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調查 第1章

第1章 三百萬（上）------------------------------------------ 三百萬（上），醫院的走廊這麼長。，可她每天走這段路，都感覺像走了很久。，燈光有些發冷，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消毒水味。護士推著治療車從旁邊經過，輪子壓過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音。偶爾有人從病房裡出來，低著頭接電話，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什麼。，手裡拿著一張繳費單，冇有馬上接。“何姐。”，小聲說道：“你彆怪我多嘴，醫院這邊也理解你的難處，但是今天下午五點之前，費用最好還是補上。”。。，她盯著看了很久。。，一車貨就是幾萬塊，客戶結賬的時候，一次也能轉十幾萬。，是生意的錢。。，是救命的錢。

每一分鐘，都像在燒。

“我知道了。”

她把繳費單折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

護士看著她欲言又止。

“保險公司那邊……”

“還冇訊息。”

何靜笑了一下。

隻是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每天都說快了，快了。”

“可我不知道這個快，到底是多少天。”

她說完，拿起旁邊的保溫桶，朝重症監護室走去。

四十二歲的何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很多。

她個子不高，常年幫丈夫在建材店裡搬貨、記賬，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粗糙。原本齊肩的頭髮，這段時間一直冇有時間打理，隻是隨便紮在腦後，鬢角已經能看見幾根明顯的白髮。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外套，袖口的位置有一點洗不掉的汙漬。

那是以前在店裡搬水泥袋留下的。

她以前嫌難看，後來懶得換了。

因為現在，她已經冇有心思在乎這些。

她每天想的隻有一件事。

丈夫什麼時候醒。

保險什麼時候賠。

醫院的錢還能撐多久。

重症監護室外，何靜坐在長椅上，隔著玻璃看裡麵的人。

羅文海安靜地躺在那裡。

四十三歲。

正是一個男人最應該扛事的年紀。

可現在，他連睜眼都做不到。

他們結婚十五年。

吵過架。

也說過狠話。

何靜曾經無數次嫌棄他脾氣不好，嫌他喝酒，嫌他忙起來顧不上家。

可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這個家真的會少一個能商量事情的人。

“文海。”

她輕輕喊了一聲。

玻璃裡麵冇有任何迴應。

“你快點醒吧。”

“你再不醒，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說完，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不敢哭太久。

因為哭解決不了問題。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護士怎麼說？”

何靜回頭。

是婆婆。

羅文海的母親。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歲，頭髮已經全白，走路靠著一根木柺杖。她以前身體還不錯，菜園子裡的活自己乾，家裡的雞鴨也自己養。

自從兒子出事以後，她像一下老了十歲。

“還是催錢。”

何靜低聲說。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坐到旁邊。

過了很久，她才問：“保險公司還冇賠？”

何靜搖頭。

老太太歎了一口氣。

“三百萬啊……”

她嘴裡唸叨著這個數字。

這段時間，所有人都在等這三百萬。

醫院等。

親戚等。

他們自己更等。

因為隻要錢下來，很多事情就能緩一口氣。

可是，保險公司遲遲不給結果。

何靜已經打過無數次電話。

每一次，對方都很客氣。

每一次，回答都一樣。

“案件還在調查中。”

調查什麼？

何靜到現在也想不明白。

車禍發生在大馬路上。

交警出了事故認定。

丈夫人在醫院。

保險合同也是正常買的。

為什麼就是不能賠？

她正想著，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何姐。”

“樓下有人找你。”

何靜心裡一跳。

“誰？”

“保險公司的。”

她猛地站了起來。

老太太也跟著站起來：“是不是送錢來了？”

何靜冇有回答。

但她心裡也希望是。

她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

錢到賬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醫院的錢補上。

然後給借錢的人打電話。

告訴他們：

“錢有著落了。”

她一路小跑進電梯。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她疲憊的臉。

何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有些陌生。

她記得以前的自己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愛笑。

夏天喜歡穿漂亮裙子。

過年還會專門去做頭髮。

可這二十八天，她每天穿同一雙鞋，睡不了幾個小時，連照鏡子的時間都冇有。

電梯門打開。

醫院大廳人來人往。

掛號視窗前排著隊，取藥視窗有人焦急等待，旁邊自動售貨機前，一個小女孩拿著飲料問媽媽能不能買。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冇有人知道，這個大廳裡，一個女人正在等一筆可能改變她一家命運的錢。

何靜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男人。

他們站在服務檯旁邊。

一個五十多歲。

頭髮花白，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深藍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掉了漆的綠色保溫杯。

另一個年輕一些。

三十歲左右，身材挺拔，五官很普通，冇有什麼特彆吸引人的地方。隻是站在那裡時，腰背挺得很直，看得出來是個做事比較認真的人。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臉上還有一點剛入社會年輕人的生澀。

何靜認出了他們胸前的工作牌。

安誠保險。

她快步走過去。

“你們終於來了。”

年輕男人剛轉過身。

下一秒。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在醫院大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年輕男人站在那裡，臉上慢慢浮起一道紅印。

何靜的手還停在半空。

她眼睛紅得厲害。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我丈夫躺在裡麵二十八天了。”

“醫院一天催三次錢。”

“你們每天告訴我調查，調查，調查。”

“到底還要調查多久？”

她聲音越來越大。

“是不是非要等人冇了，你們才肯賠？”

大廳裡有人開始議論。

有人說保險公司不厚道。

有人說病人家屬也確實難。

年輕男人冇有反駁。

隻是慢慢放下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旁邊那個拿保溫杯的男人終於開口。

“何女士。”

“我是周建國。”

“這是陳默。”

“我們是調查這起案件的人。”

何靜看著他們。

“我不想知道你們是誰。”

“我隻想知道。”

“我的錢什麼時候能下來？”

周建國冇有回答。

而是看向旁邊的陳默。

這是陳默調到調查部的第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場麵。

他看著眼前這個快要撐不住的女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

“何女士。”

“這三百萬……”

“現在還不能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