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辛星的追問,葉光語焉不詳,隻說是他情緒出現問題,遷怒了韓總,不肯講明具體經過。
好端端的情緒怎麼會出問題?
回酒店的大巴車上,文森擠在老趙身邊竊竊私語,葉光第三次放下手機:“韓總和小周都不接我電話,你給他打吧。”
辛星看向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蝶形路燈:“沒事,丟不了。”
韓子君和周遇一夜未歸,第二天早飯時,韓敏一個勁問辛星:“子君去哪兒了?子君怎麼不來吃飯?”
中午又問了一遍,晚上又問了一遍。辛星,文森,老趙都沒著急,隻有葉光著急。因為第二天,那兩人還是沒回來。
如果在槐城,他倆失蹤一禮拜也不是什麼大事,但在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之處,斷聯總會讓人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尤其看到人家姑媽眼巴巴地追問,得不到準確回答就惶恐不安,泫然欲泣的模樣,葉光越發坐立不安。
本來計劃是第一場比完之後,辛星休息兩天,去UFC提供的場地訓練;韓子君帶領閑雜人等外出遊玩。現在鬧矛盾了,領隊失蹤了,計劃擱淺了,一幫人窩在酒店裏大眼瞪小眼。。
在來時的飛機上,葉光就坐在韓子君和辛星後麵,親耳聽到韓子君說老太太還是第一次出國,這輩子就沒過過好日子,挺可憐的。辛星說到了你盡孝的時候了,好好帶阿姨玩玩。
雖然中年貌美的韓敏和“老太太”沾不上邊,但葉光能聽出韓子君和這位姑媽的親近,出國不帶親媽帶姑媽,想必韓總家裏也有些不為人知的心酸。
那時候他難得對韓子君生出些許認同感,他也是沒媽的人,從小奶奶帶大的。可惜真正的老太太沒能等到他功成名就就去世了,子欲養親不待的感觸他比誰都深。
這一點認同感沒法抵消他長時間以來情緒上的不快,但多少增加了他的忍耐力,令他到了M國後又忍了韓子君三天,直到比賽前才突然忍不住了。
冷靜之後很羞愧,確實不是韓子君的錯,他說的話並無問題,是自己想多了才引發這場不必要的矛盾。
葉光給韓子君發了道歉資訊,那邊毫無回應。他實在不能再忍受韓姑媽失孤般的眼神,在第三天上午敲響了辛星的房門。
表達能力一般,有些話又難以啟齒,十分鐘能說清的事情,葉光說了半個小時,最後嘆口氣:“是我的錯。”
辛星耐心聽他說完,笑道:“不是你的錯,我現在去找韓子君,你跟我一起嗎?”
“你知道他在哪兒?”
“嗯,”辛星晃晃手機,“前天夜裏周遇就給我打電話了,我太困沒有接,他又給我發了資訊,昨天夜裏也發了,我想今天再不搭理,他明天就該自己回來了。”
葉光:“……韓阿姨那麼著急,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告訴她了韓子君沒事,什麼時候回來我真沒法回答。自己親媽他都能扔下不管,我何必替他操心。”
“親媽?”葉光震驚。
“算了,”辛星站起身,“既然你原諒他,我就去把他找回來,今天要開始訓練了,我可沒時間跟他掰扯。”
葉光慚愧:“不是我原諒他,是他本來就沒錯。”
“他有錯。”辛星欲言又止,頓了一陣道:“葉老師,由於一些特殊原因,韓子君這個人心理不太健康,再教訓都沒用,管不了幾天他又會故態複發。除非跟他分道揚鑣,徹底不來往,否則他隔三差五就會想個壞主意來給你添堵。原因就是你說的那樣,他把你視作情敵。”
葉光:“……你很瞭解他。”
辛星點頭:“很瞭解,你以為我說解約他會怕嗎?不會,氣過這陣子,他會回來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如果我堅持解約,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拖下去,死皮賴臉找你道歉,掏心掏肺跟你哭訴,指天畫地跟你發誓,把你勸心軟了替他來當說客。達成目的之後,他又會恨上你。”
葉光結舌:“為什麼?”
“因為他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啊,我給了你麵子,你就是他的敵人。”
“……”
辛星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怎麼辦,韓子君太變態了,我還是跟他解約吧。”
葉光臉色複雜:“你是在替我抱不平,給他個教訓,其實沒想跟他解約。”
辛星微微垂下眼皮:“兩清了就解,我不喜歡欠人家的。”
是不喜歡欠人家,還是捨不得,葉光心裏早已有數。她字字句句貶低數落韓子君,卻字字句句都表露著瞭解,理解,親昵,就像一個為淘氣孩子解釋所作所為的……家長。
他舒口氣站起身:“我知道了,等韓總回來我會跟他說清楚,我對你……絕對沒有非分之想,純粹把你當朋友,他不需要將我視作情敵。”
辛星倒有了幾分歉疚:“與這樣的人共事委屈你了葉老師,我這次一定好好管教他,以後他再敢陰陽怪氣,你就揍他,往死裡揍沒關係。”
葉光苦笑:“沒必要。”
他到底沒有把過去的那點小心思說出來,既然已經過去,將來也再無可能,便不必多提。
辛星在周遇的電話指點下,找到了離酒店兩公裡外的另一家酒店。樓下賭場樓上客房,附有酒吧泳池SPA等各種娛樂場所,相當金碧輝煌。
周遇在醒目標識牌下等著辛星,一見她就一臉苦相:“辛小姐,韓總都快把自己喝死過去了。”
“活該。”
“……我到現在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前天韓總好像也沒幹什麼啊,你上台之前他和葉教練不是相處得挺好的,怎麼就發生矛盾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辛小姐你給韓總一個解釋的機會,可不能隻聽一麵之詞啊。韓總這兩天可痛苦了,抱著酒瓶子哭得那叫一個傷心,說你不相信他……”
戴白手套的侍者將兩人送入電梯,辛星聽著周遇嘮嘮叨叨,一言不發,直上二十樓。
周遇開啟一間客房:“韓總昨晚又喝了一夜,現在還在臥室睡覺。”
辛星入內,他沒有跟進,輕手將門帶上了。
高層雙臥套房,麵積寬敞,功能齊全,處處精緻奢華,帶巨大空中陽台,還配備桑拿房,比團隊住的那個酒店高檔多了。丟下親媽不管,他倒是會享受。
一間臥室開著門,一間關著。辛星走來走去參觀了兩分鐘,敲敲那間房門,沒動靜,她便擰門而入,一股酒氣和涼氣撲麵而來。
房間裏溫度很低,拉著遮光窗簾,地上胡亂扔著衣物,KingSize的大床上被子枕頭堆在一起,看不見睡覺者的腦袋,隻能看到兩條裸腿。
“韓子君。”辛星叫了一聲,床上的人無反應。她按開燈光,走過去一把掀翻了被子。
那人整張臉都陷入枕頭之中,後腦的頭髮亂糟糟支棱著,一隻手插在枕頭下,另一隻摸著自己的脖子,全身上下隻穿了一條黑色寬邊三角褲。
在明亮燈光下,辛星抱起胳膊,坦然自若地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兩遍。肩寬腰細,沒有贅肉,勉強算得上倒三角;雙腿又直又長,骨肉勻停,就是肌肉不夠發達;麵板細白有光澤,屁股還有點點翹……
“咳咳。”她清清嗓子,提高聲音:“韓子君!”
“嗯……”俯趴的腦袋動了動。
“給你五分鐘時間起床洗漱,我在外麵等你。”
那人又沒了動靜,辛星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抬手,衝著他臀部狠狠拍了一巴掌:“五分鐘!”
拍完迅速離開,把一聲嘶啞的痛叫丟在身後。
五分鐘後,盥洗室裡的水聲停了,一雙赤腳慢慢走到沙發前。辛星低頭玩著手機,聽上方又沙又沉的嗓音道:“不是解約了嗎,你來幹嗎?”
她抬起頭,看著那張宿醉後慘白憔悴的臉,嘴唇顏色黯淡,鼻樑上有一道小小的血口,眼睛略顯浮腫,目光淡漠無神。
“你媽不要了?”
“不用你管。”
他白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染了水漬,釦子隻胡亂扣了下方三顆,扭臉的瞬間,胸口趔開了一些,一截疤痕若隱若現。
辛星沒說話,目光在那兒多停留了片刻,韓子君察覺,迅速扣好釦子,“看什麼看!”
辛星低笑一聲:“葉老師跟我說了前天發生的事,他說不是你的錯,是他自己沒控製好情緒。”
韓子君冷哼:“哦,知道不是我的錯就來道歉了?你倒是能屈能伸,可你不問青紅皂白當眾搞我難看,讓我麵子掃地,我不想原諒你。”
“誰告訴你我是來道歉的?”
韓子君一愣:“你什麼意思?”
“你和葉老師孰是孰非是你們兩人的事情,我當眾搞你難看是因為你不重視我的比賽,沒有盡到經紀人的責任,在賽前最重要的時間段去和我的教練說些無關比賽的東西,導致矛盾的發生,導致我分心,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韓子君再度別過臉不看她:“一句話而已,吹毛求疵。就算這件事我錯了,葉光就沒錯嗎?憑什麼隻說我不說他!”
“葉老師也錯了,他已經為他的失控向我道歉。”
韓子君冷笑:“哦,私下溝通,私下道歉,然後你就原諒他了,然後你覺得和我當眾解約還不夠,還要聽我道歉?我不會道歉的!沒錯,我是認為你戰無不勝,那個女人不是你的對手,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嗎?所以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多打一局生氣,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際還是在為葉光出頭。不止葉光,任何人隻要和我發生衝突,你都會護著他們,不管誰對誰錯,第一個指責的永遠是我,在你心裏……”
他突然哽了一下,半晌才道:“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我。”
辛星相信他這會兒沒有偽裝,是真情實感的委屈傷心了,他為自己受到冤枉委屈,為她無條件偏袒他人傷心。這兩天離隊買醉不管韓敏,也是真心實意的鬱悶痛苦了,鬱悶於無論怎麼付出都換不來絕對信任,痛苦於他是一個在她心裏隨時可以被放棄的人。
來之前,辛星就想明白了,韓子君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真心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在他的世界裏,他是永遠的受害者。
一聲嘆息,辛星起身走到他麵前,抬手幫他攏了攏衣領,溫和道:“前天的事我過分了,對不起。”
韓子君倔強地扭了下肩膀。
“以後不要再針對葉老師了……”
他倏地瞪起眼睛,無語地看著辛星。
“聽我說完,”她輕輕笑了笑,“葉老師凡事喜歡直來直去,不會應對你那些綿裡藏針的話,但他也是很聰明的人,能聽出你的惡意。”
“正常說話,我有什麼惡意了!”韓子君又是一副被冤枉的樣子。
“上次在迪士尼他不太愉快,你是知道的。為什麼前天又跟他討論團建,說如果賭場大家都不去,就還是我們三個組隊,還故意說上次玩得很開心?”
韓子君:“……不是故意,我就那麼一說。”
“你不是故意,你是已經成習慣了。”辛星一直溫言細語,語氣和緩:“那天在機場,你好幾次無視葉老師,打斷他說話;到了這裏你在安排住宿吃飯也多次忽略他的存在,或者裝出一副剛看見他的樣子,嘴倒是挺甜,可說出來的話讓人不舒服。別人感覺不到,葉老師本人怎麼會感覺不到?我提醒過你,你沒當回事。”
韓子君嘴唇動動,沒有說話。
“葉老師退出團隊不代表我們的友情就結束了,我照樣可以和他來往,所以你針對他的意義是什麼呢?”辛星又拽了拽他皺起的襯衫下擺:“韓子君,別人不該為你的不安全感負責,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
韓子君腮骨綳得緊緊的,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的安全感都是被你打擊沒的。”
“你想讓我為你的不安全感負責?”
“你打擊的當然要你負責。”
“可以考慮。”辛星微笑,“雖然我的不安全感能自己解決,但你非要幫忙我也沒理由拒絕,那麼作為回報,你的不安全感,我也可以適當地負責一點。”
縱使對話隱晦,但韓子君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即聽出了她的意思,他的不安全感全來自於她,對他的不安全感負責,豈不就是說……頓時眼睛一亮:“怎麼負責?”
“你說呢?”辛星口氣自然,目光卻迴避了他,還稍稍歪了歪頭,罕見地出現了幾分小女兒情態。
“我說,你的意思是,可以做我……那個?”
“哪個?”辛星眨了眨眼。
韓子君愣了片刻,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種帶著曖昧的,暗示意味十足的對話竟會出現在他和辛星之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嬌俏表情,故作鎮定實則藏不住羞澀的神態竟會出現在辛星身上?
辛星?一個前天還冷酷殘暴,獨斷專行,掃他麵子,攆他滾蛋的凶女人?他是不是宿醉未醒,還在做夢?
這是她第一次以積極態度麵對了這件令他死去活來,糾結個沒完沒了,怨氣頻生又無能為力,隻能遷怒他人的事。
驚喜來得太突然了,韓子君腦袋有些混亂,手臂抬高又垂下,不知放哪兒好,順手插進了西褲褲兜裡,平常舌燦蓮花廢話連篇,此時居然語無倫次起來:“你…你答應做我女朋友了,那還解約嗎?”
“你答應我把聰明才智放在正道上,少乾無聊事,對能幫助我們賺錢的人尊重一些,我就……”辛星沒什麼猶豫,做好了決定就大大方方說出來。
韓子君胸口大暢,堵了兩天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什麼葉光冤枉矛盾的統統忘了個乾淨,渾身血液瞬間熱烈奔騰,心臟暖融融的。沒等她說完,從褲兜裡猛地抽出手來想去抱她:“好好,都聽你的。”
一坨粉紅色的東西被他的手指帶出,掉在地上,正好落在辛星的視線內。
她擋住他抱過來的手臂,彎腰把那坨東西撿起,單手抖開。韓子君望之傻眼,這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一條蕾絲三角褲,除了襠部全是鏤空的,而襠部上有一串黑色的數字。從顏色,形狀,體積來看,是女人穿的無疑。
辛星食指挑著三角褲,目光在韓子君的褲兜處停留了一會兒,又移到他臉上,表情仍保持著剛才的微笑狀態,口氣仍然溫和:“我就考慮儘快把你的投資還給你,你母親還在等你,玩夠了早點回去吧,解約的事回國再談。”
她手指一抖,將三角褲抖落在地,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向門外走去。
巨大驚喜與巨大驚嚇接踵降臨,再機靈的人也難免大腦僵滯了片刻,反應過來韓子君立刻追出去:“星星,不是我的,我沒玩,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可門外哪還有辛星身影,韓子君茫然站了片刻,甩手大吼一聲:“真他媽噁心!”
十二月三號,萬眾矚目的女子雛量級冠軍賽在UFCAPXE開戰,辛星越級挑戰四屆衛冕冠軍,人送外號“雌鷲”的Y國選手阿曼達凱利。
此戰之前,官方做了足夠多的宣傳,也給辛星套了一個中二的名號:冷魔女。
魔自然是說她有魔力,出道以來無一敗績,且均以碾壓態勢獲勝,沒點神魔之力加持怕是做不到。
至於冷字,是針對她個人性格總結的,誰也沒想到,兩周前辛星拿下蠅量級冠軍後的表現,竟在全球最大的社交平台上引發熱烈討論。很多人認為她冷漠不配合的態度很酷,比那些戲精選手更具個性;也有很多人覺得她沒有禮貌,不尊重記者和觀眾。
格鬥場裏講禮貌也是很搞笑了,
UFC就喜歡有個性的拳手,因為這個比賽說到底還是表演賺錢的性質居多,越張揚,越人來瘋,越有戲劇張力的選手越受觀眾歡迎。
但冷漠也是一種個性,以前還沒出現過這型別的選手呢。官方讓辛星把這個人設保持下去的決定,正合她意。
她冷漠地出場,冷漠地進籠,冷漠地看著對手魁梧的身軀,挑釁的眼神和滿身殺氣;冷漠地聽著觀眾歡呼和主持人激情嚎叫,直到開戰,都沒有回過頭,偏過一下眼睛。
除了她的冷漠令人新奇外,她的團隊也格外引人注意。五個站在她身後的人有兩個鼻青臉腫,一個臉蛋兩邊有對稱的巴掌印,一個鼻孔裡塞著棉球,額生紫包,隻有一個年紀大些的毫髮無損。
這個亞洲團隊欠了賭場錢嗎,怎麼一個個的被打得這麼慘?
五個人圍著籠子並肩站立,個個神情嚴肅一言不發,也沒人跟辛星說過話。鼻孔塞棉球的周遇手機振動,忙掏出來檢視,幾秒後神色一喜,附到雙頰有掌印的韓子君耳邊道:“沒白花錢,終於找到了,韓總你看。”
韓子君低頭看他手機,螢幕上播放著一段監控視訊,高角度拍攝到了他搖搖晃晃從酒吧衛生間走出,被一個紅髮女人攔住的場景。那女人不正經地往他身上貼,他推開,她再貼,他又推開,咒罵了一句什麼。紅髮女抓著他衣服第三次貼上,快速地往他褲兜裡塞了個東西,在他舉起拳頭時快速做了個飛吻的動作離開。
韓子君閉上眼重重呼了一口氣:“鈔票還我清白。”
“應該是攬客的,”周遇說,“您潔身自好沒受誘惑,快把這個可喜可賀的訊息告訴辛小姐吧,讓她心情好點。這倆禮拜我們都快被折磨死了。”
韓子君看一眼左邊鼻青臉腫的葉光和謝嚴冬,又看看前方籠內背影僵直的辛星,搖搖頭:“這時候告訴她是泄她的氣,就讓她懷著對我的恨意,打死那個壯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