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陽瞎琢磨了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但再見時他的狀態,取悅了韓子君。
目光無神,眼周淡青,雙頰微微凹陷,形象打理得再清爽乾淨也掩蓋不住神態上的憔悴,可見思慮過重,吃不好睡不香,頗感度日如年吧。
電話裡,韓子君約他第二天去辦公室,傅景陽不同意,堅持要即刻見麵,並說已經在離他公寓不遠的一個咖啡館裏等著了。
連他住在哪兒都打聽得一清二楚,這一週想必也做了不少功課。
碰麵坐下,韓子君無視傅景陽利刃般尖銳的目光,不緊不慢翻著選單,給自己點了一杯咖啡,又從上到下捋了一遍甜品種類,跟服務生說:“每樣一份,十分鐘後我打包帶走。”
“好的,先生。”
遞迴選單,他沖傅景陽抬抬下巴:“有話快說,星星還在家等著我呢。”
隻給他十分鐘時間說話,傅景陽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種氣,但想想來意還是忍了,咬著後槽牙低道:“你從華宇拿走了一筆七億元的投資,是董事長親自審核簽字的。”
“沒錯,正常投資,合法合規,有什麼問題嗎?”
“鬱薇告訴我,你十五歲接受好心人資助出國留學,那個好心人是不是……是不是他?”
韓子君臉上浮起笑容:“怎麼?我沒能輟學餓死你很失望?”
傅景陽攥緊拳頭:“你用不著一副渾身帶刺的模樣,我是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沒什麼可談的。”韓子君懶散後靠,“我沒有條件,沒有要求,更不想對你做什麼,如果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就這樣。”
傅景陽要出口的話被他堵住,胸口起伏不定:“你沒條件沒要求為什麼要告訴我那些事!”
“我善良啊,畢竟你是無辜的嘛,我不忍心看你蒙在鼓裏,傻乎乎的給我投資。”他漫不經心地笑:“事情告訴你就是讓你自己決定,雖然我媽煩你家,但我們生意人沒必要跟錢過不去,你要是堅持給我投個十億八億的,我也接受。”
“韓子君!”傅景陽終於又忍不住捶了桌子。
韓子君笑對他的怒火:“不投啊,那就算了。”
傅景陽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我四嬸告訴我,我父母結婚後確實有個女人上門鬧事。她得了妄想症,抱著一個不知哪兒撿來的孩子成天跟別人說她是傅家太太,後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韓子君垂著眼皮,“你四嬸是你媽的遠房表妹吧。與其這樣拐彎抹角打聽,不如直接去問你媽,她肯定比你四嬸說得還難聽。黑歷史抹不掉,就把它洗成白的,這種翻雲覆雨的本事,你媽有。”
傅景陽氣過了頭,反而平靜下來:“你好像很想讓我把這件事捅到我父母麵前。”
韓子君嗬嗬:“愛捅不捅,實話告訴你,要不是星……要不是我媽認為你無辜,我根本不想和你多說一句廢話,你們傅家的每一個人都讓我覺得噁心。”
對比他之前弔兒郎當模糊不清的態度,這句難聽話倒讓傅景陽聽出了一點真情實感和兩層含義。一是韓子君心懷怨恨,那所謂沒有條件沒有要求隻是他的搪塞之語,他定然想報復傅家;二是韓子君的母親恩怨分明,不願牽連無辜晚輩,敦促他向自己說明“真相”。
如果當年故事是真的,一個被搶夫,被拋棄,被欺騙產子,被家破人亡,被逼成瘋子的女人,還能做到如此通情達理,不恨仇人之子?傅景陽覺得不可思議。
她怎麼能確定自己不會和父母聯合對付他們母子倆,甚至……除掉他們呢?
傅景陽默然半晌才艱難道:“能讓我看看你的證據嗎?我隻是想確認一下,不會搶走,也不會對你不利。”
“送你也無妨,這樣的證據我多著呢。”韓子君早有準備,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照片扔在他麵前。
傅景陽拿起隻看了一眼,臉色就唰地白了。
紅衣新娘,黑衣新郎,兩人喜氣洋洋地舉著杯子敬酒,胸口的花朵形緞帶清晰點名了他們的身份。站著接受敬酒,與新郎碰杯的人,正是傅家某親戚,而周邊坐在席上的賓客皆麵帶笑容,每一個出現在畫麵裡的人,他都認識。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二號。辛星說得沒錯,還真是趕在了廢除事實婚姻之前。
其實他早就相信了,即使沒親眼看到證據也相信了,沒有人敢跟傅家開這種玩笑的。這幾日找專業人士調查韓子君,查出了大量讓他遍體生寒的證據。那多年的助學,莫名其妙的風險投資,兩家公司的協助收購,還有最近的七個億,韓子君何德何能受到他爸如此關照如此青睞?
因為他也是他兒子啊。
照片上美麗新孃的笑臉刺痛了傅景陽的眼睛,年輕新郎的喜悅更刺痛了他的心,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家人提起過此事。要不是他兜了一個大圈子,從最沒心機的四嬸那裏旁敲側擊,壓根不知他爸有個“得了妄想症的前女友”曾毀掉過他兩年的生日宴。
“特意選這張都是傅家人的,讓你認認親。下次再給你看你早死的爺爺接媳婦茶時有多精神。”
傅景陽粗氣連連:“那也是你的……長輩,何必出言不遜。”
“什麼狗屁長輩,”韓子君劈手奪回照片,“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還有事麼?沒事你可以先走了,咖啡我請。”
大家族出現私生子不少見,可人家的私生子都謹小慎微,謹言慎行,甭管心裏怎麼想,表麵上必須做到長輩平輩挑不出刺來。能讓你進門已經不容易了,能給你分一點家產已經開恩了,你還想打當家太太的臉,騎到婚生子頭上?打哪兒來滾哪兒去吧!
韓子君這種做派的私生子,豈止放肆,簡直囂張!傅景陽卻無法鄙視他,懲治他,因為他發現韓子君既不想要錢,也不想要名。
對比傅家龐大的產業,傅淵庭曾給過他的那點東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就算七億元數額大了些,但既然走了合法投資渠道,他也沒可能完全據為己有,可見他的目的不是錢;口出惡言,對傅家人厭之入骨,之前猜測的認祖歸宗似乎也不在其考慮之中。
那隻剩下一個可能,他親口說過的——不想怕了,不想忍了,不想再受委屈了。
這種照片放出去會引發多大的風浪,傅景陽想一想都覺得心顫。
店員打包好十幾種甜品送到桌上,韓子君買了單,見對麵那人神色恍惚,翻了個白眼起身:“你不走我走了,不再見,少聯絡。”
“韓子君。”傅景陽也站了起來,“你不要做傻事,傅家不是他一個人的,也不會因為這點事家敗。華宇的公關部門很強,事情最終會平息下去,你隻圖一時痛快,有沒有想過以後?換了當家人,他們會為蒸發的市值損失的利益向你……”
“報復是嗎?”韓子君陰笑,“我等著。”
“你別那麼衝動,你想要什麼我補償你好嗎?投資,產業,現金,都可以。”
“我要你爸媽把韓家原封不動還給我媽;我要他們公開向我媽道歉,到我外公的墳前道歉;我要他們在媒體上承認自己做過的惡;我要傅家人背負背信棄義的名聲,永遠遭人詬病。”
傅景陽聽著這天方夜譚般的要求,無奈搖頭:“不可能,你不要被仇恨綁架,就像辛小姐說得那樣,事情已經發生了,改變不了了,我們冷靜點談一談怎麼彌補,而不是把仇恨延續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韓子君沉默片刻,直視他的眼睛:“我在你爸麵前裝乖兒子,見了你媽繞道走,幾年來偷偷摸摸撈資源,幻想著有一天佔有華宇集團,你說,我可不可笑?”
傅景陽吸氣,按住桌角。
“站在你的角度看,我的確挺可笑的,但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曾經的我,除了給你們當個笑話,別無他法。”
“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傅景陽似乎不忍心再聽下去,深深皺起了眉頭。
“你爸施捨過我了,你還要再打賞點嗎?不怕你媽生氣?”韓子君淡笑:“有一個人已經提醒我不要繼續做個笑話,指點我看清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東西了。所以傅先生,我用不著你來彌補,也能理解你會為姓氏榮譽站在我的對立麵,隻敬告你一句話,未經人苦,莫勸人善。”
傅景陽最後的複雜表情,韓子君沒有看。他拎著甜品走出咖啡館,一眼望見不遠處的路燈下停著一輛拉風的摩托車,車邊靠著一個雙手叉抱,雙腿疊伸,姿勢瀟灑不羈,把樸素運動裝穿出了賽車服感覺的女人。
“你怎麼下來了?擔心我被傅景陽欺負啊?”
“不是,九點多我該回家了。”
“那還不走,在這兒停著幹嘛?”
辛星目光移到他的手上:“等你說的好吃的蛋糕。”
韓子君哈哈大笑,上去擼了一把她的頭髮:“饞妞!隻要給好吃的就能騙走,幸虧葉光不知道這事兒!”
辛星:……
豁出去的人多難纏,上半年辛星深有體會,下半年傅景陽也頗有心得。
辛星對待這種人的態度就是,你說你爛泥一堆不要臉,那就真的別要了。
自從郭長海再次踏入賭博泥潭,她已經很久沒見三口人出來蹦躂。聽說逼債的人天天上門,郭長海讓大舅子還他買房錢,不還就要把梁家現住的房子抵押。大舅子打傷了他被拘留,丈母孃病倒在床,嫂子回了孃家,郭大寶還在遊手好閒。梁曉燕鬧離婚,喝了兩次農藥,洗了兩次胃,至今既沒死成,也沒離成。
據韓子君傳來的最新訊息,郭長海失蹤半個月,梁家人認為他出去躲債了,沒有報警,正在商量賣房搬家。
一千多萬雖多,但隻屬於郭長海一個人的債務,他老老實實打工還債,法院不至於強製到讓人沒有吃飯錢的地步。梁曉燕和郭大寶也可以出去工作,他們不是被執行人,賺的錢不在執行範圍內,生活不就可以重新開始了嗎?
可惜這三口人啊,已經被養廢了,不想要重新開始的機會,隻好任由他們在懷念從前的富足中繼續墮落了。
對比郭長海,傅景陽遇到的豁出去的人更難纏,他不僅不想要臉,連命好像也不在乎了。
咖啡館談話之後,他又給韓子君打過幾次電話,那人要麼不接,要麼語氣不耐,話都不想跟他多說,見麵更不可能。對待他發去的利弊分析,補償條件,隻有兩個字回復:免談。
難道他不知道隻要自己把這事兒捅到父母麵前,他現有的一切都會被馬上收回,他的新專案會遭遇撤資,他的俱樂部會辦不下去,他旗下的拳手再也參加不了比賽嗎?甚至可能……在沒有送出證據之前,他人就沒了。毀掉一個人的辦法太多,他怎麼敢跟他的父母,跟傅家鬥!
傅景陽被自己的這種想法嚇到了,原來他也認為韓子君一旦爆料,必定會遭到報復。傅家沒有錯,有錯也不能認錯,誰想與傅家為敵,就要做好被毀掉的準備。
韓子君自始至終沒說過他要拿那些證據做什麼文章,可是傅景陽讓他不要乾傻事的時候,他沒有否認。所以,他就是豁出去了,現在不幹,總有一天會幹。
站在傅家人的立場上,傅景陽應該把此事告知父母,儘快解決韓子君,扼殺危機於苗頭中。可是他一天沒有說,一週沒有說,一個月還是沒有說,回家吃飯的時候,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下。
也許是因為他提起鬱薇,看清了慈愛溫柔的母親眼中閃過的鄙夷和尖刻恨意;也許是因為他用玩笑語氣說出四嬸所言,父母二人忽然異樣的臉色。在他追問細節時,父親不耐煩地訓斥了他,而母親卻在冷笑,看父親的眼神像在看笑話一樣。
不知為什麼,他反覆想起韓子君問“我可不可笑”時的神情,越想越覺得在他自嘲似的口吻中,深藏著悲苦憂鬱。
他是無辜的,韓子君就不無辜嗎?如果能和他一樣在健全家庭中長大,得到細心嗬護精心培養,他何至於活成今天豁出去的樣子?
但放任他爆出醜聞,使父親晚節不保,影響傅家聲譽,他又怎麼對得起家族這麼多年的栽培!
傅景陽就這樣在糾結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交代秘書監控全網有關華宇和傅家的輿情,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聞,沒有不利訊息他也無法放心,今天沒有,說不定第二天就有了呢。
他本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卻在這件事上備受煎熬。遲遲做不出決定,除了自身觀唸的原因,鬱薇的耳邊風也起到了極大作用。
十一月十五號中午,辛星坐在機場的“王先生牛肉麵”裡大快朵頤,一碗牛肉麵剛吃完,另一碗就端到了她麵前。
葉光坐在她對麵:“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吃多了不好消化,鬧肚子就麻煩了。這時候要注意飲食,杜絕一切隱患。”
韓子君給她端過麵條就坐回原位看手機,沒有吭聲。
辛星舔舔嘴唇:“可是我沒吃飽。”
斜左麵的謝嚴冬道:“辛小姐中午能吃三盒飯,兩碗麵條沒問題。”
斜右麵的周遇道:“辛小姐上次參加散打比賽,一頓幹掉一箱小麵包十根火腿腸,腸胃是經得起考驗的。”
單獨坐在另一桌的文森道:“能吃就讓她吃嘛,她那腹肌一時半會兒也吃不出小肚子來。”
辛星身邊的韓敏道:“能吃是福氣呀,小辛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我這碗沒動過,你要能吃都吃了吧。”
韓子君噗嗤笑了一聲,眼睛卻還盯著手機,也不知他在笑什麼。
葉光:……上次去X國的團隊還能跟專業掛上鉤,這次去UFC大本營,對抗知名選手,三週打兩場,比賽難度升級,韓子君竟然帶了這麼一幫奇形怪狀的業餘人士!
文森上次隻帶兩個女助理,這次帶了三個是怎麼回事?辛星一個人用得著那麼多人造型嗎!
崔明峰女兒做手術請假了,萬琛可以頂,俱樂部裡新聘請的兩個教練也可以頂,但韓子君讓謝嚴冬頂上了,頂也罷了,還允許他帶著自閉症妹妹又是怎麼回事?
辛星說三週時間太長,放他妹妹一個人在家不行,那就不要去啊!但葉光得知訊息的時候,兩人的簽證都辦好了。
還有韓姑媽和她的保姆……
放眼望去,一個團隊十三個人,專業人士竟然隻有他,老趙和辛星三個,謝嚴冬算半個,韓子君和周遇加一塊兒算半個,其餘七個傢夥都不知是來幹嘛的!
這不是比賽團,是旅行團啊!他真想把韓子君的腦子撬開看看,裏麵裝得究竟是水,還是水!
縱容不專業人士跟專業人士唱反調,葉光再次升騰起撂挑子的念頭,如果這又是故意噁心他,想把他逼出團隊的手段,他承認韓子君成功了。
辛星見他黑口黑麪,滿麵陰雲,伸手敲了敲檯麵:“葉老師,別生氣,我隻吃兩碗,不多吃。”
葉光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算了,還有辛星呢,她纔是這個團隊裏最重要的人,也願意聽他的建議。想到將來能親眼見證她的輝煌登頂,葉光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再忍忍小人。
“很多運動員到外國比賽都有水土……”他話沒說完,韓子君忽然把手機舉到了辛星麵前,趴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辛星微笑:“我說你多慮了吧,他是個正直有良心的人,我早知他不會出賣你的。”
韓子君不屑:“出賣又怎麼樣,告訴他就是讓他出賣的,他不出賣我也不會領他的情。”
“回來再和他談談吧,一個月瘦了十斤呢,鬱薇很著急了。”
“再說吧。”韓子君這才轉過頭看了葉光一眼:“葉老師,你剛剛是不是有話要跟星星說?現在可以說了。”
葉光:……不想去M國了,想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