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中,辛星低下頭看自己的赤腳。原本乾乾淨淨的腳趾蓋呈現果綠色,果綠之上還畫了幾朵紅色的小花。配色一言難盡,但效果極其顯眼。
她感覺太陽穴綳得有點疼,用手撓了撓,身後立即傳來尖利的聲音:“東塔器!”
辛星迴頭一看,身穿緊身豹紋上衣,紮著油亮馬尾,雌雄莫辨的傢夥正摳著鐵網格縫隙,橫眉立目瞪著她:“這會兒我可進不去,別撓亂了!”
“你怎麼出來了?”
豹紋男嬌哼:“隨時幫你整理形象啊。”
旁邊西裝男接道:“他就是想在全球直播上露個臉。”
“你不想?”
“我不想。”
“那你出來幹什麼,往後站別擋我鏡頭。”豹紋男把臉湊近辛星,搖臂攝像機隻要拍她,就一定能帶到他。
又一人嘆息:“你看人家的團隊多專業,服裝多統一,咱們這邊跟草台班子似的。”
辛星看了一眼對麵距離她十多米的女孩,亞洲麵孔,灰白色短打套裝,頭髮和她一樣紮得緊緊的,個子不高,肩寬背闊,身後籠外站了一溜神情嚴肅的黑衣外國男子。
對比自己這邊又是西裝又是T恤又是豹紋,確實更顯得專業。
西裝是韓子君和周遇,T恤是按摩師老趙,豹紋是文森。整個團隊裏隻有崔明峰和葉光穿了運動裝,還不是一個顏色。
加上文森的兩個助理,他們一行九人七天前飛抵X國,參加UFC在此舉辦的新星擂台賽。官方隻和辛星簽了三場短期合約,表現出色繼續簽,不行就三場止步。
她的出場費是一萬刀,換算成軟妹幣才六萬多塊錢,這點錢連來回飛機票都不夠,還有九人將近十天的吃住行,整個兒一貼錢之旅。
沒辦法,她是新人,沒參加選秀,也沒參加過別的MMA賽事,全靠拳探慧眼識珠,直接給了她跨步驟上正式比賽的機會,身價就值這麼多。但好在贏了比賽有分成,得到最佳表現還有獎金。韓子君算了算,全拿下的話,勉強可以裹住這趟的費用。
其實,貼錢也得比,在全球最大的綜合格鬥賽事裏露臉出場,收穫可不僅僅是一點出場費那麼簡單。
一個高大的鷹鉤鼻光頭佬拿著麥克風站在台中央,渾厚高昂激情地說著什麼。韓子君扒在八角籠上給辛星翻譯,他和周遇的外語都很流利,從與官方洽談到簽約到比賽,所有外交事宜都由他們倆人負責,韓子君在這一領域駕輕就熟,揮灑自如。
光頭在介紹雙方選手,稱今日是亞洲最強對決。對麵女孩是R國人,26歲,雖然屬於UFC新人,但拿過K1蠅量級冠軍,MMA各種賽事的老常客,在國際上有點聲望的。
輪到辛星就簡短了一些,隻說她是華國自由搏擊金腰帶得主,多次與男拳手較量均取得勝利,散打什麼的提都沒提。
辛星很想參加雛量級比賽,無奈此地九月的天氣十分炎熱,吃得再多,動一動就掉秤。不動還不行,首次在UFC賽場亮相,大家都一再提醒她對手不簡單,重視起來緊張起來,保持肌肉活性,不能躺著吃。
再加上第一次飛上高空雲海,第一次到異國他鄉,眼睛不夠看,耳朵不夠聽,辛星連續幾個晚上睡得都不太好。五十六夠不上,五十七更別提。
對手比她重半斤,體重上可謂勢均力敵。
非冠軍賽三回合,每回合五分鐘,回合間休息一分鐘。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格鬥比賽就是這樣,選手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訓練,努力維持狀態,小心翼翼吃喝,把自己活得像個苦行僧,為的隻是八角籠裡最多二十分鐘的展示時間。
能打滿二十分鐘的,說明兩人實力差距不大,贏者竭盡全力,輸者雖敗猶榮。能撐誰不想撐到最後呢?可惜很多人撐不到三回合,兩回合,一回合,甚至一分鐘。
比如辛星的這位R國對手。
在上場之前,辛星問什麼是最佳表現,葉光告訴她,贏,且贏得漂亮就是最佳表現。
怎麼樣纔算贏得漂亮?全麵展示技術?表現力量速度?還是用超強耐力拖垮對手?
葉光說,不,用最快速度幹掉她。
於是辛星就用十秒鐘幹掉了對手。
金髮碧眼的美女裁判打下開始手勢後,她使用了一個高鞭腿將對方逼退一步,在那人躬身撲來想摟抱辛星的腰時,一個重拳砸中了她的側腦。
綜合格鬥比賽不戴任何護具,無護盔,無綁腿,連拳套都是露半指的,全身上下就一套分體泳裝似的緊身衣。選手們拳拳到肉,打得鼻青眼腫鮮血淋漓很常見。隻要人還清醒,還能爬起來,那一拳一腿就是得分,回合結束計算點數。
但若爬不起來,點數便不用再算,回合結束,比賽也就結束了。
辛星的拳有多重,葉光知道,崔明峰知道,韓子君也稍微領教過些許,她最親密的夥伴就是訓練館裏的一百公斤沙袋,每天都要和它較勁一兩個小時。天天打,日日捶,從一開始隻能捶出小小弧度,到三十度,四十五度,九十度,沙袋像沒重量似的輕盈飄蕩,第一次看到的人肯定不相信它有一百公斤。
即使隔著拳套,辛星的指關節上也出現了繭子,摸上去的滋味隻有韓子君知道。反正她現在再想砸掉誰的門牙,絕不會把手指崩出口子了。
纏鬥起來,技巧很重要,但一力降十會是真理。強大力量是虎,精湛技巧是翼,翼是立於不敗之地的輔助,虎纔是致人於死地的主體。
抱摔得有抱的動作,對手貼近她時,護住腦袋的手倏地放下,在她把頭插進辛星腋下之前,辛星的拳頭先擊中了目標。這個過程如閃電般快,旁人看來她發力的角度也很彆扭,隻是一個縮在身側的勾拳,竟然把對手砸倒,砸暈,爬不起來了。
殊不知,辛星預判了她的抱摔意圖,在她撲來時就蓄力瞄準了太陽穴,既然要最快速度幹掉她,勢必得選擇強有力的致死點。
這一拳沒留力,對手咚一聲側倒在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四肢疊放,雙眼翻白,人一動不動。
讀秒完畢,比賽結束,裁判舉起辛星的手。
八角籠外一片歡騰,光頭佬嘰裡咕嚕的大嗓門又激情響起,文森刺耳尖叫著:“辛星!MySuperstar!MyQueen!ILoveYouBaby!”
賽前韓子君給辛星培訓過,贏了比賽後要囂張一點,張狂一點,表現出一種製霸全場的氣勢來。因為她不僅代表著個人,俱樂部,也代表著國家,要把我們華國人昂揚的精氣神,強大的自信心展現在鏡頭前。不怕人說狂,我們有狂的底氣。
看了一些花絮視訊,辛星為難了。要跪在地上仰天長嘯?又蹦又跳狂吼亂叫?爬到八角籠上學變異猴搖晃?呃……不會。
在狂熱的歡呼聲中,她內斂地繞場一週,揮了揮手臂。
對手被抬下去了,籠門開啟,一個銀灰色的身影箭步沖了進來,猛地將一麵紅旗披在了她身上,使勁抱住她往上抽了幾下,然後捧住她的腦袋,狠狠親了她額頭一口。
趁辛星發愣的機會,那人又蹲身抱住了她的雙腿,一用力把她舉了起來。
“坐我肩膀上!”他說。
辛星居高臨下,刺眼的燈光正對著她的臉,巨大的搖臂在她麵前輕晃,什麼也看不清,耳邊隻有嘈雜的音樂和人聲,一雙手緊緊攬著她的膝蓋,冰涼的臉貼著她的大腿,讓她把腳蹬在自己昂貴的西裝上。
後來的什麼採訪拍照慶功會,辛星都記得不太清了,關於獲勝的那晚,記憶中唯一深刻的就是他顫抖的手臂,顫抖的腦袋,好像馬上就撐不住了,但死活不肯把她放下來……沒勁還非要扛,何必呢。
全球直播的頂尖格鬥賽事,X國站新人擂台,華國選手辛星重新整理蠅量級賽場KO紀錄。上台十秒太短了,精彩程度卻太高了。這邊剛剛獲勝,國內粉絲們翻拍錄播的視訊已經在網上瘋狂轉發,熱搜迅速衝到第一位。
周遇錄了個小視訊答謝粉絲,視訊裡披著紅旗的辛星對著鏡頭招招手,說謝謝大家,會繼續努力。她上台什麼樣,下台還是什麼樣,汗都沒出,髮型妝容完美保持了文森的設計效果。眼尖的粉絲截了她的果綠配紅花美甲,她的大地色眼影,她的啞光梅子色口紅和她手臂上一個一閃而過的紋身。
紋身?辛星竟然有紋身?是什麼圖案有什麼意義?好事者開始放大研究,很快放出研究結果,那是一個水波紋圖形,上方有一抽象小人舉著杠鈴,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海爾士健身天下。
辛星不是寒星俱樂部的嗎?海爾士是什麼東東?
很快,海爾士健身天下也出現在了熱搜的尾巴,點進去一看全是廣告,原來是一個集各種功能為一體的大型豪華健身會館,辛星是它的代言人。
顧明宣得意地刷著微博,好事者是他的員工,熱搜也是他買的,UFC不讓選手穿戴其他品牌的服裝,沒說不讓把廣告貼身上啊。他這次冒險給辛星貼了帶名字的,下次就隻貼LOGO,再搞幾波營銷帶帶節奏,讓海爾士的大名深入人心,方便他把分館開到別的城市去。
辛老師不負他望啊,竟然真的在短短幾個月內就站上了UFC賽場,打老外去了。瞧瞧萬琛這幾天走路帶風的,別人問辛星是不是你徒弟?他就謙虛地說不敢當不敢當,隻是教練,帶過她一段時間。實際誰都能看出他神情中的嘚瑟驕傲來。
泰拳教室被辛星帶火過一段時間,最近散打又報名人數激增,他正在考慮擴大精武館的麵積,考慮要不要單獨成立一個專項武術會館。
顧明宣心裏是又榮幸又唏噓,榮幸能與這位天纔有交集,早早簽下了代言合同,沾光的日子還在後麵呢;唏噓得辛星者得天下,她竟然給一竅不通的韓子君開創了新事業,帶成了國內知名拳手經紀人,不僅成立了自己的俱樂部,還準備投建一個國內首創的大型綜合格鬥主題樂園。
他唏噓也沒辦法,眼紅也沒辦法,選擇權在辛星手裏,她就看上韓子君俊俏的皮囊了怎麼辦呢。上個月韓子君來找他談專案,話裡話外透露著已經把辛星拿下的意思,吊著胳膊,額頭有一大塊淤青也不影響他春心蕩漾洋洋得意。
顧明宣問他怎麼了,他很自豪地說辛星打的……以前那胳膊就被打斷過一回,看他樣子也不是第二次捱打了。唉,追了一年纔拿下,不知挨過多少打,他還一副樂在其中甘之如飴的樣子,沒談過戀愛的雛兒就是比他們這些老油條有激情些。
但是在做生意這方麵,顧明宣還是相信韓子君的。當他還在花著家裏的錢渾噩度日的時候,韓子君已經開始玩起了炒錢遊戲,在各種期貨基金股票市場大殺四方,眼光奇準,手段奇狠,大學時期就積累起不菲身家。顧明宣不知道他的原始資金是哪來的,隻知道憑他的本事,當初誰投資了他,誰今日已經賺翻了。
因此韓子君一說起樂園專案,顧明宣當即拍板,投!單是辛星這個活招牌就值得他投。
傍晚下了一場雨,衝散炎熱暑氣,空氣涼爽清新。修建整齊的灌木和高大的棕櫚樹矗立在道路兩旁,簡潔的路燈還未亮起。淡淡鹹腥味的海風撲麵而來,辛星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肺舒暢。
數十米外的地方就是海灘,不時有頭髮濕漉漉扛著遊泳圈的人與她擦肩而過。
“最佳表現加分成,一共十二萬刀,回去我把賬給你算算。”
“我不管,你安排就好。”
“嗯嗯,我全給你安排得好好的。”韓子君指向遠處,“那就是摩托艇,今天有點晚了,明天我帶你來玩?”
漸暗的天色下,海麵變成了灰色,有幾個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海上乘風破浪。
“明天不是要走了嗎?”
“可以再留一天。”
“和迪士尼的漂流差不多,算了。”
海灣散步,韓子君走在她身邊,靠得很近,手臂沒擺動幾下就把她的手牽住了:“很快你就能擁有自己的樂園了,開不開心?”
辛星甩開:“規劃的那麼大,感覺七個億不夠你折騰。”
韓子君第N次牽她的手被甩開,隔一會兒又不屈不撓地去牽:“七個億肯定不夠,但是傅淵庭現在很謹慎,隻肯投這麼多,也是他能擺平的極限了。雖然沒達到我的預期,但他認定了我會虧錢,在回報率方麵的要求就沒那麼嚴苛,參與這個專案審核評估的也都是他的心腹。我根本不用瞞,他替我瞞得嚴嚴實實的。至於投資嘛……”
韓子君笑眯眯:“小顧談好了,樟城的司總談好了,還有一個投資人想約你吃飯,我以你要訓練為由推了一個月,這次回去推不掉了。”
“誰啊?”
“傅景陽。”
辛星疑惑地看向他:“你想讓他參與投資?”
“提了一下,他有興趣,他老子差我的錢,讓他補上正好。等合同簽完,投資到位,就該給沈月茵透露點風聲了。傅淵庭給我送錢她也許能忍,傅景陽也送,我想她一定忍不了了,然後我們就……”
“不好。”辛星打斷他,嚴肅道:“你不能騙傅景陽投資。”
韓子君瞪大眼睛:“怎麼是騙呢?正兒八經簽合同,和華宇流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