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朝會後的第一日。
天還沒亮透,長安城便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那霧氣不濃,不重,不像是冬日裏那種化不開的濃霧,而像是誰用最細的篩子篩下來的麵粉,極輕極薄地鋪了一層,將街巷、屋舍、宮牆都裹在裏麵。
遠處的太和殿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飛簷翹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仙山樓閣,又像是隨時會消散的幻影。
宮道兩側的槐樹上,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不是整片都黃,隻是葉尖上那麼一小塊,像是被誰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露水從葉尖滴落,打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太醫署的院子裏,露水很重。
那幾株老梅的葉子上掛滿了水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是誰在上麵鑲了無數碎鑽。
葉子被壓得微微下垂,邊緣處已經開始捲曲,有些已經落了,鋪在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薔薇的花瓣上也是,粉白的花瓣邊緣凝著一圈細細的水珠,像是鑲了一層碎鑽,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有幾朵開得早的,已經被露水打透了,花瓣變得半透明,能看見裏麵細密的紋理。
牆角那幾叢雜草更是濕透了。它們長得太高了,幾乎要沒過膝蓋,葉子寬大肥厚,綠得發黑。
每一片葉子上都積著一小窪水,晃晃悠悠的,風一吹就灑出來,落在下麵的泥地裡,無聲無息。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開得正是最好的時候。
幾十朵花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集會。那些花朵有大有小,有早有晚,最早開的那幾朵,花瓣已經有些發白,邊緣微微捲曲,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時候,花瓣層層疊疊,嫩黃的顏色從花心向外暈染,越往外越淡,到邊緣幾乎成了白色。
露水凝在花瓣上,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像是剛哭過的眼睛。那香氣被露水浸潤過,更加清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意,聞久了反而讓人心裏安定。
有蜜蜂嗡嗡地飛來,在花叢中鑽進鑽出,翅膀上沾了水,飛得有些吃力,卻不肯離去。
蘇輕媛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灰白變成金黃,久到露珠一顆顆從花瓣上滑落,在泥土裏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久到院中的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喧鬧,從這根枝頭跳到那根枝頭,撲稜稜地扇著翅膀。
她在想昨日朝上的事。
七人同奏,彈劾哥哥。太子當朝駁斥,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給了哥哥一個東宮洗馬的官職。
表麵上看,是贏了。
可她知道,這贏,隻是暫時的。就像這晨光,看著亮,可霧氣一散,太陽一曬,就什麼都沒了。齊王不會善罷甘休,錢甫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更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隻是在等。等下一個機會,等下一個破綻,等下一次出手。就像獵人等著獵物走進陷阱,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因為他們知道,獵物總會餓,總會渴,總會在某一天,走到那個早就挖好的坑裏去。
哥哥昨日回來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沒有睡。她聽見大門開合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誰。聽見他走過迴廊的腳步聲,很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聽見他關上書房門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寂靜,接著是燈盞被點亮時火石摩擦的脆響。
她側過身,麵朝牆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去問他。想問他在朝上怕不怕,想問太子跟他說了什麼,想問那些人還會不會再動手。可她問了又怎樣?他不會說。他隻會像小時候那樣,拍拍她的肩膀,說“放心”。
可她不放心。
她從來沒有這麼不放心過。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寂靜的房間裏很快就散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誰家的狗叫聲。
很久很久,才睡著。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心裏還在想著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沒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轉過身,走到書案前,坐下。
案上攤著《陰山藥草圖說》的最後一頁稿紙。那紙是邊地常見的那種糙紙,顏色微黃,質地略硬,與京城用的宣紙完全不同。
紙的邊緣有些毛了,是她翻了太多次的緣故。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貼著紙條,紙條上是修改的痕跡。
她已經校訂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看了又看,每一句話都斟酌了又斟酌。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改到最後,又改回了最初的樣子。她也不知道哪個更好,隻是覺得還不夠,還差一點,還能更好。
昨日周大人遣人來說,月底之前交稿即可。還有半個月。半個月,夠她把每一個字再想一遍。
她拿起筆,蘸了蘸墨。墨是新研的,濃淡剛好,在硯台裡泛著幽幽的光。她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寫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很穩,像是秋夜的雨,細細密密地落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稿紙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那光影裡浮動著無數細小的塵埃,飄飄忽忽的,像是活的一樣。
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
午時三刻,東宮澄心齋。
陽光從殿頂的藻井透入,被層層鬥拱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金磚上,灑在檀木椅上,灑在書案上。那些光斑隨著日影緩慢移動,一寸一寸,像是無聲的腳步,又像是誰在用手指在地圖上慢慢丈量。
蘇如清站在殿外,等著召見。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左邊移到右邊,久到他自己的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慢慢縮短。他的官袍是新的,昨日才領的,從五品,深青色,補子上綉著鷺鷥。布料有些硬,領口那裏磨著脖子,不太舒服。他忍住了,沒有去扯。
殿門緊閉著。兩扇朱漆大門上鑲嵌著銅釘,九排九列,每一顆都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站在門前,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穿著嶄新官袍的年輕人,麵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門裏,是太子。
那個五年前送他出城的人,那個說“等你回來,這天下有你的位置”的人,那個他一直想見又不敢見的人。昨日朝上,他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後麵,遠遠地看著太子駁斥錢甫。太子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他沒有抬頭,隻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金磚,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他們才十幾歲,在國子監讀書。太子比他小一歲,卻比他沉穩得多。每次他衝動想做什麼,太子總是攔著他,說“如清,三思”。
每次他遇到難題想不通,太子總是陪著他,一遍一遍地分析,直到他想明白。那時候他以為,太子天生就是這樣的人——沉穩、睿智、不怒自威。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的。太子也隻是個普通人。他也會急,也會怒,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窗前發獃。隻是他學會了藏。
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藏在那些奏章後麵,藏在那些朝服裏麵,藏在那張永遠平靜的臉後麵。
五年了。
他變了多少?太子變了多少?
他還記得當初那個少年嗎?
“蘇大人。”門開了,一個內侍走出來,低聲道,“殿下請您進去。”
蘇如清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走入殿內。
殿內光線柔和,幽幽地焚著香。那香氣清冽而幽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埋了很久的陳年舊香。他看不清香爐在哪裏,隻覺得那香氣無處不在,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裏,讓人心神寧靜。
書案後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發束玉簪,麵容沉靜,目光深邃。案上攤著幾份文書,墨跡未乾,顯然剛剛還在批閱。
正是太子。
蘇如清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冰涼而堅硬,和他想像中的一樣。
“臣蘇如清,叩見殿下。”
陸錦川沒有立刻叫他起來。他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五年未見的人。他瘦了,也比五年前更沉穩了。眉宇間那股少年氣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歲月打磨過的沉靜。
那沉靜和他自己的不一樣。他的沉靜是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到看不見的地方。蘇如清的沉靜是從裏麵長出來的,像是老樹的根,紮得很深,很深。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蘇如清麵前,伸出手,將他扶起。
“如清,”他道,聲音有些啞,“從今日起,你就是孤的人了。”
蘇如清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香爐裡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時的沙沙聲,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陸錦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真實,像是冰麵下透出的一絲暖光。
“坐。”他道。
蘇如清依言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著簡單的雲紋,坐上去硬邦邦的,他不敢靠背,隻坐了三分之一。
陸錦川走回書案後,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蘇如清接過,展開細看。紙是上好的宣紙,質地綿軟,墨色烏黑,字跡工整。可那上麵的內容,卻讓人心裏發寒。
是一份關於九邊軍餉的密報。上麵詳細記錄了近三年來九邊各鎮的軍餉發放情況——哪個鎮按時發了,哪個鎮拖欠了,拖欠了多少,朝廷撥了多少,實際到了多少。數字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是無數隻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他看完,抬起頭,看著太子。那些數字還在他眼前晃,一列一列,一行一行,怎麼都趕不走。
“殿下,這是……”
陸錦川道:“兵部送來的。暗衛也查了一份。兩相對照,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無奈,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壓下去的什麼東西,此刻正在慢慢地浮上來。
“有些鎮,朝廷撥了銀子,可到了將士手裏,少了三成。有些鎮,朝廷撥了糧食,可到了倉庫裡,變成了陳年舊糧,發黴的,生蟲的,連豬都不吃。還有些鎮,朝廷撥了藥材,可到了軍醫手裏,變成了……”
他沒有說下去。
蘇如清替他說完:“變成了銀子。”
陸錦川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心上。
“有人在中間,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陸錦川看著他,目光如炬。那目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你覺得,是誰?”
蘇如清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太子在問什麼,也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回答。他想了想,斟酌著每一個字,像是走在懸崖邊上,每一腳都要踩實。
“殿下,臣剛入朝,對這些事還不熟悉。不敢妄言。”
陸錦川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如清,你比孤想像的,更謹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秋日的陽光湧進來,帶著一絲涼意,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棵挺拔的樹。
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曳的竹葉,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蘇如清耳中:
“如清,孤給你三個月時間。把這件事,查清楚。”
蘇如清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深深一揖。他的袍角擦過地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臣遵旨。”
窗外,陽光正好。
一隻麻雀從竹葉間飛起,撲稜稜地扇著翅膀,飛向那片湛藍的天空。
酉時三刻,城東某處茶樓。
還是那條窄巷,還是那家不起眼的茶樓。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上長著幾蓬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牆壁上的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裏麵青灰色的磚,磚縫裏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像是永遠幹不了。
茶樓的門麵很小,兩扇木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灰撲撲的,和周圍的牆幾乎分不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隻能隱約辨出最後一個字是個“茶”字。
蘇如清推門進去。
一樓的大堂裡隻有幾張桌子,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著頭喝茶,誰也不說話。櫃枱後麵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正趴在櫃枱上打瞌睡,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蘇如清沒有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臨窗的雅間,是他每次來的地方。房間很小,隻夠放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開得很低,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見外麵的巷子。
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葉子黃了大半,隻有一兩朵小小的白花還開著,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坐下,麵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他沒有喝,隻是坐在那裏,望著窗外。
窗外,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巷子裏的青石板上,那些石板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天光雲影。
灑在對麵屋頂的瓦片上,那些瓦片層層疊疊,像是魚鱗,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灑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宮牆輪廓上,那牆太高了,太高了,高得讓人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橫在天邊的一道傷疤。
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論今晚去哪裏過夜。
它們不知道這巷子裏坐著什麼人,也不知道這個人等的是什麼。它們隻是叫著,跳著,然後一齊飛走,消失在暮色中。
吱呀一聲,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小夥計,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麵容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見他一百次,也不會記住他的臉。他走進來,在蘇如清對麵坐下,也不行禮,也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蘇如清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銀票是通兌的,五百兩,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他把銀票推到桌子中間,用食指輕輕按住,推過去。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銀票,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銀票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可蘇如清看見了。
蘇如清道:“我要查一件事。”
中年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很小,卻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蘇如清臉上。
蘇如清繼續道:“九邊的軍餉、軍糧、軍需,近三年的賬目,每一筆,都要。”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重,重得像窗外的暮色。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這東西,不好弄。”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蘇如清看著他,目光平靜:“我知道。”
中年人又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張銀票,揣進懷裏。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了一百遍。
“一個月。”他道。
蘇如清搖了搖頭:“三個月。”
中年人看著他,有些意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復了那種釘子一樣的光。
蘇如清道:“我不要急的,要準的。三個月,慢慢查,查清楚,查仔細。人名,地名,數字,都要對得上。一個都不能錯。”
中年人點了點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道歉,也沒有道別,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蘇如清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淡的夕陽。夕陽已經沉到了屋簷下麵,隻剩最後一抹餘暉,像是一條細細的金線,在天邊掙紮著,不肯熄滅。
他端起那盞涼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入口苦澀,像是什麼東西在舌尖上蟄了一下。可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領口那裏還是磨著脖子,他忍住了,沒有去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很窄,很陡,每一級都踩得吱呀作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麼。走到一樓時,那個掌櫃還在打瞌睡,頭歪在櫃枱上,嘴角流出一絲口水。
他沒有叫醒他,推門而出。
巷子裏已經暗了。兩邊的封火牆高高地立著,把天夾成一條窄窄的縫。那縫裏還有一點光,很淡,很薄,像是隨時會滅的燭火。
他走到巷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窄巷已經隱沒在暮色中,看不清了。隻有那家茶樓的燈籠還亮著,橘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像是一隻半閉的眼睛。
他轉過身,往蘇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長,很長,隨著他的腳步,一搖一搖的。
亥時三刻,蘇府。
蘇如清回來時,院中的燈還亮著。
老槐樹下,蘇慕獨自坐著。他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茶壺是青瓷的,用了很多年,壺身上的釉已經有些剝落,露出下麵灰白色的胎。茶已經泡了很久了,茶葉沉在壺底,茶水變成了深褐色。
見他進來,蘇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可蘇如清看見,父親的眼角又多了幾道皺紋。那些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密,比五年前多了太多。
“回來了?”蘇慕道,聲音有些啞。
蘇如清點了點頭,在父親對麵坐下。石凳很涼,秋夜的涼意透過袍子滲進來,涼颼颼的。
蘇慕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茶是涼的,水汽已經散了,隻有一層薄薄的茶膜浮在麵上。他沒有換,因為他知道,父親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
父子倆對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院中很靜。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那聲音很輕,很碎,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有幾片葉子落下來,飄飄忽忽的,在月光下打著旋兒,落在地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樹下的蘭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朵晚開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夜色中。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二更天了。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來的。
良久,蘇慕才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今日太子找你,說了什麼?”
蘇如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來,也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他想了想,斟酌著每一個字。
“太子讓兒子查一件事。”
蘇慕看著他。月光下,兒子的臉顯得格外清俊,可也格外陌生。五年了,他變了太多。
“什麼事?”
蘇如清道:“九邊的軍餉、軍糧、軍需。”
蘇慕的手微微一顫。那顫抖很輕微,可蘇如清看見了。他看見父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像是忽然沒了力氣。茶盞裡的水漾了出來,灑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低下頭,看著那片印記,沒有去擦。
“如清,”他低聲道,“你知道這水有多深嗎?”
蘇如清看著他,目光平靜。那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從裏麵長出來的,像是老樹的根。
“知道。”
蘇慕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條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條都記錄著這些年來的擔憂和焦慮。他的嘴唇微微顫著,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像是把這輩子的東西都嘆了出來。
“如清,”他道,“你比爹有出息。可爹要告訴你一件事。”
蘇如清看著他。
蘇慕道:“這朝堂上,有些事,查不得。查出來,就是死路一條。不查,還能活著。”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蘇如清心上。
蘇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在邊地見過的那些將士,那些凍傷的手,那些潰爛的傷口,那些因為缺醫少葯而死去的人。他們不知道,朝廷撥下來的東西,被人在半路上吃了。他們隻是等,等著永遠不會來的藥材,等著永遠不會到的糧食,等著永遠不會來的救兵。
“爹,兒子知道。”他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查。”
蘇慕看著他,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比五年前成熟了許多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倔強,不是固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從骨頭裏長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看著父親的。父親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那時他還年輕,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如今他懂了。
“好。”他輕聲道,端起茶盞。茶是涼的,入口苦澀,可他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地喝完。
“如清,”他放下茶盞,看著兒子,“你妹妹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蘇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妹妹的臉,那張清瘦的、沉靜的、永遠看不出情緒的臉。
“妹妹的事,兒子不打算告訴她。她隻要安心編她的書,就夠了。”
蘇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父子倆對坐著,喝著涼茶,聽著窗外的蟲鳴。
很久,很久。
同一時刻,城東齊王府。
書房裏沒有點燈,隻有案上一盞孤燭。燭火幽幽地跳動著,將滿室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高大的書架隱沒在黑暗中,隻露出一排排模糊的輪廓,像是沉默的守衛。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月亮,隻有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冷地亮著。
齊王坐在書案後,麵前站著韓青。燭光從側麵照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詭異,像是兩個正在角力的鬼魂。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孫子兵法》,已經翻得很舊了,書頁發黃,邊角捲起,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韓青垂手而立,不敢出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書封上停留了片刻,輕輕拍了拍,那聲音很輕,卻讓韓青心裏一緊。
“說吧。”他道,聲音溫和,像是夜風拂過水麵。
韓青上前一步,低聲道:“王爺,今日太子召見了蘇如清。兩人在澄心齋待了近一個時辰。”
齊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打拍子。
韓青繼續道:“太子給了蘇如清一個差事。具體是什麼,查不到。澄心齋裡的人,嘴很緊。”
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燭光在他臉上跳了跳,讓那笑意顯得忽明忽暗。
“查不到?”他道,“查不到就算了。反正,太子給他什麼差事,本王也猜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初秋的涼意。
那涼意撲在臉上,讓他微微一顫,卻沒有退縮。
他望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望著那些在夜色中靜靜立著的花木,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韓青耳中:
“韓青,你說,太子為什麼要把蘇如清放在身邊?”
韓青想了想,道:“為了用他。”
齊王搖了搖頭。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月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臉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隻是用他。是護他。放在身邊,就是放在眼皮底下。誰想動他,得先過了太子那一關。”
“可我的好弟弟忘了一件事。”
韓青看著他。
齊王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難得的東西。
“放在身邊,也是最容易出事的。”
他放下茶盞,看著韓青,目光幽深如井。
“韓青,你盯緊蘇如清。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本王都要知道。事無巨細,一樣都不能漏。”
韓青應道:“是。”
齊王擺了擺手:“去吧。”
韓青退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那些星星冷冷地亮著,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他還小,太後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星星說:“珩兒,你看,那是北鬥七星。不管走多遠,看著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那條路上,站著一個人。
他的弟弟。
他輕輕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陰冷。
“三弟,”他喃喃道,“這一次,我不會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