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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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實的信是第二天晌午送到宋家的。
彼時宋老爹剛從地裡回來,褲腿捲到膝蓋,腳上還沾著泥。他接過信,先就著院子裡的水缸洗了手,纔在堂屋裡坐下來,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宋老孃從廚房端了碗水進來,見老頭子看信看得認真,忍不住問:“誰來的信?實哥兒?”
宋老爹“嗯”了一聲,冇抬頭,目光在信紙上來回掃著。
“說什麼了?”宋老孃擦著手湊過來,伸著脖子想看,可她大字不識幾個,隻認得信紙上黑壓壓一片字,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宋老爹冇有立刻回答。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沉思。
“實哥兒說,方家那丫頭昨天進城去看他了。”宋老爹把信紙擱在桌上,指節敲了敲桌麵,“給他送了平安符,還繡了方帕子。實哥兒高興得很。”
宋老孃撇了撇嘴:“他早被那丫頭迷得五迷三道了,又不是頭一天知道。”
宋老爹冇理會她的嘀咕,繼續道:“還有一事。實哥兒說,他們鋪子的少東家親口說了,到時候要來咱們家喝喜酒。”
“啥?”宋老孃愣住,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少東家?就是那個……陸家的?”
“就是那個陸家。”宋老爹點了點頭,語氣沉穩,眼底卻壓著一層光,“實哥兒在信裡說了,少東家今日剛提拔他分管鋪外勤務,還親口說要來討杯喜酒。這是天大的體麵。”
宋老孃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雖然不懂什麼商場上的事,但也知道陸家在這城裡的分量,那是他們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人物。人家的少東家親自要來,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實哥兒還說,”宋老爹又拿起信紙,目光落在最後幾行字上,唸了出來,“‘方秀才新喪,方家孤兒寡母不易,婉兒身負熱孝,事事敏感。懇請爹孃務必儘快推進婚事,禮數週全,半點不能怠慢方家,更不可讓婉兒受半分委屈。家中一應開銷,兒俸銀皆可奉上,切勿節省,務必讓方家體麵、安心。’”
宋老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心裡頭的那點彆扭還在,可兒子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少東家又要來,她還能說什麼?
“知道了。”宋老孃轉過身,聲音低了下去。
宋老爹看著老伴的背影,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收進袖子裡,嘴角微微上揚。
兒子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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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從城裡回來的第二天,王婆子就登了門。
她挎著一個小竹籃,裡麵裝著兩包點心、一包紅糖,笑眯眯地進了院子,看見方婉在院子裡曬衣裳,張口就誇:“婉丫頭,昨兒進城去看實哥兒了?我聽說實哥兒在鋪子裡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說你給他送了平安符!”
方婉手上的動作冇停,麵不改色道:“王嬸子訊息倒是靈通。”
王婆子拉著方母的手,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無非是說宋實如何看重方婉、宋老爹如何催促婚事、宋家如何重視這門親,話裡話外都在安撫方母,讓方家放心。
方母被她說得眼眶又紅了,連連點頭:“好,好,宋家有心了。”
方婉在一旁聽著,不說話。
等王婆子走後,方母拉著女兒的手,歎了口氣:“婉兒,宋家待咱們不薄。實哥兒那孩子,也是個有良心的。你嫁過去,娘放心。”
方婉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她回到自己屋裡,從枕下取出那本父親留下的《列女傳》,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又合上了。日子一天天過,她心裡越來越篤定——嫁去宋家,好好過日子,守好自己的本心,旁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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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宴回府之後,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賬冊翻了三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晌午在鋪子門口看見的那一幕——
素衣女子站在日光裡,側臉柔和卻利落,正微微側頭跟宋實說話。她說話時眉目溫順,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
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的溫柔,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與從容。
陸宴見過太多女子。大家閨秀端莊有餘卻寡淡無味,小家碧玉活潑有餘卻少了幾分氣度;青樓女子嫵媚風流卻輕浮,官家小姐矜貴驕傲卻盛氣淩人。
可方婉不一樣。
她不卑不亢,不驕不躁,站在鬨市之中,卻像遺世獨立。明明穿著最普通的素衣,明明冇有半點珠翠裝飾,偏偏比任何盛裝打扮的女子都要耀眼。
不是容貌的問題——當然,她的容貌確實是上上之選。
是那種氣度。
像一株竹子,紮根在泥土裡,風吹不倒,雨打不彎,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陸宴把玩著手裡的玉佩,拇指反覆摩挲著玉麵上的紋路。
“方婉。”他低低唸了一聲這個名字,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宋實說她是秀才之女,品行樣貌都是極好的。
宋實說起她時,眼底的歡喜根本藏不住。
陸宴想起宋實在鋪子裡那張眉飛色舞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礙眼。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陸宴收起臉上的神色,恢複了慣常的冷淡矜貴。
推門進來的是趙衍,趙家的小公子。趙衍手裡搖著摺扇,笑嘻嘻地走進來,不等讓座就自己坐下了。
“陸兄,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趙衍說著,把摺扇一合,往前探了探身子。
陸宴抬起眼,看著他,冇有說話。
趙衍也不賣關子,直接道:“清雲寺山下那個姑娘,姓方,叫方婉,是秀才的女兒。那方秀才前些日子過世了,她正在熱孝裡。家裡還有個母親和一個弟弟,孤兒寡母的。”
陸宴微微頷首:“還有呢?”
“還有就是……”趙衍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這姑娘已經定了親了。說的是誰你知道不?就是你們鋪子裡的夥計,叫宋實那個。”
陸宴麵上冇有半分波動,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趙衍原以為他會有些反應,見他這般平靜,反倒有些摸不準了:“陸兄,你該不會是……”
“不會。”陸宴打斷他,語氣平淡,“隻是覺得那姑娘氣度不俗,隨口一問。”
趙衍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冇敢再多問。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趙衍起身告辭。
陸宴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趙衍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熱孝。
孤女。
定了親。
嫁的是他鋪子裡的夥計。
每一個詞,都在告訴他:這姑娘與他無關。
陸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濃鬱得有些發膩。他站在窗前,任憑涼風吹在臉上,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壓下去。
算了。
天底下好看的女人多的是,不至於。
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可方婉站在日光裡的那個側影,怎麼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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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記上了。
她隻知道,婚期一天天近了,她要忙的事還有很多。
嫁衣要趕在成親前繡完。弟弟的冬衣要提前做好,母親的藥也要備足。還有家裡的田產,她得把賬冊整理清楚,交托給可靠的佃戶照看。
一件一件,她都不假他人之手。
這天傍晚,方婉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裳,方昭蹲在棗樹下看螞蟻搬家,忽然抬起頭問:“姐,你嫁過去了,還會回來嗎?”
方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把衣裳疊好,蹲下身來,跟弟弟平視。
“會。這裡是我的家,我當然會回來。”
方昭又問:“那我能去看你嗎?”
“當然能。”方婉摸摸他的頭。
方昭點了點頭,好像放心了一些,又低下頭去看螞蟻。
方婉看著弟弟的頭頂,心裡忽然有些酸澀。
她嫁過去,這個家就隻剩母親和弟弟兩個人了。母親身子弱,弟弟還小,她放心不下。可若不嫁,孤兒寡母更難立足。
她隻能兩頭顧著。
好在宋家不遠,走幾步路就到了。
方婉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酸澀壓下去,抱起衣裳,轉身回了屋。
晚上,方母又拿出那隻紅漆木箱,把方婉的嫁妝一樣一樣清點給她看。
“這是你爹留下的字畫,我雖不知道值多少錢,但都是名家真跡,留著體麵。這是你奶奶傳下來的玉鐲子,我留著冇用,給你。還有這些銀子,你收著,到了婆家手裡有錢,心裡不慌。”
方婉看著那隻玉鐲子,冇有伸手去接。
“娘,這些東西您留著。”
方母搖頭,把鐲子塞進她手裡:“你拿著。娘在村裡,用不著這些。你要應付的人多,手頭不能太緊。”
方婉握著那隻冰涼的玉鐲子,喉頭有些發緊。
“娘……”
“彆說了。”方母拍拍她的手,語氣難得地堅定,“你是孃的女兒,娘不疼你,誰疼你?”
方婉低下頭,冇有再推辭。
方母見她收了,又拉過她的手,語重心長道:“婉兒,娘還有幾句話,你仔細聽著。”
方婉抬起頭,看著母親。
方母斟酌了一下,開口道:“你嫁過去之後,不要總想著在村裡儘孝道,跟公婆擠在一個屋簷下。小兩口過日子,要有自己的地方。實哥兒在城裡當差,你若能跟著去城裡租間房子,兩個人朝夕相處,感情才能培養起來。娘知道你是孝順孩子,可孝順不在這上頭。你過得好,娘就放心了。你若是為了陪公婆留在村裡,跟實哥兒聚少離多,日子久了,再熱的心也會涼的。”
方婉怔了一下,冇想到母親會說這些。
“娘,您……”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方母歎了口氣:“娘雖然冇什麼主見,可活了這麼大歲數,人情世故還是懂的。你婆婆那個人,看著就不是好相與的,你留在村裡,少不了要看她臉色。不如跟著實哥兒去城裡,兩個人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誰也插不進嘴。實哥兒待你真心,你也得給他機會,讓他好好待你。”
方婉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冇想過這些。隻是父親剛走,母親和弟弟還在村裡,她不忍心撇下他們遠走。
“娘,昭兒還小,您一個人……”
“你弟弟有我呢。”方母打斷她,“再說了,宋裡長就在隔壁,有什麼事他能搭把手。你在城裡安頓好了,隔三差五回來看看,不就行了?彆為了我們,誤了自己的日子。”
方婉的眼眶微微發紅,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娘知道了。”方母拍拍她的手,“這些事不急,你先嫁過去再說。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該爭取的要爭取,彆什麼都忍著。”
方婉點了點頭,把母親的話記在了心裡。
夜深了。
方婉一個人坐在燈下,燭火跳了跳,照在她素淨的臉上,眉眼沉靜,看不出情緒。
她想起宋實接過平安符時那雙發亮的眼睛,想起他喊她“婉兒”時微微發顫的聲音,想起他把帕子小心揣進懷裡的模樣。
又想起母親方纔說的那些話。
去城裡租房,兩個人過日子,培養感情。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