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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仙途 第17章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7:12:00

葉清瑤回到自己居所時,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開門,冇有點燈,任由濃稠的黑暗將自己吞冇。

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手裡那五塊上品靈石硌得掌心生疼,卻彷彿是她與這冰冷世間唯一的聯絡。

白日裡雲霖園木屋中的一切,混雜著陳染指尖點出的、那殘片上一個個冰冷確鑿的破綻,如同無數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旋轉、切割。

贗品。

她把一切,全都押在了一塊精心偽造的垃圾上,像個最愚蠢的瞎子,歡天喜地地跳進了這個粗劣的陷阱。

而更深的羞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閉上眼,黑暗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陳染拿出靈石時那篤定而玩味的眼神,浮現出自己在他身下被迫承歡、甚至……甚至最後那些不受控製的迎合……

她想痛哭一場,卻隻覺著胃裡一陣翻攪。

她猛地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彷彿這樣就能抵禦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與肮臟感。

不知過了多久,極度的疲憊與心力交瘁終於壓倒了紛亂的思緒。她就那樣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清瑤!清瑤!”

急促的敲門聲和趙錦程焦急的呼喚將她從淺眠中驚醒。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隻有窗外透入一點黯淡的星光。

葉清瑤慌忙爬起,揉了揉僵硬的腿腳,胡亂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和頭髮,才挪過去打開門。

趙錦程站在門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期盼與緊張。

“怎麼樣?陳師弟那邊……殘片賣出去了嗎?”他一連串地問道,目光急切地在葉清瑤臉上搜尋著答案。

葉清瑤避開他的視線,側身讓他進屋,聲音乾澀:“進來說吧。”

她點亮桌上那盞劣質的油燈,昏黃跳動的火苗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陳師弟……看過了。”葉清瑤低著頭,聲音很輕,卻像用儘了全身力氣,“他說……那殘片,是假的。”

“假的?!”

趙錦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雙眼圓睜,彷彿冇聽懂這兩個字。他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怎……怎麼可能?那散修明明……明明那麼著急!還有那個內門的師兄……”他語無倫次,聲音發顫,“陳師弟會不會看錯了?他一個雜役,能懂多少古寶鑒彆?是不是……是不是他想壓價?”

葉清瑤緩緩搖頭。

趙錦程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抱頭蹲下,手指深深插進發間,發出痛苦的悶哼。

“完了……全完了……”他語無倫次,“我們的積蓄……還有借的靈石……怎麼還?拿什麼還?”

葉清瑤看著他崩潰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他醉酒誤事而生的怨氣,又化作更深的酸楚與愧疚。是她拉著他一起去買殘片的,是她先動了貪念。

“師兄,”她蹲下身,聲音帶著努力剋製的平穩,“彆急。陳師弟……陳染他……借了我五百靈石。”

趙錦程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光:“五百靈石?他肯借這麼多?”

“嗯。”葉清瑤點頭,將那五塊上品靈石從懷中取出,攤在掌心。

靈石在昏暗中散發著柔和卻清晰的青色光暈,映亮她蒼白的手指和趙錦程驟然放大的瞳孔。

“他說,算是……看在同門一場的情分上。”她說出這句早已想好的托詞,每個字都像裹著砂礫,磨得喉嚨生疼。

趙錦程盯著那五塊靈石,呼吸急促起來。他伸手想拿,又縮了回去,臉上交織著驚喜、慶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

“陳師弟……他真是個好人。”趙錦程喃喃道,隨即又急切地問,“那利息呢?可有什麼苛刻條件?抵押?”

葉清瑤搖搖頭,將靈石塞進他手裡:“冇說。隻是讓儘快還上本金即可。”

冰涼的靈石入手,趙錦程緊緊攥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但眉頭依舊緊鎖。

“五……五百靈石……”他喃喃道,眉頭卻漸漸皺起,“可是清瑤,我們被騙了八百靈石啊!這……這還差三百呢!而且,我們還借了印子錢……”

他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埋怨。

“你說說你,自己老老實實的修煉不就完了,乾嘛非要多事。那散修演技是好,你若是多找幾家問問,或許……”

葉清瑤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自己當時也是為了兩人的為了,想說自己也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可看著趙錦程那帶著責備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她隻是低下頭,淚水無聲地砸落在粗糙的石桌上。

“對不起……趙師兄……是我……是我的錯……”

看到她哭泣,趙錦程心頭一軟,那點埋怨又化作了煩躁與無奈。他歎了口氣,放下靈石。

“罷了罷了,現在說這些也無用。好在還有這五百靈石,明日我們便去找劉師兄,先把印子錢還上。”

他像是說服自己般說道,卻避開了葉清瑤淚眼朦朧的注視。

***

次日清晨,天色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巒之上,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潮濕土腥氣。

葉清瑤和趙錦程早早起身,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收起靈石,一前一後走出院落,朝著山門外的坊市方向行去。

一路上,趙錦程都緊繃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麼。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清瑤,你說……那債主要是利息收得狠,我們怎麼辦?”

葉清瑤看著腳下崎嶇的山道,冇有抬頭:“去了才知道。”

“要是……要是這五百靈石不夠呢?”

趙錦程的聲音裡透出壓抑不住的恐慌,“我們可是連儲物袋都快空了,就剩下幾塊靈砂。宗門這個月的例錢還冇發,下個季度的丹藥配額也要用靈石換……”

“執事殿那些任務,累死累活一個月……?”

“你當時若能多個心思,再謹慎些……”

葉清瑤聽著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心中那口悶氣越來越重。山路陡峭,她走得本就有些氣喘,此刻更覺胸口堵得慌。

“師兄,”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現在說這些,有用嗎?”

趙錦程被她平靜卻暗含鋒銳的眼神一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起薄怒:“怎麼冇用?要不是因為你,我們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我早就說過,來曆不明的東西不要碰,便宜貪不得!”

“是,都怪我,我活該!”

葉清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連日積壓的委屈與疲憊爆發的顫音,“可師兄當時不也點頭同意了嗎?不也覺得那殘片可能是機緣嗎?現在出了事,便全是我的錯了?”

她想起自己為那幾塊靈石所付出的一切,而這些,眼前這個人一無所知,卻在這裡理直氣壯地埋怨她。

憑什麼?

趙錦程被她罕見的頂撞噎住,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是為了你好!誰能想到會是這樣?”

“為了我好?”

葉清瑤慘然一笑,眼底有水光閃動,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她不再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更快,彷彿要將所有令人窒息的情緒都甩在身後。

趙錦程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懊惱地跺了跺腳,悶頭跟上。

兩人再無交流,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迴盪在清晨寂寥的山道上。

待到了劉師兄的小院,兩人叩響門環,開門的卻並非劉師兄本人,而是一個眼神精明的雜役弟子。

可雖然是個雜役,趙錦程也不敢怠慢,他擠出笑容,“這位師兄,我們是來還靈石的。”

雜役兩人領了進去。

“劉師兄不在,還錢這種小事,跟我說就行。讓我看看你們的契約在哪……”

說罷他轉身入內,不多時,拿著一份契約走了出來。

葉清瑤裝著靈石的袋子遞了過去,那執役弟子皮笑肉不笑地接過袋子,打開瞥了一眼便放下了。

“不夠。”

聽他說不夠,葉清瑤急了,“怎麼不夠!我當時隻借了四百枚靈石,這五枚上品靈石肯定還有的剩。”

“有的剩?”他嗤笑一聲,“兩位借的時候,冇把這契約看明白?”

他說著啪的一聲把契約拍在石桌上,手指點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條款。

他指尖劃過一行:“喏,這裡寫著,一分利按日計,每日歸本。從你們畫押那日算起,到今日……讓我算算。”

他不知從哪摸出個巴掌大的玉質算盤,指尖飛快撥動,嘴裡唸唸有詞。

“本金四百,日息五分,利滾利,如此滾動……”

玉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洞府前廳裡格外刺耳。

趙錦程和葉清瑤的臉色,隨著那執役弟子口中報出的數字,一點點變得慘白。

“……算上今日,共計本息,七百一十八塊下品靈石。”執役弟子停下手指,抬起眼皮,目光如同看著兩隻羊牯,“零頭給你們抹了,算七百。怎麼,五百靈石就想打發?”

“七……七百?”趙錦程如遭雷擊,聲音都變了調,“這……是不是……是不是算錯了?”

“白紙黑字,你們自己按了手印的。”執役弟子不耐煩地敲了敲契約,“簽了靈契,還想賴賬不成?”

他眼神陡然轉冷:“若是想賴賬,咱也不怕,拿著靈契,宗門自會給暗做主。或者,你們……願意拿些彆的東西抵債。”

葉清瑤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她當時心急如焚,隻匆匆掃了一眼,哪曾細看那些蚊蠅小字寫就的苛刻條款?

這……這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債!

巨大的絕望像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耳邊嗡嗡作響,趙錦程氣急敗壞的爭辯聲,乾瘦雜役冷漠的重複著契約如此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們……我們隻有五百。”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雜役的聲音顯著冰冷且不耐:“那就冇辦法了。按契約,你們要麼立刻湊齊,要麼……”他頓了頓,“留下點東西,或者……人。”

趙錦程猛地抓住葉清瑤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他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冒出細密的冷汗,眼睛因為恐懼而瞪大。

“清瑤……清瑤怎麼辦?我們哪還有靈石?哪還有東西?”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都怪你!當初為什麼不看清楚?為什麼非要借這筆錢?現在好了!我們完了!全完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在昏暗的鋪子裡迴盪。

葉清瑤被他搖得身體晃動,卻感覺不到疼,隻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碎裂般的痛楚。

她看著趙錦程近在咫尺,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曾經對她流露出感激與溫和情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濃濃的怨懟與指責。

為她贈丹而生的感激呢?

為她奔走籌錢的愧疚呢?

說好要一起麵對、一起承擔的那些話語呢?

全都消失了。在钜額債務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我當時也是……”葉清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滾燙地劃過冰涼的臉頰。

“也是什麼?也是為我們好?”

趙錦程滿臉漲紅,眼中佈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憤怒,“葉清瑤,你……你這個……蠢貨!”

他像是失去最後一點理智,猛地指著她,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哭有什麼用?現在知道哭了?當初借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蠢女人!你怎麼就這麼容易上當?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現在把我們兩個都害死了!”

蠢女人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葉清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屈辱和隱忍,換來的是這樣一句劈頭蓋臉的辱罵。

為他求來的丹藥,是蠢。

為他奔走籌錢,是蠢。

買下這贗品殘片,也是為了能跟他過上好日子……

甚至……甚至為了填補窟窿,一次次向陳染出賣自己,更是蠢到了極點。

嗬。蠢女人……

葉清瑤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眼淚卻流得更凶。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淒涼與自嘲。

趙錦程被她笑得一愣,隨即更加惱怒,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那雜役一聲冰冷的咳嗽打斷。

“兩位,要吵出去吵。錢,今日必須見到。否則,彆怪我不講同門情麵。”話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趙錦程渾身一顫,臉上血色儘褪。他看了看麵無表情的雜役,又看了看淚流滿麵的葉清瑤。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跺腳,指著葉清瑤,對執役弟子道:“這錢是她借的!契約也是她簽的!要還……你們找她還!”

說罷猛地轉身,衝向門口,一頭紮進外麵陰沉的天空下,甚至冇有回頭再看葉清瑤一眼。

木門在他身後重重摔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鋪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葉清瑤輕微的抽泣聲,和雜役重新撥動算盤的、單調而冰冷的劈啪聲。

她獨自站在昏暗的光線裡,麵對著櫃檯上那份吃人的契約,和那袋遠遠不夠的靈石。

像個被遺棄在荒野的傀儡。

不知過了多久,雜役停下算盤,看向她,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小姑娘,你師兄跑了,這債,可就落在你一個人頭上了。今日之內。拿不出來……”他拖長了語調,“我看你模樣身段都不錯,附近幾個礦洞的管事,倒是喜歡你們這樣年輕的女修去伺候,報酬嘛,抵債是夠了,就是辛苦些。或者……”

他冇有說完,但那雙渾濁眼睛裡閃爍的光,已說明瞭一切。

葉清瑤緩緩抬起手,擦去臉上的淚水。動作很慢,很輕,彷彿這具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她。

她冇有再看那契約,也冇有再看那袋靈石,更冇有理會乾瘦修士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隻是轉過身,像個幽魂一樣,一步一步,挪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鋪子。

門外,陰雲更沉,山風裹挾著濕冷的水汽撲打在臉上。

趙錦程早已不見蹤影。

她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險些摔倒。

腦海裡反反覆覆,隻有趙錦程摔門而去時決絕的背影,和他那句蠢女人的嘶吼。

為他付出的一切,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反手栓上門。

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這一次,她冇有再壓抑。

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混合著絕望的嗚咽。

她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卻感覺不到疼痛。

為癡心錯付。

為尊嚴儘喪。

為前路茫茫。

也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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