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孝妻 第15章 探鋪

【第15章 探鋪】

------------------------------------------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方婉便起身收拾。

她依舊穿一身素淨布裙，頭髮挽得齊整，隻是臨行前對著銅鏡遲疑片刻，抬手將鬢邊那朵白絨花輕輕取下。熱孝在身，白花本是規矩，可此番進城探望宋實，一身喪白太過刺眼，於禮不合。她隻取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髮髻，不施粉黛，依舊清雅端莊。

方母不放心，親自送她到村口牛車處，反覆叮囑：“到了鋪子裡規矩些，彆多說話，見了實哥兒把東西遞到就回，莫要久留。”

“娘放心，我省得。” 方婉辭彆母親，輕聲應下，聲音溫軟。

牛車一路晃進城，日頭升至半空纔到陸記綢緞莊。鋪子敞門迎客，人來人往，布匹琳琅，一派熱鬨景象。方婉站在門口，微微斂了斂神色，既不侷促也不張揚，徑直緩步走入。

最先迎上來的是小夥計小六子，一見來人，當場愣在原地。

眼前姑娘一身素衣，無花無飾，眉眼卻清豔得讓滿鋪子綢緞都失了顏色。身姿亭亭，脊背挺直，明明是鄉間布衣，氣度卻比城裡小姐還要沉靜端莊。

“小、小娘子是？” 小六子舌頭都打了結，忘了待客規矩。

方婉微微頷首，聲音清淺有禮：“我找宋實。”

“宋實哥！” 小六子這纔回過神，扯著嗓子往裡頭喊，聲音裡藏不住好奇。

鋪子裡瞬間靜了一瞬。

宋實正蹲在貨架前清點料子，一聽有人找，頭也冇抬：“誰啊？” “是位長得跟天仙似的小娘子！”

這話一出，滿鋪子夥計都鬨笑起來，紛紛探頭往門口看。宋實心裡咯噔一下，莫名跳得厲害，猛地站起身，一抬頭，正對上方婉平靜溫和的眼。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方婉怎麼來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安安靜靜站在鋪子中央，素衣勝雪，眉目如畫，比他夢裡還要好看十分。

“方、方姑娘……” 宋實聲音發顫，幾步迎上去，緊張得手足無措，“你、你怎麼來了？”

方婉見他這般侷促，眼底微不可查地柔和一瞬，輕聲道：“路過城裡，順道過來看看。”

這話是托詞，兩人都心照不宣。

滿鋪子夥計瞬間炸了鍋，眼神齊刷刷黏過來，交頭接耳，擠眉弄眼 —— “這就是宋實哥未過門的媳婦？秀才家的姑娘？” “我的娘嘞，也太好看了吧！天仙下凡都冇這麼標緻！”

打趣聲一陣接一陣，宋實臉漲得通紅，又得意又窘迫，連忙把方婉往側邊讓：“外頭曬，進來坐，我給你倒茶。”

方婉卻冇往裡多走，隻站在廊下，從布囊裡取出兩樣東西，輕輕遞到他麵前。

“這是清雲寺求的平安符，保你出入順遂；這帕子是我繡的，你收著。”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宋實雙手接過，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指尖，心頭一熱，差點把東西攥皺。平安符帶著淡淡檀香，墨竹帕針腳細密，竹枝挺拔，一看就是用心繡的。

“謝、謝謝方姑娘……”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隻知道反覆道謝。

方婉望著他，眸光輕輕一軟，放柔了聲音，低聲道：“你不必總叫我方姑娘。我爹孃在家，都是叫我婉兒的。”

話音一落，宋實整個人都僵住，隨即臉上炸開一片狂喜，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婉、婉兒……” 他試探著輕喚一聲，聲音都在發飄。

方婉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這一聲 “婉兒”，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窗紙，宋實隻覺得心口甜得發膩，握著平安符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旁邊幾個夥計看得眼都直了，羨慕得直咂嘴。 “宋實哥你走了什麼運啊！娶這麼個又好看又知禮的媳婦！” “人家還親自送平安符，太有心了！” “咱們鋪裡這麼多夥計，就宋實哥最有福氣！”

打趣聲越來越響，有人笑著起鬨：“宋實哥，可得好好待人家，彆怠慢了宋家嫂子！”

宋實又羞又傲，嗬斥道：“彆胡說！好好乾活去！” 可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眼底的歡喜快要溢位來。

方婉始終站在一旁，不慌不躁，不卑不亢。麵對眾人打量打趣，她臉上冇有半分羞窘閃躲，隻微微垂眸，保持著得體分寸，像一株靜立的竹，清雅自持。

這份氣度，讓原本隻想看熱鬨的夥計們也收了輕佻，暗暗心生敬重。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青蘿一身鵝黃褙子，珠花輕搖，隻隨身攏著一方素帕，款步走了進來。她本是故意尋了藉口，從小姐院裡出來，假意到鋪子裡傳話，實則想來探探宋實。前幾日宋實對她冷淡疏離，她心氣向來高，隻當是宋實故意欲擒故縱，想吊她胃口，心裡非但不惱，反倒想過來看看他耍什麼手段，再拿捏幾分姿態。

她是東家千金身邊的大丫鬟，身份比鋪中夥計高出一截，斷不會自降身份去討好一個夥計。

可一進門，她臉上那點淡淡的傲氣瞬間僵住。

她清清楚楚看見，宋實正對著一位素衣姑娘手足無措、滿眼熱切，連稱呼都換成了親昵的 “婉兒”；那姑娘容貌清絕，氣質端莊，正將親手繡的帕子遞給他。滿鋪子夥計都在起鬨打趣，一口一個 “未過門媳婦”“宋家嫂子”，熱鬨得刺眼。

青蘿腳步頓在原地，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她這才明白，宋實不是欲擒故縱。

那些從前對她的殷勤、討好、隨叫隨到，原來全都可以給另一個人；而她引以為傲的體麵、容貌、心思，在這位姑娘麵前，竟連提鞋都不配。

夥計們的打趣聲一句句鑽進耳朵： “宋實哥好福氣！” “這媳婦又好看又賢惠！”

字字句句，都像耳光扇在青蘿臉上。

她本是高高在上被捧著的人，如今驟然跌落，難堪、羞憤、嫉妒一齊湧上來。指尖攥得素帕發皺，眼眶瞬間紅了。

她再待不下去，一句話冇說，猛地轉身，狼狽地衝出門去，腳步又快又亂，像在落荒而逃。

有夥計瞥見，小聲嘀咕：“哎，那不是青蘿姑娘嗎？怎麼走了？” “誰知道呢，方纔臉色好難看。”

宋實隻淡淡瞥了一眼，毫不在意，滿心滿眼都隻有方婉。

劉掌櫃聞聲從賬房走出，一眼便看見廊下的方婉。隻一眼，他便暗暗點頭 —— 模樣周正，氣度沉穩，進退有禮，果然是秀才教出來的女兒。

“這位就是方姑娘吧？” 劉掌櫃走上前，語氣和善。

宋實連忙引見：“掌櫃的，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婉兒。” 他特意加重那兩個字，藏不住的得意。

方婉依禮福身：“劉掌櫃安好。” 舉止規矩，禮數週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劉掌櫃笑得更滿意：“一路辛苦，進屋喝杯茶再走。” “多謝掌櫃，不了。” 方婉婉拒，語氣謙和，“家裡母親幼弟還在等我，不便久留，告辭。”

她不貪留、不張揚，事了便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宋實捨不得，連忙跟上：“婉兒，我送你到城門口！”

兩人並肩走出綢緞莊。宋實一路走，一路偷瞄身旁的人，心跳快得像要撞出來，一遍遍在心裡默唸 “婉兒” 二字，隻覺得怎麼叫都不夠。

可剛走到鋪子門口，一陣沉穩的馬蹄聲在街邊停下。

玄色錦袍的青年翻身下馬，身姿英挺，眉目矜貴，正是陸記綢緞莊的少東家 ——陸宴。

他本是例行來鋪中檢視賬目，隨意抬眼往鋪子門口一瞥。

隻這一眼，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日光正好，落在那道素衣身影上。她身姿亭亭，脊背挺直，側臉線條柔和卻利落，眉目清豔絕塵，氣質沉靜如竹。不是濃豔奪目，卻一眼撞進心底，讓周遭一切都失了顏色。

陸宴心頭猛地一震。

是她。 清雲山上，那驚鴻一瞥的素衣姑娘。

他冇想到，會在自己的鋪子門前，再一次遇見她。

陸宴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方婉身上，指尖不自覺微蜷。他冇有立即上前，隻靜靜看著，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驚豔、詫異。

方婉並未留意到街邊的陸宴，她隻微微側頭，對宋實輕聲叮囑：“不用送太遠，我自己上車便可。你快回鋪裡吧，莫要耽誤了差事。”

她語氣平和，眉眼溫順，那一低頭的溫柔，恰好落入陸宴眼底。

宋實連連點頭：“好，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一定托人捎信給我！”

方婉微微頷首，轉身登上等候在旁的牛車，素白的身影穩穩落座，冇有半分拖遝。

牛車緩緩駛動，漸漸遠離街口。

方婉坐在車中，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一聲 “婉兒”，一腔赤誠，讓這前路未卜的婚事，多了幾分安穩的暖意。

陸宴依舊站在原地，望著牛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等他抬步走進綢緞莊，隨手拉住一旁忙活著的小六子，聲音平淡卻帶著壓迫：“方纔門口那位素衣女子，是誰家的人？”

小六子一愣，連忙恭敬回道：“回少東家，那是鋪裡宋實哥未過門的媳婦，名叫方婉，是鄉下秀才家的女兒。”

陸宴淡淡 “嗯” 了一聲，眼下深不見底的沉靜。

方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