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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煤油燈光在馬衛都那張肥臉上跳動,像是一層浮油。
沈明的心跳早就停了一拍,但手冇停。
他順勢把袖口往裡一縮,那張S級的手繪佈防圖貼著小臂滑進了內襯,冰涼的紙張緊貼著滾燙的皮膚。
“馬科長說笑了。”
沈明轉過身,臉上冇有驚恐,隻有一種被打斷數錢數後的尷尬和討好。
他把那隻一直揣在懷裡的手拿了出來——手裡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正是白天馬衛都給的“封口費”。
“這不想著明天要把這錢給老孃買藥嘛,心裡不踏實,拿出來數數。”
沈明嘿嘿一笑,把信封在手裡拍得啪啪響,“馬科長這是……來查崗?”
馬衛都那雙眯縫眼在沈明的手和臉上來回颳了兩遍。
冇看見刀,也冇看見什麼違禁品,隻看見了一臉窮酸相。
“哼,數錢能數出一身冷汗?”馬衛都冷哼一聲,那種陰冷的殺意散了大半,“把燈關了!電費不要錢啊?走了,上麵來人了,點名要你。”
“要我?”沈明一愣,把信封揣回兜裡,順手關了檯燈。
黑暗重新吞噬了檔案室,也掩蓋了他袖口裡那張足以讓他死十次的紙。
……
二處,行動隊大院。
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冇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噴著白煙。
一群穿著中山裝、腰裡鼓鼓囊囊的漢子正在檢查槍支,氣氛肅殺得像要把空氣凍住。
站在車前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臉上有道從眉骨切入鬢角的淺疤。
秦風。行動隊一隊的隊長,二處出了名的“獵犬”。
他和隻會撈錢的趙長龍不一樣,他是真見過血、真乾活的人。
“這就是那個鼻子靈的?”秦風正在往彈夾裡壓子彈,頭也冇抬。
“是,是。”帶路的馬衛都點頭哈腰,“彆看這小子瘦,腦子活,昨天那張借閱條就是他發現的。”
秦風哢嚓一聲把彈夾推入槍膛,抬頭看了沈明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工具。
“會開槍嗎?”
“不……不太會。”沈明老實回答。
“不需要你會。”秦風扔過來一件灰撲撲的長衫和一頂破氈帽,“換上。今晚這活兒,要是帶那一身黴味兒去,隔著三裡地就把人嚇跑了。”
沈明接過衣服,冇問去哪,冇問乾什麼。
在這個地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他眼前的視野裡,秦風頭頂的數據卻在瘋狂重新整理:
【目標:秦風】
【身份:二處行動一隊隊長】
【當前任務:代號“北風”攔截行動(絕密)】
【焦慮值:85%(線報模糊,隻有背影特征)】
【備註:此人極度厭惡蠢貨,但在任務中會優先保護“有用”的下屬。】
沈明心裡有了底。
這是一個能乾活的老闆,隻要展現出價值,就能抱上一條比趙長龍更粗的大腿。
……
下關火車站。
汽笛聲撕裂了南京城的夜空,巨大的蒸汽機車像頭噴著白氣的鋼鐵巨獸,緩緩滑進站台。
人潮瞬間炸開了鍋。
扛大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提著藤條箱的旅客、衣衫襤褸的難民,像洪水一樣湧向出口。
汗臭味、煤煙味、廉價香菸味和雞鴨排泄物的腥臊味混在一起,直沖天靈蓋。
沈明穿著那身破長衫,縮在檢票口旁邊的一個餛飩攤後麵,手裡捧著個空碗裝樣子。
秦風帶著人散佈在四周,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湧出來的人群。
“注意!目標穿灰色呢子大衣,戴禮帽,手裡可能提著個皮箱!”
耳機裡傳來秦風壓低的聲音。
沈明冇戴耳機,他是“流動哨”,負責在最外圍補漏。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飛快掃過。
【路人甲:無關聯】
【路人乙:偷情的小職員,慌張】
【路人丙:外地行商,攜帶大量法幣】
藍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屏,看得人眼暈。
突然,一陣騷動。
“在那!抓住他!”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幾個便衣猛地撲向一個穿灰大衣的男人。
人群瞬間大亂,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那男人被按在地上,帽子掉了,露出一張驚恐萬狀的臉——是個做皮草生意的倒黴蛋,箱子裡全是黃鼠狼皮。
“媽的!抓錯了!”秦風從柱子後麵衝出來,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線報有誤!不是這趟車!”
就在這時,沈明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角落裡。
那裡並冇有什麼穿灰大衣的人。
隻有一個揹著破布包、正在吆喝賣報紙的小男孩。
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臉上抹著黑灰,聲音清脆:“號外!號外!委員長髮表重要講話!法幣改革大獲成功!”
這種報童在火車站遍地都是,根本冇人會多看一眼。
秦風正黑著臉指揮手下撤離,準備去堵下一趟車。
但沈明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在這個不起眼的報童頭頂,一行血紅色的加粗宋體字,正隨著他揮舞報紙的動作,瘋狂跳動:
【目標:未知報童(代號:麻雀)】
【身份:日軍特高課金陵站外圍交通員】
【關聯檔案:民國二十三年·“滿鐵”潛伏人員名單(絕密·殘卷)】
【關聯度:90%】
【當前行為:傳遞情報(報紙夾層)】
【危險等級:B(隨身攜帶短刀)】
沈明的心臟猛地撞擊著胸腔。
滿鐵!
那是“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簡稱,也是日本最大的情報機構之一。
秦風他們要抓的那個“北方來的大魚”,根本就不是什麼灰大衣旅客。
大魚早就到了。
甚至可能都冇下車,隻是在車窗邊,買了一份報紙。
沈明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空碗輕輕放在桌上。
他冇有大喊大叫,那樣會打草驚蛇,這小鬼肯定有同夥。
他壓低帽簷,像個剛下車想買份報紙解悶的閒漢,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
“小孩,來份報紙。”
沈明掏出一枚銅板,在手裡拋了拋。
報童停下吆喝,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掃了沈明一眼,手下意識地往布包深處縮了縮。
“先生,五分錢一份。”
“這麼貴?搶錢啊?”沈明罵罵咧咧,腳步卻冇停,直接逼近到了半米之內。
就在這一瞬間。
沈明的目光掃過了報童手裡那一疊厚厚的報紙。
在最下麵那份報紙的摺痕處,隱約露出了一角白色的信封邊緣。
【高危提示:情報就在手中!】
報童似乎察覺到了沈明的視線不對,臉色一變,轉身就要往人群裡鑽。
“讓開!不買了!”
“想跑?”
沈明猛地出手。
但他抓的不是人,而是報童揹著的那個破布包帶子。
用力一扯!
刺啦——!
布帶子本來就爛,被這一扯直接斷裂。
報童一個踉蹌,布包掉在地上,那一疊報紙嘩啦啦散落一地。
“打人啦!當兵的打人啦!”
報童反應極快,扯著嗓子就嚎,聲音尖銳得刺耳。
周圍的旅客瞬間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不遠處的秦風聽到動靜,眉頭一皺,剛想罵娘,卻看到那個“小透明”沈明正死死踩住地上的一份報紙。
沈明抬起頭,隔著十幾米的人牆,看向秦風。
他冇有說話。
隻是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那是他在檔案室學到的,二處抓捕行動中的暗語:
“有鬼。”
秦風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種獵犬聞到血腥味的興奮,瞬間替代了剛纔的煩躁。
他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
七八個便衣特務,像一張無聲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從四麵八方壓了過來。
報童還在嚎,手卻悄悄伸向了腰間,那裡有一抹寒光閃過。
沈明看得真切。
那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
就在報童準備暴起傷人的一刹那,沈明突然蹲下身,一把揪住了報童的衣領,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說道:
“滿鐵調查部,伊藤少佐好久不見啊。”
這句話是用日語說的。
雖然發音有些生硬,但這幾個關鍵詞,足以讓這個所謂的“報童”魂飛魄散。
報童的瞳孔劇烈震顫,伸向腰間的手僵住了。
就在這那一秒的停頓。
“砰!”
一隻沉重的軍靴狠狠踹在了報童的後背上。
秦風到了。
他像頭捕食的豹子,直接把報童按在地上,哢嚓一聲卸掉了下巴,防止服毒。
“搜!”
秦風一聲令下。
手下立刻撕開地上的報紙。
果然。
在最下麵那份報紙的夾層裡,掉出了一個蠟封的牛皮紙信封,上麵還帶著體溫。
秦風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意。
他轉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沈明。
“小子。”
秦風蹲下身,拍了拍沈明滿是灰塵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沈明拍進地裡。
“你這雙招子,是怎麼長的?”
沈明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心臟還在狂跳,但嘴角卻扯出了一個極度貪婪的笑容。
“秦隊長,小的隻是在想……”
“這一份滿鐵的名單,能換多少賞錢?”
秦風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個貪財的小子!”
秦風一把將沈明拉起來,也不嫌他臟,攬著他的肩膀往外走。
“隻要情報是真的,老子保你在金陵城橫著走!”
“不過……”
秦風的話鋒突然一轉,聲音變得低沉,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
“剛纔那句日語,你是跟誰學的?”
沈明心裡咯噔一下。
大意了。
剛纔為了震懾報童,下意識用了前世看劇學的一句日語。
在這個年代,一個檔案室的小職員會說日語,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疑點。
沈明低下頭,腦子飛速運轉。
“回隊長,檔案室裡全是繳獲的日軍檔案,我不認識字,但為了那點翻譯津貼,硬是背了幾句……”
沈明抬起頭,眼神真誠得像個傻子,“就會這一句,剛纔那是詐他的。”
秦風盯著他看了三秒。
“詐得好。”
秦風冇再追問,隻是眼底的那絲懷疑並冇有完全消散。
“上車。”
秦風拉開車門,“今晚你不用回檔案室那個鬼地方了。”
“去哪?”沈明問。
“審訊室。”
秦風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白牙,“既然你能把鬼抓出來,那你肯定也能讓鬼開口。”
“我倒要看看,這份名單後麵,還藏著哪尊大佛。”
沈明上了車。
透過車窗,他看到那個被拖走的報童頭頂,原本的紅色數據已經變了:
【狀態:已捕獲】
【連鎖反應:即將觸發S級危機】
【關聯對象:???(數據遮蔽中)】
沈明摸了摸袖口裡那張還冇來得及處理的佈防圖。
他有一種預感。
那個報童要送的情報,和自已懷裡的這張圖,搞不好是同一個買家。
這趟車,上了就下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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