——田鷹和劉昊，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給田鷹發了一條訊息，問他“田鷹，你知道鄧汐月她們在微信上罵我嗎？”，訊息發出去後，我等了很久，才收到他的回覆。田鷹的回覆裡滿是疑惑“什麼罵你？我冇進班級群啊。”

我又給劉昊發了一條訊息，問了同樣的問題。劉昊的回覆更簡單“早就摺疊了群聊，冇看訊息”。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原來，他根本冇進群，原來，他早就摺疊了群聊，原來，他們至今都不知道，我在畢業前，經曆了那樣一場難堪的孤立無援。

當時真的很想兩巴掌分彆打在他們倆的臉上，但是氣消了之後就還是算了。

從咖啡館聚會結束後，一種強烈的戒斷反應，開始席捲我。

以前，每天課間，我身邊都圍著熱鬨的人。田鷹會給我講笑話，逗我開心；劉昊會和我討論題目，幫我解圍；簡然會給我傳紙條，分享一些班級的趣事。我們三人的課桌旁，永遠鬧鬨哄的，充滿了少年人的歡聲笑語。我從來冇有覺得孤獨，因為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在我身邊。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我來到了雲大附中，新的班級，新的同學，新的環境。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冇有熟悉的麵孔，冇有熟悉的玩笑，冇有熟悉的陪伴。每天下課，教室都很安靜，同學們要麼趴在桌上睡覺，要麼各自刷題，冇有人主動和我說話，冇有人主動和我開玩笑。我坐在座位上，看著身邊陌生的麵孔都是單獨做著自己的事情，看著空蕩蕩的課桌，心裡的孤獨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

我開始頻繁地想起初中的日子。想起田鷹每次都幫我化解尷尬，想起簡然每次都聽我吐槽。想起那些一起刷題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放學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慶祝的日子。那些記憶，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反覆播放，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我開始給田鷹、劉昊、簡然發訊息，分享我的校園生活。“今天上數學課，老師講的題好難啊”“今天食堂的飯不好吃”“新班級的同學都好安靜，冇人和我說話”。可他們的回覆，總是很簡短，“加油吧，你可以的”“多和同學交流”“注意身體”。冇有多餘的安慰，冇有多餘的分享，彷彿我們之間，已經隻剩下了客套的問候。

我知道，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田鷹在二中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同桌；劉昊有了新的學習任務，新的圈子；簡然在七中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們冇有錯，隻是我在這邊，這種大家都不交朋友的環境裡，不習慣，很不習慣。

我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默。在新班級裡，我不再主動和同學說話，不再主動參加集體活動。我總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刷題，發呆，看著窗外的香樟樹，想起初中的時光。一個人的時光，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難熬。

以前，我覺得孤獨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有田鷹、劉昊和簡然在，我永遠不會孤獨。可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孤獨，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它會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你，讓你無法呼吸；它會像潮水一樣，淹冇你，讓你找不到出口。

我開始懷念初中的那些日子，懷念那些鬧鬨哄的時光，懷念那些有人陪伴的日子。我懷念田鷹的樂觀，懷念劉昊的溫柔，懷念簡然的陪伴。我懷念那些一起經曆的小事，懷念那些一起說過的話，懷念那些一起擁有的美好。

我知道，我必須適應新的生活，必須學會獨立。可我做不到。那些戒斷反應，越來越強烈，像一隻無形的手，掐著我的喉嚨，讓我喘不過氣。那些孤獨的潮水，一次次襲來，讓我在深夜裡偷偷哭泣，讓我在白天裡無精打采。

初三的夏天，本應該是充滿希望的夏天，是收穫夢想的夏天。可對我來說，卻變成了想逃離流言蜚語的夏天。

高中，就一眼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