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君從不在傅淵庭麵前掩飾自己對沈月茵的仇恨和對傅景陽的嫉妒,經常以他和韓敏被拋棄後的苦難日子對比沈月茵母子的錦衣玉食,來激發傅淵庭的愧疚心。通過近乎貪婪的索取讓這個爸爸形成一種心態——如果沒有他的彌補和施捨,韓子君啥也不是。
所以無論韓子君怎麼表現叛逆,怎麼對傅淵庭說難聽話,他都不計較,吵罵之後多半還是會滿足他的意願。因為他認為這個兒子受苦太多,心理不健康,有仇恨正常。但再恨他不還是得認爹?想過好日子不還是得靠爹?
韓子君就要他這種心態,他想讓傅淵庭覺得,隻有自己纔是全心全意依靠他的,隻有自己纔是在他掌控之下的。他的一切都拜傅淵庭所賜,他永遠不會背叛他,隻會希望爸爸越來越好。
傅景陽則不然,他身上流了一半沈家的血,他有一個底氣十足的母親,他並不需要完全依靠父親。
一個爸爸好他才能好的兒子,和一個爸爸好不好他都沒差的兒子,誰會讓善於權衡利弊的傅淵庭更放心信任一點呢?
韓子君為了加深這種信任,原計劃是持續離間傅家的父子母子關係,鬱薇就是重要的棋子。
傅景陽為她爭取反抗得越激烈,傅淵庭越會想起自己當年懦弱退縮放棄愛人的不堪往事;同樣,沈月茵也最討厭不自量力的灰姑娘,憎恨留在丈夫心裏的白月光——自從傅淵庭來找他相認,韓子君就知道他對母親念念不忘,愛意仍存。
同床共枕二十多年,沈月茵怎會察覺不到丈夫的心在不在她身上?即使那對母子已被她踩成了渣,可留在心裏的印記怎麼清除?
看著不顧一切也要和鬱薇在一起的兒子,父親惱羞成怒,母親嫉火中燒,拆散,離心,決裂,鬧得不亦樂乎。韓子君拍手稱快,完了轉身就打電話問他爸要錢。
傅淵庭唏噓,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比起那個盡戳他肺管子的逆子,還是這個隻知道搞錢的逆子好控製啊。
取得了絕對信任,韓子君的第二步計劃就是攻擊華宇集團旗下沈家勢力控製的公司,一個個扳倒董事會裏的沈家人。有問題的暴露問題,沒問題的做局陷害也得讓他暴露問題,目的是使傅淵庭這個董事長擺脫掣肘,獨攬大權。
在這個過程中,沈月茵勢必會發現傅淵庭的意圖,為了沈家利益她豈能坐視不理?越理,就會把傅淵庭推得越遠,就越會讓他覺得這個女人麵目可憎。當年為了得到沈家的幫助,已經把自己賠上二十多年了,這些年來你安插了多少沈家人?讓你分走了多少蛋糕?你還記不記得華宇是姓傅的!難道等我死了,你還想操縱兒子繼續成為你們沈家的傀儡!
清除沈家勢力對傅家人有利無害,即使他們也娶了沈家女兒,或嫁了沈家兒子,但畢竟是兩姓人。隻是這麼多年利益糾葛太深,難以撕裂,麵子上也過不去罷了。傅淵庭作為這一代的當家人,願意帶頭搞切割,他們私底下會支援的。
“等離間了傅淵庭和沈月茵,踢走了沈家人,剩下就是我和傅景陽的事了,我以為我一定能贏。”
韓子君躺在地板上,腦袋枕著辛星的腿,眼睛半睜半閉,困頓到了極致還在喃喃低語:“是你提醒了我,我在算計人心的時候,焉知對方沒有在算計著我呢?沈月茵不會忘記我的存在,她裝聾作啞隻是在等一個徹底解決我的機會。我以為我是獵人,其實是獵物,我現在還不是她的對手……”
辛星全身僵硬,雙手撐住地板,雙腿直挺挺伸著,感覺那顆腦袋有千斤重,壓得她大腿痠漲,小腿以下沒了知覺。整個人動也不能動,腦子裏也一團漿糊。
一個小時前,她是要走的,忘記為什麼沒走成。好像因為韓子君耍賴死死拖住了她,不停用一種膩歪歪的古怪聲音叫著星星星星,叫得人頭皮發麻;又好像因為手心裏的濕熱不是汗,不是酒,是他舌尖的溫度。
想起來了,她不走,是準備給韓子君一點顏色看看,親還不夠,還敢……舔!給他一巴掌真是太輕了!
可是這傢夥一瓶紅酒喝完又開了一瓶,很快喝醉,不管不顧癱在了她腿上,抱著個空酒瓶子開始說他的復仇大計。也不用她回應,兀自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從睜著眼睛說到閉著眼睛,說到得意之處還嗬嗬直樂。辛星幾次想錘爆他的腦袋,都因為看見他眼角的一點晶瑩而作罷。
眾多標籤裡或許還要加上一個:脆弱無助的韓子君。
他翻了個身,閉著眼麵朝辛星,摟緊了酒瓶子蜷起了腿,臉頰隔著一層薄薄的速乾褲緊貼她的腿,口中還在喃喃:“可是此仇不共戴天非報不可啊,我要想想,再想想……星星你在哪兒,你不要我了?算了,你走吧,我不會罵你冷血無情自私自利,我好喜歡你……”
什麼亂七八糟的!
窗外的燈火隨著夜色愈濃一片一片的熄滅了,室內開著燈,辛星怔怔望著大玻璃窗上兩人的倒影。那個人離她如此的近,腦袋幾乎貼到了小腹;卻又如此的遠,身體朝著沒有她的方向縮成一團。
辛星低下頭,看著他長而密的睫毛覆住下眼瞼,沒有絲毫顫動,鼻樑高挺,嘴唇紅潤潤,麵板白皙細膩。天使般麵孔的男人睡熟了,呼吸平穩,失去了生動的表情,真的很像網圖裡那些無害純潔的小天使。
對她手心兩次的冒犯,辛星沒有排斥,隻有無措。甚至在這一刻,在她的目光徘徊在他嘴唇上的這一刻,不能抑製地反覆回想起那奇異觸感,同樣不覺作嘔,隻有心慌。
為什麼?因為熟悉,因為他對她好,因為知曉他的心意,因為他在自己麵前坦誠內心,還是因為他長得像個天使?
她緩緩抬起右手,極輕極慢地落上他的眼睛,卻在指尖與睫毛差距不足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辛舒然交代她不要靠近男人,以身作則用N個情人不得善終的事實給她上過深刻的一課。鍾情與心悅在末世就是利用和背叛的先兆,感情用事的人死得早。
可是辛舒然從未跟她說過,要怎麼阻止心動的發生。
辛星坐成了雕塑,保持著一個姿勢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全都消失,天空泛起灰色的藍。
早九點,周遇拎著早餐來到公寓,進客廳就見老闆呈大字型躺在落地窗邊,身旁滾著兩個空酒瓶,仍穿著前一天的襯衫西褲,睡得無知無覺。
他叫醒韓子君,跟店家預約上門收火鍋器具,又訂好家政服務,擺出早餐,那邊的人還坐在地上雙眼發直,一臉懵然。
“韓總來喝粥。”
韓子君愣愣地抬起頭:“星星呢?”
“哦,辛小姐已經去訓練館了。”周遇不好意思地笑,“要不然我也不敢來啊。”
“她什麼時候走的?”
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我七點半打電話,她在家給手機充電呢,應該是七點半以前就走了吧。”
韓子君低頭看看自己:“不扶我上床就算了,連個毯子也不給我蓋,就把我扔在地上晾一夜,這個狠心的女人!”
周遇嘿嘿:“辛小姐不拘小節。韓總你怎麼就喝多了呢,昨天晚上我還以為你們會有點突破性進展呢。”
韓子君爬起來冷哼一聲:“誰說沒有,你老闆出手什麼時候落過空!”
周遇眼睛一亮:“真的,那是不是要改稱辛小姐老闆娘了?”
“哎,別瞎說,當心她揍你!”韓子君阻止後又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臉皮薄,老闆娘什麼的你心裏有數就行了。”
周遇豎起大拇指:“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恭喜韓總。”
韓子君不客氣地接受了恭喜,雖然腰痠背痛形容狼狽,心情卻十分好:“去給我買手機,我一會兒給你發個大紅包!”
“好嘞!謝謝韓總!”
周遇當天中午收到了韓子君發來的八千元大紅包,他很驚訝,說句恭喜值這麼多錢嗎?老闆高興過頭了吧。沒想到韓子君隨後跟了一句謝謝,昨天你也辛苦了。周遇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這就是他死心塌地跟著老闆,一心一意為老闆著想的原因,從來不讓下屬吃虧,永遠看得到他的付出。
韓子君從首都回來就沒去過訓練館,下午興沖沖捧著一束鮮花過去的時候,發現館裏隻有三個人。除了辛星和謝嚴冬,還有一個陌生的二十歲左右的女孩。
那倆人在拳台上打得正酣,女孩坐在台階上吃餅乾,穿著樸素的運動裝,黑長直頭髮,五官帶有典型的地方特色,表情木訥。
他皺著眉頭走過去:“你誰啊?”
女孩不抬眼睛,彷彿沒聽見似的,雙手捏著餅乾哢哧哢哧地咬,渣子掉得一地都是。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誰啊?”
拳台上的謝嚴冬擋了辛星一拳,停下動作,快步走到台階邊:“對不起韓總,這是我妹妹。”
韓子君無語地看向他:“上個班還帶家屬啊。”
“對不起,今天有點特殊情況,明天就不會來了。”
“明天也可以來,”辛星滿臉是汗地走過來:“又不礙事,你把她帶在身邊你也放心,以後天天都可以來。”
韓子君還沒表示反對,謝嚴冬忽然叫了一聲:“阿春住手!”
他低頭一看,那個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挪下了一級台階,悶不吭聲湊近他腿邊,正在揪他手裏垂下來的鮮花。
辛星抿嘴無聲一笑。
韓子君:……
他忙把花舉到胸前,氣哼哼地對辛星道:“來我辦公室,我有事找你!”
謝嚴冬看著那兩人一前一後離去的身影,蹲下把女孩腳下的餅乾渣一點一點捏進手心。
“謝嚴冬搞什麼名堂?今天帶妹妹,明天是不是要把爹媽也帶來了?還天天都可以來,你幹嘛對他那麼好?”韓子君的好心情化作一肚子怨氣,進門就沖辛星抱怨起來。
“他父母都死了,隻有這個妹妹。有病,你看不出來嗎?”
韓子君瞪眼:“有病關我屁事,俱樂部不是慈善堂,跟你說幾遍了!”
辛星拳套沒脫,用手腕蹭著額頭:“怎麼火氣這麼大,酒還沒醒呢?”
韓子君啞然,沉默一會兒把花塞到辛星懷裏,回身抽了兩張紙巾,按著肩膀給她擦汗:“我早醒了,也不知是哪個沒良心的把我扔在冷地板上睡了一夜,全身骨頭都散架了,到現在腰還疼呢。”
辛星不自然地避開他的手:“你自己要往地上躺我有什麼辦法。”
“你就不能把我抱到床上?”
辛星白眼:“我可以把你扔下樓。”
“你什麼時候走的?”
“看你躺在地上胡言亂語的時候就走了。”
韓子君定定看她片刻,驀地揚唇一笑:“騙我,你一直在我身邊,聽我說話,陪我喝酒,我睡著了你都沒走,你還……摸了我,抱了我對不對?”
辛星大怒,雙腕夾著花束使勁朝他砸去:“胡說八道!你又想死!”
“我家有監控,我都看到了,嘿嘿。”
“……”
辛星突然頓住,滿眼不知所措,臉色極其精彩,陣青陣白,耳垂卻剎那間紅出了血色。
韓子君見她這副異常表現,痞兮兮的笑容也凝固了:“你真的摸我抱我了!”
“啊!”一聲淒厲慘叫響徹訓練館。認真吃餅乾的女孩充耳不聞,眉毛都沒動一下,而認真撿餅乾渣的謝嚴冬卻被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往辦公室方向走了幾步。就幾步而已,慘叫又接連不斷響起,中間還夾了一聲“謝嚴冬救命!”
對他橫鼻子豎眼的韓總居然會喊他救命……也是,館裏除了他沒別人能救了。可是走到辦公室門口側耳傾聽片刻,謝嚴冬又默默地回去撿起了餅乾渣。
從慘叫到悶哼,再到發不出聲,隻有肉身砸在地上啪嘰啪嘰的聲音,還救什麼啊,直接埋了吧。
韓子君住院了,那條“習慣性脫臼”的胳膊又脫臼了,大麵積軟組織挫傷,骨頭倒是沒斷,也沒內傷。但他說自己渾身疼,疼得路都走不了,隻能住院。
周遇接到謝嚴冬電話火速趕往醫院,沒倆小時,傅董事長派的人也趕到了。
他本來打算找這個逃跑的兒子興師問罪,卻意外接到了他受傷入院的訊息,據保鏢回報,韓子君自稱摔了一跤,但稍有些經驗的人都能看出他被人打了,打得特別狠。
保鏢們推測與那個身懷武藝的女人有關。因為那天晚上就是她把韓子君劫走的。
傅淵庭一聽,又打他兒子又打他保鏢,此女膽大妄為放肆至極,給我報警把她抓起來……以韓子君的名義。
但是韓子君不肯報警,更不肯透露有關歹徒的線索,問急了就一句話:我的事不用你管,打了你保鏢你去報警啊,讓沈月茵瞭解一下你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外公房子裏。
周遇在醫院照顧他,每天給辛星發幾條傷勢照片和恢復情況的微信,結尾總要加一句:老闆不怪你,老闆想見你,老闆說他的決心已經證明五分之一了,老闆說等他出院可以再向你證明五分之二。
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表白時說過,時間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不叫浪費,如果說他想得到什麼,那就是她。辛星說這句話值一百個背摔,那天她摔了他二十個……
辛星沒有回,也沒有去醫院看韓子君,表麵看起來她的生活一如往常,準時訓練準時回家。可是謝嚴冬感覺得到她不對勁。
練著練著就發獃,打著打著就分神,因此捱了好些不應該挨的拳腳。韓總住院的這些天,她每隔一小時就會去看手機,甚至不惜中斷組訓。好幾個中午,他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韓總的辦公室裡,默默盯著桌上一束枯敗殘破的花許久。
謝嚴冬對辛星說,擔心韓總就去醫院看看他吧。辛星卻搖頭,我打的我心裏有數,不重,他就是矯情。
那你整天神不守舍個什麼勁呢?
一場外地的表演賽臨近,韓子君還沒出院,讓周遇陪她前去。他見到辛星憂心忡忡地說,好像傅董事長又給老闆施了什麼壓,病房裏經常去些凶神惡煞的人,談話不讓旁聽。現在調了另一個同事名山過去照顧,可是他總擔心老闆還會有人身危險。
出發前一天的晚上十點,韓子君讓馬名山去給他買宵夜,自己在單人病房裏艱難地用一隻手按手機。這個狠心的女人啊,一個禮拜也沒來看過他一次,發出的訊息統統石沉大海。他還想著要交代她在外吃穿住行的注意事項,也是舔的沒誰了。
可是,他樂意!身上疼心裏舒坦,這幾天晚上他做夢都會笑醒!從來沒有哪頓打讓他捱得這麼高興過。
他一點也不生辛星的氣,羞憤到極點了嘛,他理解。別人的姑娘羞憤是怎麼個表現形式他不知道,他的姑娘就是兇殘的,他就喜歡兇殘的。
摸了他抱了他……想一想都血脈僨張,臉紅心跳。哎呀,家裏怎麼就沒裝監控呢?太可惜!自己怎麼就睡著了呢?更可惜!
一邊幻想著辛星摸他抱他的樣子,一邊吭哧吭哧發注意事項,病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韓子君扭頭,眼中迸出驚喜:“星星!”
她穿著那身他送的黑T恤牛仔褲,馬尾在腦後微微搖晃,倆臉蛋紅撲撲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看樣子又是跑步來的。
“快進來。”
辛星慢吞吞走到他病床前,韓子君立刻扔了手機,伸手去拉她的手,委屈地癟癟嘴:“這次我真的全身骨頭都散架了,你怎麼那麼狠的心,一點也不心疼我,下手太重了。”
辛星手指隻顫了一下,不躲避地任他拉住了,垂著眼皮道:“我隻有第一下摔你狠了點,後麵都悠著勁的,你…你別裝。”
“我裝什麼!”韓子君勉強抬抬左手:“又脫臼了,疼死我了都。你還不理我不來看我,我肉疼心更疼。”
“好了別說了,是我不對。”幾天不見,他瘦了,下巴更尖了,病號服襯得臉色蒼白,一雙水盈盈的眸子傷感又無辜,一副小可憐樣兒。
這段時間他捱打實在頻繁了些,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動不動就失控,動不動就慌亂,動不動就出現一些以前沒出現過的情緒……其實想想,他也沒做什麼特別值得捱打的事,純粹受了她情緒的連累。
辛星無措地撓了撓額頭:“我來向你道歉的,你好好養傷,等我…等我這次打完比賽回來,可以答應你一件事,當作賠禮。”
“真的?”韓子君蹭地直腰坐起,將她手攥得緊緊的,眼神賊亮。
“嗯。”
“那我要你做我女朋友!”
“我幫你打傅淵庭一頓。”
兩人同時發聲,說完詫異地互看一眼。韓子君瞠目:“你說什麼?”
辛星假裝沒聽見他那句話,點點頭:“沈月茵也行。聽說她最好麵子,我可以專打她的臉。”
韓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