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五月初七,辰時剛過,太陽便已火辣辣地懸在半空,將整座皇城曬得發燙。太和殿的琉璃瓦反射著刺眼的光,讓人不敢直視。
殿前廣場上的金磚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那熱度透過鞋底直往上躥。漢白玉的欄杆摸上去溫溫的,像是剛從熱水裏撈出來一般。
百官入朝時,已是滿頭大汗。那些穿著厚實朝服的,更是汗流浹背,卻不敢失儀,隻能硬撐著,任由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洇濕了裏麵的中衣。
今日的朝會,註定不會平靜。
昨日晚間,有訊息在朝臣間悄悄流傳——齊王要上本,請朝廷在朔州增設“邊地醫藥使司”,專司邊地醫藥之事,並推薦蘇輕媛為首任使司。
這訊息一出,朝野嘩然。
邊地醫藥使司,那是新設的衙門,雖品級不高,卻是獨立於太醫署之外的新機構。若真設了,蘇輕媛便是開衙建製的第一人,地位將不亞於周大人。
有人贊齊王“識人善任”,有人疑齊王“另有所圖”,更多的人,則是冷眼旁觀,等著看今日朝堂上的好戲。
蘇慕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平靜如水。陽光從殿外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將他額角細密的汗珠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去擦,隻是靜靜地站著,望著禦座的方向。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增設使司,推薦輕媛。
齊王這一步,比端午宮宴那一招,更加高明,也更加兇險。
明麵上,是給輕媛更大的權柄,讓她能更好地做事;暗地裏,卻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新設衙門,獨立於太醫署之外,意味著她將與周大人平起平坐,甚至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這會讓多少人眼紅?會讓多少人嫉恨?會讓多少人把她當成靶子?
而且,使司設在朔州,她就要長期留在邊地。離京城越遠,越容易出事;離權力中心越遠,越容易被遺忘。
等她被遺忘在邊地,那些護著她的人,還會像現在這樣護著她嗎?
這一招,太毒了。
蘇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辰時正,皇帝駕到。
百官跪拜如儀,山呼萬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皇帝在禦座落座,目光掃過群臣,最後在齊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極短,短到幾乎無人察覺,但齊王感覺到了。
他微微低頭,臉上依舊是那溫潤如玉的笑容。
“眾卿,”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剛落,齊王出列。
他今日穿著月白色的親王禮服,玉帶束腰,金冠束髮,走路的姿態從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沉穩的聲響。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頭,直視禦座。
“父皇,兒臣有本奏。”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難測。
“講。”
齊王道:“兒臣昨日思及邊地醫藥之事,深覺蘇醫正在朔州所為,成效卓著,惠及軍民。然邊地遼闊,醫藥之事千頭萬緒,非一人一時可畢其功。兒臣以為,當在朔州增設‘邊地醫藥使司’,專司邊地醫藥之事,統籌傳習所、草藥探查、醫藥網路諸務。並請以蘇輕媛為首任使司,俾其得以專心任事,無後顧之憂。”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議論聲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開來,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增設使司?新立衙門?以蘇輕媛為使司?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將從一個“辦事的人”,變成“主事的人”。意味著她將有正式的衙門、正式的屬官、正式的權柄。意味著她將與太醫署分庭抗禮,自成一體。
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麵色不變,彷彿早有所料。
周大人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微變。他看向蘇慕,蘇慕卻隻是靜靜地站著,麵色平靜如水,彷彿被議的不是他的女兒。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群臣,將那些不同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皇兒此議,倒是別出心裁。”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齊王心中一凜。別出心裁?這四個字,可褒可貶,讓人捉摸不透。
齊王抬起頭,直視皇帝,目光坦然:“兒臣隻是覺得,蘇醫正在邊地所做之事,值得朝廷重視。若增設使司,給她正式的名分和權柄,她便能做得更好,邊地軍民也能受益更多。”
皇帝點了點頭,不置可否。他看向太子:“太子以為如何?”
陸錦川出列,躬身道:“父皇,兒臣以為,齊王兄此議,有其道理,但也有可商榷之處。”
齊王微微側目,看向太子。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那一眼極短,卻火花四濺。
陸錦川繼續道:“邊地醫藥之事,確實需要重視。蘇醫正在朔州所做之事,也確實成效顯著。但增設使司,乃是大舉措,需慎重考慮。其一,新設衙門,需增撥錢糧、調派官員、製定章程,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其二,蘇醫正雖有功勞,但畢竟年輕,驟登高位,未必是福。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齊王:“太醫署本有統籌全國醫藥之責,邊地醫藥亦是其分內之事。若另設使司,與太醫署如何協調?權責如何劃分?這些問題,都需要仔細斟酌。”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否定齊王的提議,也沒有完全贊同,而是提出了幾個實際問題,把球踢了回去。
齊王微微眯眼,隨即笑道:“太子殿下慮得周全。這些問題,確實需要仔細斟酌。但兒臣以為,事在人為。隻要朝廷有心,這些問題都可以解決。至於蘇醫正年輕……”他看向皇帝,“父皇,甘羅十二為相,霍去病十七封侯。年輕,不是問題。有沒有能力,纔是關鍵。”
這話說得漂亮,既舉了古人為例,又把話題引向了蘇輕媛的能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蘇慕。
“蘇卿,”他道,“你怎麼看?”
蘇慕心中一凜,出列跪倒。他低著頭,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同情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陛下,臣不敢妄議朝政。隻是……臣女輕媛,自幼愚鈍,惟知埋頭做事,不諳官場之道。若驟登高位,臣恐她難以勝任,反負聖恩。且臣女在邊地,隻願以醫術救人,以所學傳人,從不曾想過要什麼名分、什麼權柄。臣鬥膽,請陛下三思。”
他說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不是在推辭,他是在保護她。
齊王要給她權柄,那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他要的,是讓她遠離京城,遠離權力中心,遠離那些護著她的人。
他不能讓女兒,陷入那樣的境地。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良久,他才緩緩道:
“蘇卿愛女之心,朕知之。起來吧。”
蘇慕謝恩起身,退回班列。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殿中一時寂靜。
那寂靜如此深,如此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終於,皇帝開口了。
“齊王所奏,著有司議處。退朝。”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隻是“著有司議處”。這意味著,這事暫時擱置了,要交給相關部門去討論、去研究、去拖延。
齊王麵色不變,依舊是那溫潤如玉的笑容。他行禮退下,步履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陸錦川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蘇慕站在班列中,感覺背後已被冷汗濕透。
下朝時,已快至午時。
陽光正盛,灑在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百官三三兩兩往外走,低聲交談著今日的朝會。那些交談聲很輕,很碎,被風吹散,聽不真切。
蘇慕走得很慢。他沒有與人交談,隻是靜靜地走著,感受著陽光灑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透過朝服,透過麵板,卻驅不散心中的寒意。
“蘇大人。”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回頭,見是周大人。老大人走得有些急,官袍的下擺微微晃動,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兩人並肩往外走,誰也沒有說話。
走出午門,周大人才低聲道:“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蘇慕沉默片刻,緩緩道:“齊王……這是要把輕媛架在火上烤。”
周大人點了點頭:“正是。新設使司,給她權柄,讓她遠離京城。等她在邊地待久了,那些護著她的人,自然會慢慢鬆手。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蘇慕苦笑:“周大人,你說,我今日在朝上那番話,會不會反而害了她?”
周大人搖了搖頭:“不,你說得對。她不是那種人,她隻願做事,不願爭權。齊王給她權柄,是害她,不是幫她。你推辭,是在保護她。”
他頓了頓,看著蘇慕,目光鄭重:
“蘇大人,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相信,有人會護著她。太子、宋國公、老臣……還有陛下。齊王再高明,也翻不了天。”
蘇慕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藍天,心中默默道:
輕媛,你在那邊,還好嗎?
午時三刻,慈寧宮。
太後午睡剛起,正在廊下坐著乘涼。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家常宮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赤金簪子。膝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紗毯,雖是初夏,老人還是怕涼。
陽光從廊簷外灑進來,照在她身上,將花白的頭髮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著眼,望著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麼。
“太後,”崔太監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太子來了。”
太後睜開眼,臉上露出笑容:“讓他進來。”
陸錦川快步走近,在太後麵前跪下請安。太後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這時候來了?”太後看著他,“朝會剛散,也不歇歇。”
陸錦川笑了笑:“孫兒想皇祖母了,來看看。”
太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慈和,彷彿能看透一切。
“想哀家?”她輕輕哼了一聲,“是想說今日朝上的事吧?”
陸錦川微微一怔,隨即苦笑道:“皇祖母慧眼,什麼都瞞不過您。”
太後擺了擺手:“說吧,怎麼回事?”
陸錦川將今日朝上齊王請設邊地醫藥使司、推薦蘇輕媛為首任使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他看著太後,目光中帶著一絲憂慮:
“皇祖母,齊王兄這一步,孫兒……有些看不透。”
太後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看不透?哀家倒覺得,你看得很透。”
陸錦川一怔。
太後看著他,目光深邃:“錦川,你方纔說,齊王這一步,是要把蘇輕媛架在火上烤。這話,你說得很對。”
她頓了頓,望向院中的花木。陽光灑在她蒼老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錦川沉思片刻,緩緩道:“為了……孤立她?”
太後點了點頭:“對。讓她遠離京城,遠離那些護著她的人。等她被遺忘在邊地,那些護著她的人,自然會慢慢鬆手。到那時,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陸錦川心中一凜:“那……孫兒該怎麼辦?”
太後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笑意,還有一絲……老謀深算的意味。
“錦川,”她緩緩道,“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是什麼?”
陸錦川搖了搖頭。
太後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裏一暖。
“是時間。”
她伸出手,指著院中的花木:“你看那些花,開得再艷,也要謝;開得再久,也要敗。可那棵槐樹,一百年了,還在那兒,年年開花,年年落葉。為什麼?因為它不急。”
她收回手,看著陸錦川:
“齊王急,他不急。他等不及要對付蘇輕媛,等不及要對付你,等不及要搶那個位置。可你越急,越容易出錯。你什麼都不做,就贏了。”
陸錦川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皇祖母說得是。孫兒……明白了。”
太後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慈愛。
“去吧。”她道,“好好做你的事。蘇輕媛那邊,哀家會看著。齊王再高明,也翻不了哀家的五指山。”
陸錦川起身,深深一揖,退出慈寧宮。
走在來時的宮道上,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望著遠處那片藍天。
當晚,蘇府。
蘇慕獨自坐在書房裏,就著一盞孤燈,望著案頭那疊信出神。
那些信,都是輕媛從邊地寄來的。一封一封,按時間順序疊放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封,是端午前收到的,信封上還殘留著那枝艾草的香氣。
他沒有拆開再看,隻是靜靜地望著,望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望著那些被摩挲得微微發毛的信封邊緣。
燭火幽幽,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灑在那幾盆蘭花上,灑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今日朝上的事,想起齊王那溫潤如玉的笑容,想起太子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周大人那凝重的目光。
他又想起女兒的信。
“父親大人膝下:邊地夏深,草木繁盛。兒每日早起,依舊要在樹下站一會兒,聽鳥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經有了幾分暖意。兒站在樹下,有時會想,長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這樣來的?”
她不知道,京城的夏天,不光有暖意,離京時間太久,她甚至忘了京城的暗流從不曾停止。
她不知道,有人在為她佈局,有人在為她擔憂,有人在為她奔走。
她隻是在那裏,做著她該做的事。
救死扶傷,培養醫者,採藥編書。
她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在有些人眼裏,是功勞;在有些人眼裏,卻是眼中釘。
他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抽出信紙,又看了一遍。
“……有時夜深人靜,兒獨坐燈下,會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樹,想起父親母親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樣。想著想著,便不覺得孤單了。兒知道,無論走多遠,京城裏,總有人在想著兒,等著兒。”
他讀到最後一句,眼眶微微發熱。
他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壓在那一疊信的上麵。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初夏的涼意。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那株老槐樹上,將那些葉子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樹下那幾盆蘭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夜風中。
他望著那輪明月,望著那些蘭花,心中默默道:
輕媛,你放心。
無論那些人怎麼佈局,怎麼設局,為父都會護著你。
你隻需安心做你的事。
等風浪過去,等你回來。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光漸漸西斜,才轉身回屋。
案頭的燈燭還亮著,橘黃的光暈驅散了屋內的黑暗,溫暖而執著。
他在書案後坐下,鋪開紙,研好墨,提筆給女兒寫信。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寫今日朝上的事,寫齊王的提議,寫太子的應對,寫太後的話。他不隱瞞,不迴避,把一切都告訴她。
最後,他寫道:
“輕媛吾兒:京城裏的風浪,你不必擔心。有太後在,有太子在,有周大人在,有那些護著你的人在,誰也動不了你。你隻需安心做你的事,救你的人,教你的人,采你的葯,編你的書。”
“你祖父生前常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行好事。前程,自有天定。”
“長安今夜月色甚好。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著你也在看這同一輪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歸來。”
他寫完信,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摺好,裝入信封,以火漆封緘。
窗外,月色依舊清冷。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那輪明月。
月光灑在他清臒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二更天了。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