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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雨和南京不一樣。
南京的雨帶著土腥味,上海的雨裡全是煤煙、發黴的洋麪粉和黃浦江死魚的腥氣。
閣樓的窗戶縫裡塞滿了報紙,依然擋不住那股濕冷。
沈明坐在破藤椅上,手裡擦著那把勃朗寧。
一夜冇睡。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視線穿過渾濁的窗玻璃,死死盯著弄堂口那個賣生煎饅頭的攤位。
那個“紫色光點”還在。
整整十二個小時,那個監視者換了三個姿勢,吃了兩碗生煎,但一步冇挪。
“沈……沈老弟。”
馬衛都像隻被關進籠子的肥老鼠,在狹窄的閣樓裡轉了第八百圈。
他手裡的核桃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
“不能再等了!那批貨壓在碼頭倉庫,每過一小時就是幾十塊大洋的保管費!”
馬衛都湊過來,一張胖臉幾乎貼到沈明鼻子上,滿嘴的餿味。
“我聯絡了青幫的‘杜老三’,他說能吃下這批煙土。雖然價格壓了四成,但那是現大洋啊!”
沈明冇抬頭,隻是用通條捅進槍管,發出一聲輕響。
“你敢見杜老三,不出半小時,你就會被裝進麻袋扔進黃浦江。”
“你嚇唬我?”馬衛都急了,脖子上的肥肉亂顫,“這裡是法租界!講王法的!”
“在租界,青幫就是王法。”
沈明吹去槍口的浮塵,哢嚓一聲套筒歸位。
“還有,那個杜老三上個月剛拜了日本憲兵隊的鬆本做乾爹。你賣給他?你是嫌命長,還是嫌二處的家法不夠狠?”
馬衛都僵住了。
他一屁股癱在地上,那兩顆核桃骨碌碌滾到了牆角。
“那……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守著金山餓死吧?”
沈明站起身,把槍插回腰間。
“不是咱們餓死。”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個在雨中依然堅挺的紫色光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有人要急著送死。”
……
下午三點,霞飛路。
這裡是法租界的繁華地段,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裝的買辦在咖啡館裡談笑風生。
彷彿幾公裡外的炮火與這裡毫無關係。
一家名為“四海貿易行”的空鋪麵前。
沈明穿著一身從舊貨攤上淘來的雙排扣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小開。
他在等一個人。
秦風。
昨晚剛進租界,他就用那張特彆通行證留下的暗記聯絡上了秦風。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雪鐵龍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一條縫。
秦風那張標誌性的冷臉露了出來,但他冇下車,隻是扔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鋪子歸你了。”
秦風的聲音很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二處在上海的據點被端了大半,戴老闆很生氣。”
沈明接住紙袋,裡麵是一串鑰匙和一份偽造的房契。
“秦隊,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沈明掂了掂鑰匙,分量不輕,“讓我在這建聯絡點,經費呢?人手呢?”
“人手你自已找,經費……”
秦風透過墨鏡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諷,“馬衛都那五車皮的‘私貨’,戴老闆說了,那是‘特彆黨費’。準許你留三成自用,剩下的七成,換成磺胺和無縫鋼管,運回重慶。”
沈明心裡一沉。
果然。
二處就冇有不透風的牆。馬衛都那點家底,早就被上麵盯上了。
“明白。”沈明點頭,冇有任何討價還價,“那……監視我的尾巴怎麼算?”
秦風的墨鏡反光,看不清眼神。
“那是‘秘書科’的人。柳眉雖然倒了,但她在上海還有不少老相好。你自已看著辦,隻要彆在租界鬨出太大動靜,死個把人,巡捕房隻會當成幫派仇殺。”
車窗緩緩升起。
“沈明,記住了。上海現在是孤島,也是鬥獸場。不想被吃掉,就得比野獸更凶。”
雪鐵龍噴出一股黑煙,消失在車流中。
沈明捏著那個紙袋,站在街頭。
突然。
一陣劇烈的刺痛毫無征兆地擊穿了他的太陽穴。
“嘶——!”
沈明猛地捂住腦袋,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杆。
大腦深處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攪動。
嗡!嗡!嗡!
視網膜上的藍色數據流瞬間崩塌,化作無數亂碼,然後迅速重組。
世界在他眼中變了。
原本那些灰白色的檔案標簽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跳動的、極其鮮豔的色彩。
一個路過的報童。
頭頂原本隻有【身份:報童】。
現在,那行字上麵多了一團淡灰色的雲霧,中間閃爍著文字:
【即時情緒:饑餓(強烈)、焦慮(報紙冇賣完回家要捱打)】
一個穿著製服的安南巡捕走過。
【即時情緒:煩躁(想抽菸)、貪婪(正在尋找勒索目標)】
沈明大口喘著氣,扶著電線杆,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
這就是……代價?
還是進化?
他的精神力在經曆了南京的生死逃亡和高強度的情報分析後,終於突破了那個臨界點。
他不再隻能看到死板的過去檔案。
他能看到人心的“現在”。
“喂!小赤佬!看什麼看!”
一聲暴喝打斷了沈明的思緒。
三個穿著黑綢短衫、露著青色紋身的漢子圍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缺了兩顆門牙,手裡轉著一把彈簧刀。
“這鋪子是我們要收的盤口。哪裡來的野狗,敢在這撒尿?”
光頭把刀尖頂在沈明的胸口,一臉橫肉都在抖動。
這是青幫的小嘍囉,來收保護費或者搶地盤的。
如果是以前,沈明可能會掏槍,或者搬出秦風的名頭。
但現在。
沈明抬起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光頭。
在光頭凶神惡煞的表情背後,沈明的視野裡,一團刺眼的【橙色】正在瘋狂跳動。
【目標:青幫“通”字輩打手趙四】
【表層情緒:凶狠(偽裝)】
【深層心理:極度恐懼(如果不把這鋪子拿下,會被老大剁手指)】
【核心弱點:欠了地下錢莊三百塊,今晚是最後期限。】
原來是隻紙老虎。
沈明笑了。
他冇有後退,反而往前一步,任由那把刀尖刺破西裝的表層。
“趙四爺是吧?”
沈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光頭的耳膜。
“三百塊大洋,今晚十二點之前還不上,你這隻那拿刀的手,恐怕就保不住了吧?”
光頭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
那把彈簧刀僵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
光頭的聲音在抖,那股子凶狠勁兒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沈明伸手,兩根手指捏住刀刃,慢慢推開。
“我還知道,放高利貸的是‘四海錢莊’的王麻子。他可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
沈明拍了拍光頭滿是冷汗的臉頰。
“想保住手嗎?”
光頭嚥了口唾沫,膝蓋有點軟。
在這個瞬間,他覺得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小開,比王麻子還要恐怖。
這人有鬼眼。
“想……爺,您給條路?”光頭的腰彎了下去。
沈明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大洋,隨手扔進光頭的上衣口袋。
“這鋪子,我開了。以後這一片的地麵,你幫我盯著。”
“這兩塊錢,拿去買酒喝。至於那三百塊……”
沈明湊到光頭耳邊,低聲說道:
“今晚十點,帶幾個人去碼頭三號庫。幫我搬點東西,賬我就替你平了。”
光頭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爺!以後趙四這條命就是您的!誰敢動這鋪子,我趙四刨了他祖墳!”
【目標心理變更:極度崇拜/忠誠(源於對力量和金錢的臣服)】
看著光頭帶著手下千恩萬謝地離開,沈明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這雙眼睛,真好用。
比槍好用。
……
傍晚。
弄堂口的茶攤。
煤球爐子上燉著茶葉蛋,香氣混著雨水的味道。
沈明要了一碗大碗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冇有急著回閣樓,也冇有去鋪子。
他在看人。
形形色色的人從他麵前經過。
【商人:焦慮(貨物積壓)】
【舞女:疲憊(剛下班)】
【乞丐:麻木】
【日本浪人:狂妄(尋找獵物)】
這裡是孤島。
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個人都在演戲。
但在沈明眼裡,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張巨大的、透明的網。
**、恐懼、貪婪、殺意。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紅黃藍綠的標簽,在他眼前跳動。
他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
馬衛都的煙土和古董,隻是敲門磚。
在這個地方,最值錢的不是黃金,也不是美元。
是秘密。
隻要這雙眼睛還在,他就能在這個魔窟裡,把所有的秘密都變成殺人的刀,或者救命的藥。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黃包車鈴聲響起。
沈明放下茶碗,視線穿過雨幕。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墨鏡的男人從黃包車上下來,走進了對麵的“四海貿易行”——那是他剛租下的鋪子。
那個男人的頭頂,頂著一個黑得發紫的標簽:
【目標:軍統上海站叛徒(代號:烏鴉)】
【即時心理:殺意(已鎖定目標位置)】
【任務:清除新建立的聯絡點負責人(沈明)】
那個一直盯著閣樓的“紫色光點”冇動。
但新的獵手已經上門了。
沈明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拍在桌上。
“老闆,結賬。”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領口,眼神裡冇有絲毫驚慌,隻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網的興奮。
潛伏,開始了。
這一局,看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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