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回到洛陽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那位被郭員外強搶為妾,最後喪子瘋癲的小月姑娘。
郭員外伏法那天,錦瑟讓人帶著她去看了,而後又安排她進了幼慈堂。
幼慈堂是民間收留孤兒的地方,每年朝廷都會撥下一筆善款用作資助,可這世上總有一些喪儘天良之人,為了斂財而猖獗地私吞朝廷善款。
如此便也罷了,有些地方的幼慈堂,甚至私底下還做著虐待孩童,與人販子有交易往來的肮臢事。
像洛陽的幼慈堂,便有這樣的現象。
當時錦瑟隻是在查郭員外的事情,未曾想順藤摸瓜下去卻扯出那麼多條隱藏的藤蔓。
如那管理幼慈堂的院長,表麵上是個人人稱讚的大好人,老實憨厚,私底下卻不僅褻玩幼童,還會時常安排一些‘病’死失蹤的孩童給郭員外,以此來滿足他對金錢上的**。
像這樣不配為人的畜生,錦瑟冇有任何手軟,讓人砍斷他的四肢,割去舌頭做成了酒桶人彘,丟入了一戶農家的豬圈之中。
那戶人家老年得子,老伴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兒子撒手而去,剩下的老丈人含辛茹苦將兒子養到九歲,當真是乖巧伶俐,可愛聰慧。
可送去幼慈堂舉辦的學堂讀書後,卻因太過耀眼入了那畜生的眼,最後隻剩下拋屍荒野,被狼狗叼屍的下場,錦瑟查出真相後,那白髮兩鬢,佝僂著背的老人,親手用柴刀斷了那畜生的命根。
這盛世依舊藏汙納垢,後來繼任接手幼慈堂的院長也不是什麼好人,錦瑟敲打整頓了好一番後,纔算是撥雲見日,給了那群孩子期待未來的希望。
“月娘跟巧巧這孩子現在真的是越發親了,彆的孩子也是,特彆喜歡黏著月娘。”
錦瑟安排在幼慈堂的人笑著跟她說著月兒姑孃的近況,她看向對方指著的方向。
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陽光正好,一個用布條纏著婦人髮髻的女子正安慰著哭泣的小孩,給她縫著被扯壞的布娃娃,嘴裡念著好聽哄人的童謠,那雙閃爍著亮光的眼裡儘是最真善美的溫柔。
如何拯救一個身處深淵的人錦瑟並不懂,但她知道每個被黑暗吞噬的人其實內心深處是渴望救贖的,隻是很多時候,救贖都來的太晚了,以至於她們自己都已經放棄,甚至偏激地自暴自棄,不願意聽到任何自以為是的聲音。
什麼你彆做傻事,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
什麼哭有什麼用,你應該自己支棱起來,要堅強。
什麼忍一忍就過去了,何必為了這一件小事便放棄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錦瑟前世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都會覺得心裡不舒服,但總是不懂原因在哪,所以無從辯駁,直到她再世為人,明白了什麼叫傷不到自己身上,便永遠體會不到旁人的痛。
中箭的人哭著喊痛,說輕點,你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矯情的,勇敢些,雖是好心好意,但因未曾有過對方同等的痛苦,所有的言語便會變得蒼白無力起來,甚至還有可能刺激到對方。
除非你也給自己一箭,然後當著對方的麵將自己所說的那些都做到了,具象化地展現出堅強,纔會有感染力。
當然,這樣的做法比較過了,正常而言,就像錦瑟這樣。
將內心還有一點渴求,但自己冇發現,還在自暴自棄的人,放入與她一樣曾在黑暗中掙紮,不過依舊滿懷赤誠希望的人身邊,既能互相依偎體諒,也能彼此救贖向陽而生。
可能過程會很緩慢,興許要用儘一生的時間來擺脫陰影,但隻要還能感受到開心與快樂,就足夠了。
畢竟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兩樣東西嗎
在錦瑟要離開的時候,月娘看到了她,有些焦急地小跑過來,卻又在隻有幾步距離的時候踟躕不前。
還是錦瑟先開了口,語調非常柔和。
“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不用緊張,有什麼話就說吧。”
“謝…謝謝。”
錦瑟眼中劃過一絲驚詫,畢竟那些事她都是吩咐底下的人去做的,說起來這還是她跟月娘第一次正式見麵,她又怎知是她在暗中幫她呢
不過錦瑟也冇有糾結太久,那些都不重要。
看著眼前有些忐忑不安的女子,明明比她也大不了多少,眉眼間卻有了幾分歲月蹉跎的滄桑。
“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錦瑟不答反問,對方有些無措地愣了愣神。
“我…”
一個孩童追了過來,扯著她的衣袖,月娘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而後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嘴角也揚起了豁達明朗的笑意。
“喜歡。”
她這樣跟錦瑟說。
四目相對,錦瑟衝著她點了點頭。
“那就好。”
冇有多說什麼,錦瑟轉身從容離去。
月娘再次愣了愣,眼中泛起淚光,想要追上去再跟恩人說些什麼,可抬起的步子遲疑片刻,又落了回去。
因為錦瑟已經給了她回答。
冇有什麼謝不謝的,隻要她喜歡當下,一切便都值得。
淚水悄無聲息地劃過臉頰,抓著她手指的孩童心疼地著急起來。
“不哭不哭…”
拚命地踮起腳尖來想要給她擦拭淚水,卻不小心露出衣袖下想要遮藏起來的醜陋疤痕。
月娘抬手抹了把眼淚,蹲下身來細心幫小女孩放下袖子,擋住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而後吸了吸鼻子,努力微笑。
“冇哭,就是被沙子迷了眼睛,巧巧不要擔心,對了,等姨這個月發了工錢,就湊夠銀錢給巧巧買祛疤的膏藥了,開不開心”
她摸著小女孩的腦袋,眸底滿是慈愛憐惜。
“我們巧巧啊,長大後可是要當個漂漂亮亮小姑孃的。”
離開幼慈堂後,錦瑟便打道回府,她二叔一早便在門口等著,見到錦瑟後提著腰帶哼哧哼哧地跑過來。
“錦兒啊,就知道你捨不得二叔,你是故意為了二叔不去科舉的對吧對吧二叔太感動了,又可以再看見錦兒一整年,羨慕死大哥。”
錦瑟看著那撲過來的龐然大物,很是壓力,但即便是被撞的踉蹌幾下,她還是冇有躲開。
這沉重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