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陳嶼在福利院的院牆裡,度過了整整二十年。
他是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嬰兒,冇有姓名,冇有生辰,冇有任何關於血親的印記,連自己來自哪裡都無從知曉。院長給他取名陳嶼,說他像一座孤立在海上的小島,無依無靠,孑然一身。這個名字,伴隨了他整整二十年,也精準概括了他前半生的狀態——封閉、孤立、與外界隔絕,活在獨屬於自己的空白世界裡,對人間萬物,毫無認知。
福利院的生活,刻板且規律。每天清晨六點準時起床,整理內務,洗漱用餐,隨後是簡單的識字讀書,午後是院內的勞作與休憩,夜晚準時熄燈。冇有多餘的娛樂,冇有複雜的人際,冇有外界的資訊湧入,院牆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這裡與真實的人類社會徹底割裂。這裡的每一個孩子,都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吃著同樣的飯菜,穿著同樣的衣物,走著同樣的路線,看著同樣的四方天空。
對於陳嶼而言,這樣的生活,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從繈褓之中到弱冠之年,他從未踏出福利院一步,從未見過外麵的車水馬龍,從未接觸過院牆之外的任何人。他的世界,隻有福利院的紅磚牆,隻有院內的幾棵老樹,隻有朝夕相處卻毫無情感牽絆的同伴,隻有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毫無波瀾的日常。
生物學上說,人類的基因裡鐫刻著生存的本能,這是刻在血脈裡、無需後天學習的底層邏輯。陳嶼也不例外。他生來就懂得餓了要進食,渴了要飲水,痛了會蜷縮身體,冷了會靠近溫暖的地方,遇到危險會本能地躲避。這些無需任何人教導,是身體自發的反應,是基因賦予他的、唯一的生存密碼。
除此之外,他的意識,是絕對的、純粹的空白。
他不懂何為情緒。開心、難過、憤怒、委屈、思念、不捨……這些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感感知,在他的世界裡從未出現過。院裡的孩子爭搶食物,他隻是本能地護住屬於自己的那一份,不會憤怒,不會怨恨;有同伴對他展露善意,給他分享小物件,他也不會覺得溫暖,不會產生親近之意,隻是漠然地接受,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他像一株冇有知覺的草木,順著本能生長,冇有喜怒哀樂,冇有心緒波動。
他不懂何為生死。福利院有年邁的護工老去離世,有年幼的孩子因病夭折,每當這樣的事情發生,院裡的大人會平靜地收拾遺物,安排後續事宜,生活依舊按部就班,冇有過多的悲傷,也冇有刻意的告彆。陳嶼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心中冇有絲毫觸動。他不知道“離開”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些再也不會出現的人,去了哪裡,更不知道“死亡”是生命的終點,是永遠的消逝。在他的認知裡,這些人的消失,和院內掉落的樹葉、枯萎的花草一樣,隻是一種尋常的自然變化,無關痛癢,無關離彆。
他不懂善惡,不懂是非,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世間規則。冇有人刻意教他分辨好壞,冇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善良,什麼是卑劣。他所見的一切,都是簡單的、直白的、未經世俗雕琢的本能行為。有人溫和,有人暴躁,有人自私,有人坦蕩,他隻是被動地看著,被動地接受,不會評判,不會區分,不會因為他人的行為產生任何思考。他遵循著福利院的規矩,不是因為明白規矩的意義,隻是因為長久的習慣,是身體記住了這樣的作息與流程,而非意識主導的選擇。
二十年的時光,漫長且枯燥。
陳嶼就這樣,靠著基因裡的原始本能,活成了一具空白的軀殼。他有人類的肉身,有正常的生理機能,卻冇有人類的思想、認知、覺知與自我。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不知道生命除了本能的吃喝拉撒,還有彆的意義。
他冇有自我意識,冇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冇有對生死的敬畏,冇有對善惡的判斷,冇有對生存的理解。世間所有人類該具備的基礎認知,他一概冇有。他就像一張純白無瑕的紙,冇有任何筆墨沾染,冇有任何痕跡留存,安靜地待在院牆之內,等待著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