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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 第25.3章 蘇如清……蘇家…

七月十五,中元節。

這一日天還沒亮,太和殿前的廣場上便已站滿了人。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邊隻有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將宮闕的輪廓勾勒成朦朧的剪影。

宮燈還在燃著,橘黃的光暈在薄霧中暈開,將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嗬出的白氣此起彼伏,在清冷的空氣中升騰、消散,如同無數無聲的嘆息。

今日是中元節,按例要祭祖,可祭祖之前,還有一場早朝。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早朝,不會平靜。

蘇慕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平靜如水,可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緊張過了——上一次這樣緊張,還是二十年前,第一次上朝的時候。

他抬起頭,望向太和殿的方向。殿門緊閉著,兩扇朱漆大門上鑲嵌著九排九列銅釘,在宮燈的光暈下泛著幽冷的光。門後的黑暗中,彷彿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讓人心裏發毛。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望向更遠的地方。那裏,是皇帝寢宮的方向。

皇帝知道今日會有人彈劾嗎?知道彈劾的是誰嗎?知道彈劾的背後,藏著什麼嗎?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這朝堂上,沒有什麼能瞞過他。

可他知道的,是他從密報裡看到的,還是他從別處聽到的?他相信的,是那些禦史呈上來的“證據”,還是……

蘇慕不敢想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金磚。金磚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上麵,看不清表情。

辰時正,太和殿的鐘鼓齊鳴。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的吱嘎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百官整肅衣冠,按品級列隊,魚貫而入。

殿內燈火通明,七十二根盤龍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兩人合抱才能圍攏。柱上的盤龍浮雕栩栩如生,龍爪張開,彷彿隨時會破柱而出。殿內鋪著金磚,墨黑中泛著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見。

百官按品級站定,文東武西,各就各位。沒有人說話,隻有衣袍窸窣的聲響,和偶爾響起的低低咳嗽聲。

辰時正,皇帝駕到。

明黃色的禦輦從殿後緩緩而出,在丹陛之前停下。皇帝在內侍的攙扶下下車,一步一步走上丹陛。他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冕冠上的玉串在眼前微微晃動,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可那端坐的姿態,那無形的威壓,已足以讓滿殿肅然。

“皇上駕到——百官跪拜——”

內侍尖細悠長的唱禮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百官齊齊跪倒,山呼萬歲。那聲音整齊劃一,卻各有各的滋味——有人虔誠,有人敬畏,有人例行公事,也有人心中另有所想。

“眾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

百官起身,各歸各位。

殿中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眾卿,”他開口,“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剛落,一人出列。

是錢甫。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補子上綉著獬豸,手持象牙笏板,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可仔細看去,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皇帝看著他,目光平靜:“講。”

錢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雙手呈上。內侍接過,轉呈禦前。他的動作有些急切,奏章差點從手中滑落,被他慌忙接住。那一瞬間,他的臉漲得通紅。

皇帝接過奏章,展開細看。他的麵色不變,可那握著奏章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錢甫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臣彈劾蘇如清——在外遊學五年,結交匪類,圖謀不軌。”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那嘩然聲如同潮水湧起,嗡嗡地蔓延開來,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麵相覷,也有人麵色不變,彷彿早有所料。

蘇慕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不變,可袖中的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

錢甫繼續道:“蘇如清在江南,結交顧清遠、張廷玉等人。顧清遠曾因議論朝政被先帝訓斥,張廷玉更是與逆王餘黨有舊。在蜀中,他拜訪李固、王通。李固曾著書誹謗朝廷,王通更是隱居深山,不肯出仕,其心可誅。在兩廣,他與海商往來密切。那些海商,誰知道是什麼來路?”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這是臣蒐集的證據。蘇如清與這些人的往來書信、會麵記錄、以及他在各處留下的詩文。字字句句,都可查證。”

內侍接過,轉呈禦前。

皇帝接過那疊紙,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麵色依舊平靜,可翻看的速度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在看。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此深,如此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緊接著,又一人出列。是陳文華。

他走到殿中央,與錢甫並肩而立,朗聲道:

“陛下,臣附議。臣亦有本奏。”

他也呈上一份奏章。

緊接著,第三人出列,第四人出列,第五人出列……

一連七人,魚貫而出,在丹陛之下站成一排。他們手中都捧著奏章,齊刷刷地呈上。

七人同奏,聲勢浩大。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彈劾,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攻。

而這場圍攻的目標,不隻是蘇如清。

是蘇家,是太子,是那些站在太子身後的人。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禦座上,看著那七個人,看著那些奏章。

陽光從殿頂的藻井透入,被層層鬥拱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之威:

“七人同奏,倒是熱鬧。”

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個人,最後落在錢甫身上。

“錢卿,你方纔說,蘇如清結交匪類。可有實證?”

錢甫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陛下,這是蘇如清寫給顧清遠的信。信中寫道——‘天下之事,非一二人在朝堂上能定。我等雖在野,亦當為天下計。’”

他唸完,抬起頭,目光灼灼:

“陛下,這‘為天下計’四字,是什麼意思?一個在野的書生,要為天下計,他要計什麼?”

殿中又是一陣嘩然。

皇帝接過那封信,展開細看。信確實是蘇如清的筆跡,那字跡端正中帶著幾分飄逸,與蘇慕案頭那些家書上的字如出一轍。

信的內容也很尋常,不過是些讀書心得、山水見聞。可那“為天下計”四個字,單獨拎出來,確實有些刺眼。

皇帝看了一會兒,將信放在案上。

他看向陳文華:

“陳卿,你又有何說?”

陳文華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

“陛下,這是蘇如清在蜀中寫的一首詩。詩中寫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谘嗟。’”

他唸完,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陛下,‘側身西望’,望的是哪裏?是京城,是朝廷,是陛下。他為何要‘長谘嗟’?是對朝廷不滿,還是對陛下不滿?”

殿中更靜了。

皇帝接過那本冊子,翻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個人,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太子。

“太子,”他道,“你怎麼看?”

陸錦川出列。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到殿中央,在七人麵前站定,轉過身,麵對著他們。陽光從他身後射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父皇,”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兒臣有幾句話,想問問錢禦史。”

皇帝頷首。

陸錦川轉向錢甫,目光如炬:

“錢禦史,你方纔說,蘇如清寫給顧清遠的信中有‘為天下計’四字。可你為何不把整封信唸完?”

錢甫麵色微變。

陸錦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朗聲念道:

“‘天下之事,非一二人在朝堂上能定。我等雖在野,亦當為天下計——為天下計者,當各盡其能,各守其分。讀書者潛心學問,耕田者勤於稼穡,經商者誠信交易,為官者清正廉潔。人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則天下自安。’”

他唸完,看著錢甫:

“錢禦史,‘各安其位,各司其職’這八個字,你怎麼不念?”

錢甫麵色漲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陸錦川又轉向陳文華:

“陳禦史,你方纔說,蘇如清那首詩裡有‘側身西望長谘嗟’。可你為何不把整首詩唸完?”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展開,朗聲念道: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谘嗟。願借天風吹得遠,家家門前種桑麻。’”

他唸完,看著陳文華:

“陳禦史,‘願借天風吹得遠,家家門前種桑麻’——他是在感嘆蜀道艱難,希望家家戶戶都能安居樂業。這是憂國憂民,不是‘對朝廷不滿’。”

陳文華麵色如土。

陸錦川又轉向其餘五人,一一駁斥。每一句話,都打在要害上,讓那五人啞口無言。

最後,他看著錢甫,目光如刀:

“錢禦史,你們七人同奏,聲勢浩大。可拿出來的,全是斷章取義、捕風捉影之詞。你們到底是想彈劾蘇如清,還是另有所圖?”

殿中一片死寂。

錢甫跪倒在地,額頭觸著金磚,渾身發抖:

“臣……臣隻是據實稟報……”

“據實稟報?”陸錦川冷笑一聲,“你據的什麼實?斷章取義之實?還是捕風捉影之實?”

錢甫說不出話來。

皇帝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插話。

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那七個跪倒在地的人,最後落在殿外某個方向。

那裏,是齊王站立的位置。

齊王麵色如常,溫潤如玉。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殿中的氣氛安靜了許久。

皇帝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錢甫、陳文華等七人,妄奏失察,各降兩級,罰俸半年,留任觀後效。”

七人叩首謝恩,麵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群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齊王身上。

“皇兒。”

齊王出列,躬身道:“兒臣在。”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齊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父皇,兒臣以為,錢禦史等人雖有過激之處,但其心可鑒。他們也是為國事擔憂。蘇如清在外五年,結交之人良莠不齊,確實容易引人猜疑。兒臣以為,不如讓他入朝為官,放在眼皮底下,反而更放心。”

這話說得巧妙。看似在為蘇如清說話,實則在逼太子表態。

皇帝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他看向太子:

“太子,你以為呢?”

陸錦川道:“父皇,兒臣以為,蘇如清在外五年,見識廣博,才華出眾,正是朝廷需要的人才。兒臣願保舉他為東宮洗馬。”

東宮洗馬,從五品。不高不低,正好可以放在身邊。

皇帝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準。”

他站起身,內侍上前攙扶。

“退朝。”

百官跪倒,山呼萬歲。

皇帝在禦輦上坐定,目光最後掃過群臣。那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在齊王身上停了一瞬,在蘇慕身上也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禦輦緩緩離去。

午時三刻,乾清宮。

皇帝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崔太監跪在榻前,將今日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他說得很慢,很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皇帝一直閉著眼睛,聽到最後,才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渾濁卻清明,像是深潭裏的水,表麵平靜,底下卻什麼都看得見。

“太子今天,”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做得不錯。”

崔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道:

“齊王……也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兩個孩子,都長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秋日的陽光湧進來,帶著一絲涼意,灑在他身上。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曳的竹葉,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蘇如清……蘇家……”

好一個蘇家,讓朕的兩位兒子競相爭鬥...

他沒有說下去。

窗外,陽光正好。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獨而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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