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995年,蜀中,長樂郡,龍興縣,前村。
冬日嚴寒,蕭瑟的秋風到了此時已經日漸嚴酷,宛若一口口無形的刀劍,不斷劈斬著大地上的生機。
然而即便如此,到了清晨時分,前村的黔首們還是紛紛裹緊身上的衣物,推開門,頂著苦寒走出了屋子,他們有的決心上山砍柴,有的決心去附近的龍興縣城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找到個工作。
泥濘的村道中,人們匯聚而來。
他們冇有開口,哪怕是街坊鄰裡,碰了麵也就是彼此點頭示意,隻因一說話就會被灌入冷冽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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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村莊,鴉雀無聲。
隻有黔首們沉默的走路聲,以及寒風吹拂的獵獵聲,整個村莊彷彿一頭凍死的野獸匍匐在山林深處。
人群來到村口後,就各奔東西,有的人去了後山,有的人去了縣城,還有一部分人則是往村北走去。
那裡立著一座道觀。
道觀外表看上去並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簡陋,然而靠近之後卻能感覺到一股灼熱之風撲麵而來。
走進道觀後,就能看到正中間擺放著一座巨大香爐,大量的焦石被投入其中,點火,而後帶起沖天的熱氣,驅散了嚴冬的寒冷,道觀內傳出的人聲更是讓其成為了這片嚴冬中唯一的生機之地。
「啊....舒坦!」
幾個前村村民走進道觀,頓時暢快地長嘆一聲,隨後就見一位身披道袍的青年男子從後院走了出來。
「都到齊了?」青年道人問道。
「見過謝師兄。」
村民們紛紛行禮,表情帶著說不出的狂熱,雙手十指交纏,結出了一枚蓮花狀的手印,口中讚頌道:
「蓮華降世,普度眾生。」
青年道人聞言也雙手結印,回了一禮,這才繼續說道:「師傅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都跟我進來吧。」
眾人就這樣進了後院,卻見裡麵足足有十幾個正值壯年的男子,身材和小牛犢子似的,顯然是一日三餐頓頓有肉,正在操練演武,一邊打拳一邊中氣十足地嘿嘿哈哈,肆意揮灑著青春和汗水。
而負責帶領他們的,則是一位年輕人。
隻見他**著上身,汗水從肩背滾落,皮膚在陽光下顯出古銅色的光澤,輪廓清晰,麵龐俊秀清逸。
「師弟,停一下。」
青年道人高聲說道,然而年輕人卻冇有迴應,反而愣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回憶,許久都冇有回過神。
「師弟?」青年道人見狀有些好奇。
「.....冇事。」
王平搖了搖頭,驅散眼底的茫然,很快振作起來,笑道:「師傅他老人家回來了,而且還要見我們?」
「是啊。」
青年道人笑道:「師弟你一直幫忙組織前村的教眾,任勞任怨,功勞不小,師傅就是為了你回來的。」
「師弟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王平聞言頓時露出了喜悅之色。
然而心底深處,他的情緒卻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古代王朝,封建社會,能有什麼好日子?
能活著,已是邀天之倖。
穿越至今二十年,他也在這個名為「大順」的破地方苟且偷生了二十年,徹底融入了這裡的生活中。
不出意外的話,他也會和隔壁家的二狗一樣,在村裡討個婆娘,然後生幾個娃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就這樣一輩子平平安安,那就可以成功在三十歲左右的時候死在這一畝三分地裡。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還奢望過會有什麼外掛。
然而事到如今,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憤怒,絕望,自我開解後,他已經放棄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了。
不過話雖如此,王平倒也冇有擺爛。
二十年生活,他左右逢源,想儘辦法,總算是找到了一份差事,能在養活自己的同時留下一點積蓄。
「來,大家都過來吧。」
青年道人伸手招呼,王平緊隨其後,很快道觀內的眾人就集結起來,神色莊重地來到了後院的大堂。
大堂兩側的廊柱上,赫然是一副對聯:
【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
【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
王平抬起頭,卻見大門頂上還有一道四字橫批:
【慈悲廣濟】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聲音突然傳來:
「這是當年祖師爺開創我這一脈道統時,觀天地自然之景有感,於是留下的言語,也算是一個紀念。」
王平應聲看去,這纔看見堂口內,正位赫然擺放著一張桌案,案上是各類貢品,還有一座神龕,而在旁邊,隻見一位身穿破舊道袍的老道士正倚著神龕,順手抄起桌上的貢品,吧唧吧唧吃著。
「師傅!」青年道人皺眉道:「你又吃祖師爺的貢品了!」
老道士聞言擺了擺手:「冇辦法,昏君治世,天下大亂,咱們也是生計所迫,祖師爺肯定會理解的。」
「那也不能吃貢品啊。」
青年道人搖了搖頭,低聲道:「師傅,你會後悔的。」
「閉嘴,我纔是教主!」
話音落下,老道士就揮手讓青年道人站到一旁,而青年道人顯然也不慣著對方,回身重重將門摔上。
「砰!」
隨著大門關閉,原本明亮的大堂陡然變得昏暗起來,坐在神龕邊上的老道士臉龐也被黑暗籠罩大半。
王平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師徒吵架,摔門而出.....看似是鬨劇,實則卻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直接將大堂給封死了,謝石那傢夥要是再蹲守在大堂外,就是妥妥的甕中捉鱉之局啊。』
王平的心悄然提到了嗓子眼。
「諸位同僚。」
就在這時,老道士開口了,神色感慨:「二十年前,我就是在這前村踏上征途,起兵反抗大順暴政。」
老道士輕嘆:「蓮華降世,普渡眾生,這句口號在當時的聲勢何其浩大?長樂郡哪一座縣城冇有響應我們的號召?白蓮教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猶在眼前。」
「可是.....」
說到這裡,卻見老道士話鋒一轉:「短短二十年之後,這裡竟至於一變而成為我們的葬身之地了麼?」
「教主.....您這是何意?」有人問道。
「何意?」
老道士搖了搖頭,神色愈發悲傷,看向在場眾人,幽幽道:「我已經查清,我們之中出了一個叛徒。」
叛徒!?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大堂內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愕之色,隨後下意識環顧四周,露出審視的表情。
同時也有人露出了恍然之色,恨恨道:「怪不得最近幾年我們白蓮教的事業屢屢受挫,不得不數次轉移堂口,結果還是被官府當狗一樣趕著,毫無還手之力.....原來是因為我們內部有叛徒啊!」
「查!必須大調查!」
就在這時,王平站了起來,他的表情堅定,眼神狂熱,義無反顧地說道:「教主大人,請下命令吧!」
此言一出,不少人頓時看向他:
「下命令?」
「什麼命令?」
就連神龕邊上的老道士也露出了疑惑之色,旋即好奇道:「說說看,王平,你想要讓我下什麼命令?」
王平環顧四周,語氣平靜:
「我們自裁吧。」
話音落下,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大堂瞬間陷入極端的死寂,就連老道士都嘴巴微張,露出了意外之色。
王平卻渾不在意,繼續道:「如果臥底已經查出,那教主大人就不用將我們所有人都叫到這裡了,很顯然,我們都是被懷疑的對象,然而想要從這麼多人裡精準地找出臥底,無疑是大海撈針。」
「所以不如一步到位。」
說到這裡,王平的語氣無比鄭重。
「我們所有人自裁,全死了,臥底自然也就死了,至於因此而死的忠誠教眾,死後也能進真空家鄉。」
「何樂而不為呢?」
「.......」
大堂內的沉默愈發振聾發聵。
王平見狀眉頭緊皺:「怎麼,難道諸位不是忠誠的白蓮教眾麼?既然忠誠,該死的時候就不能猶豫。」
「要知道,白蓮教最重要的就是教主大人,他纔是教眾的太陽,我們死了,太陽還能繼續照耀萬物。」
「可太陽死了,我們豈能活?」
「何況死亡對我們來說隻是肉身上的影響,我們的靈魂會進入真空家鄉,得享永生,又何必害怕呢?」
王平話音落下,眾人麵麵相覷。
最後他們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向王平,似乎在問:『不是,真空家鄉之類的鬼話,你還真信啊?』
人被殺就會死的!
見眾人還是不說話,王平搖了搖頭,隨後直接抽出了腰間的短刀:「既然如此,那就由我第一個來....」
唰——!
刀光乍現,卻冇有鮮血奔湧,隻因就在王平即將自刎歸天的前一秒,另一道奪目銀光將他攔了下來。
「好了,王小兄弟,你還是太極端了。」
老道士語氣不輕不重地批評了一句,讓王平坐回原位,隨後繼續說道:「總之,清查臥底勢在必行。」
「我決定將這個任務交給一個忠誠可靠,值得相信的人來負責。」
老道士看向王平,微笑道:
「王平,我記得你,我當初離開前村,開創白蓮教的時候,你纔剛出生,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教眾裡除了謝石,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這個任務,你來負責。」
王平當即站起身子,興奮道:「保證完成.....」
這時,老道士又彷彿想到了什麼,趕緊補充道:「不要濫殺無辜,我要看到和臥底相關的確鑿證據。」
「......哦。」
王平麵無表情地坐了回去。
見他這副模樣,老道士也有些無奈,隻好話鋒一轉:「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前村這座堂口的堂主。」
「遵命。」
王平恭敬地行了一禮。
既然是要查臥底,那自然得限製出入,所有人都因此被軟禁在了大堂內,隻有王平被允許暫時離開。
「練了一早上的武,還冇有吃飯吧?」
大堂外,青年道人謝石果然在蹲守,剛剛要是那臥底真想奪門而出,結果隻會被守株待兔的他擊殺。
「走,我帶你去吃點?」謝石熱情道。
「那就麻煩大師兄了。」
王平拱了拱手,隨口道:「不如先去我家,想要調查出誰是臥底,恐怕免不了用一些審訊用的工具.....」
「也行!」
謝石語氣隨意,兩人就這樣快步離開道觀,而後來到了前村西北角的一處宅院,那就是王平的房子。
五年前,這裡還隻是一座茅草屋。
而自從五年前,他在村裡老人的引薦下加入了白蓮教,茅草屋就漸漸升級成了磚石房,再到大宅院。
如今更是成為了白蓮教的堂主。
有了這個身份,哪怕是冬天也不用擔心糧食了,三餐有肉屬於標配,偶爾還能去隔壁的縣城裡消費。
放在這世道,也算是個土財主了。
隻有一個小問題。
王平一路走進宅院,招呼謝石坐下,隨後就來到了拆房,卻見牆角洞中一隻黑胖老鼠突然鑽了出來。
老鼠雙眼明亮,指尖站著炭灰,地上流暢寫下了一行字:
【明日申時,城外草市碰頭】
「........」
王平掃了一眼,隨後抬起一腳就踢開老鼠,順便抹去了地上的炭灰字跡——這就是他身上的小問題:
老道士口中的那個內鬼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