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涇河後,地勢開始明顯起伏。
黃土高原的溝壑梁峁在冬雪覆蓋下,呈現出一種粗獷而蒼涼的線條。官道在山塬之間蜿蜒,時而上坡,時而下穀,車輪時常陷入被積雪掩蓋的坑窪,行進愈發艱難。
沿途村莊也愈發稀少,偶見幾處土窯洞嵌在崖壁上,冒著若有若無的炊煙,顯得孤寂而堅韌。
氣候也更加嚴酷。北風從遙遠的蒙古高原長驅直入,毫無遮擋,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即便裹著最厚的皮毛,寒氣依舊能滲入骨髓。嗬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眉毛睫毛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霜。
蘇輕媛的馬車內,小炭爐必須日夜不熄,即便如此,車內依舊寒氣逼人,墨汁時常凍結,書寫變得困難。她不得不將最重要的記錄改為口述,由陳景雲用炭筆寫在特製的、不易凍脆的皮紙上。
車隊減員了一輛馬車,行李重新分配後更加擁擠,但無人抱怨。涇河冰裂的驚險彷彿一劑猛葯,讓這支隊伍的凝聚力空前增強。韓校尉的護衛更加警惕,醫士葯童們也更加勤勉,彼此照應。
蘇輕媛注意到,陳景雲自那日後,沉默了許多,但做事愈發沉穩周到。他幾乎包攬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絡交涉,與沿途驛丞、地方小吏打交道時,言談舉止竟有了幾分她當年的風範,不卑不亢,條理清晰。那個紫檀木匣被他隨身攜帶,幾乎不離視線。
這一日,車隊終於抵達慶州城。慶州是隴東重鎮,城牆高厚,駐有邊軍,氣氛與內地州縣截然不同。城門口盤查嚴格,守軍盔甲鮮明,眼神銳利,帶著邊關軍人特有的肅殺之氣。
驗過通關文書與欽差勘合,車隊得以入城。慶州刺史並未親自出迎,隻派了一名長史接待,安排住宿在官驛。驛丞是個老兵油子,態度還算恭敬,但言語間透著一股“京城來的老爺們不知邊地艱苦”的疏離感。
“蘇醫正,不是小的怠慢,”驛丞搓著手道,“這慶州地界,冬天就這鬼樣子。炭火限量,熱水也限時,馬料倒是管夠,但都是粗料。您多擔待。另外……”他壓低聲音,“夜裏最好莫要隨意出驛館,近來不太平,城外有馬賊流竄,城內嘛……也有宵禁。”
蘇輕媛頷首:“有勞驛丞費心,我等入鄉隨俗便是。”
安頓下來後,蘇輕媛讓陳景雲去打聽城中藥鋪與醫館情形,自己則與韓校尉商議接下來的路線。
“過了慶州,往北是環州,再往北便是朔州。”韓校尉指著粗糙的輿圖,“環州到朔州這段,官道狀況最差,且要經過幾處荒僻的山口,是馬賊出沒之地。按目前速度,至少還需十日方能抵達朔州城。末將建議,在慶州多休整兩日,補充給養,檢查車馬,尤其是……”他看了一眼蘇輕媛的馬車,“大人的車駕,車輪磨損嚴重,需徹底檢修。”
蘇輕媛同意:“就依校尉所言。另外,煩請校尉持我名帖,去拜會慶州駐軍的醫官,打聽一下北邊最新的情形,尤其是藥材需求與傷病情況。”
“末將領命。”
陳景雲傍晚時分回來,帶回的訊息令人憂慮。慶州城內有大小藥鋪五家,醫館三家,但藥材種類不全,價格昂貴,尤其是治療凍傷、傷寒的藥材,幾乎售罄。一位老坐堂醫嘆道:“都往北邊送啦!朝廷徵調,商隊囤積,咱們本地百姓生了病,反倒抓不起葯了。”
更令人心驚的是,陳景雲在藥鋪外,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拿著方子徘徊,最終因錢不夠,黯然離去。還有個婦人抱著咳嗽不止的孩子,在寒風中哀求藥鋪夥計賒幾味便宜葯,被冷漠拒絕。
“師父,”陳景雲低聲道,“邊地民生,比我們想像的更艱。”
蘇輕媛默然。朝廷徵調藥材救治邊軍,本是正理。但若因此導致後方民生醫藥匱乏,卻是本末倒置,也非長久之計。她心中那個模糊的想法——在邊地建立可持續的醫藥供給體係,培養本地醫者——變得更加清晰而緊迫。
次日,韓校尉帶回軍中訊息:北境暴風雪後,朝廷第一批物資已送達朔州,傷病情況初步得到控製。但邊軍醫官普遍反映,送來的一些藥材在極寒環境下效用大打折扣,而一些邊地本可採集或替代的藥材,卻又未予重視。
此外,邊地醫者嚴重不足,且水平參差不齊,許多士兵的凍傷處理不當,導致潰爛甚至截肢。
“靖北侯已下令各軍鎮,將救治傷兵、防疫防凍作為當前首要軍務。”韓校尉道,“侯爺還說了,歡迎太醫署派員前來指導,但……”他頓了頓,“侯爺也言明,邊關一切從簡從實,不喜空談虛文,望來者真能解決問題,而非徒增煩擾。”
蘇輕媛聽出話中深意。那位靖北侯,對於她這個“欽差醫正”,恐怕並非全然歡迎,至少存有疑慮。她並不意外,也不氣餒。實幹勝過千言萬語,她本就為此而來。
在慶州停留的三日裏,蘇輕媛並未閑著。她親自走訪了城中最大的醫館,與老郎中交流邊地常見病症的治法;去藥鋪檢視藥材品類與儲存狀況;甚至請韓校尉找來兩位慶州本地老兵,詳細詢問邊關冬季巡邏、宿營、飲食等細節,以及他們親身經歷或見過的凍傷、雪盲等病例與土法治療。
她將這些資訊一一記錄,與先前《要略》中的內容對照、補充、修正。陳景雲則帶著葯童,利用驛館有限的條件,試製了幾種更適合邊地、材料易得的防凍膏與驅寒葯囊。
第三日傍晚,車馬檢修完畢,補給也已裝車。蘇輕媛正在房中整理筆記,忽聽驛館外傳來一陣喧嘩與馬蹄聲。她走到窗邊,見一隊約二十餘騎的軍士疾馳而至,在驛館門前勒馬。為首的是個身著校尉服色的年輕將領,風塵僕僕,甲冑上猶帶寒霜。
那校尉下馬,與驛丞說了幾句,驛丞連忙引著他往內院來。片刻後,敲門聲響起,陳景雲在外稟報:“師父,朔州宣威將軍麾下校尉求見,稱奉趙將軍之命,前來迎接護衛。”
蘇輕媛整理了一下衣冠:“請進。”
門開處,那年輕校尉大步走入,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末將朔州鎮北營校尉雷煥,奉宣威將軍趙敢將令,特來迎接蘇醫正一行。趙將軍聞知欽差車駕將至,恐前路不靖,特派末將率一隊弟兄,前來接應護衛。”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精悍,麵容稜角分明,被邊地風沙打磨得略顯粗糙,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評估。
蘇輕媛還禮:“有勞雷校尉,趙將軍費心了。請代本官謝過將軍。”
雷煥直起身,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簡樸的陳設與案頭堆積的書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道:“蘇醫正客氣。趙將軍吩咐,務必確保欽差安全抵達朔州。末將帶來二十騎,皆是邊軍老卒,熟悉道路與邊情。不知醫正打算何時啟程?”
“明日一早。”
“好。末將等就在驛館外紮營警戒,明日護衛車駕同行。”雷煥頓了頓,又道,“聽聞醫正車駕在涇河受損?可需補充馬匹車輛?”
“已補充妥當,多謝校尉關切。”
雷煥不再多言,行禮告退,行事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陳景雲關上門,低聲道:“這位雷校尉,好重的煞氣。邊軍果然不同。”
蘇輕媛若有所思:“趙敢將軍派親信校尉遠道來迎,是禮數,恐怕也是……一種無形的告誡。”她看向窗外暮色中隱約可見的、正在安營的邊軍騎兵身影,“讓我們知道,到了朔州地界,一切需按邊軍的規矩來。”
翌日清晨,車隊在雷煥所部騎兵的護衛下,駛出慶州北門。
有了邊軍引路護衛,速度明顯加快。雷煥對道路極熟,能避開積雪深厚的路段,選擇更穩妥的路徑。他手下的騎兵也訓練有素,行進間始終保持警戒隊形,斥候前出探路,聯絡不斷。
蘇輕媛注意到,這些邊軍騎兵的裝備並不光鮮,甚至有些破舊,但保養得當,人與馬皆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精悍與默契。他們的臉龐大多黝黑粗糙,嘴唇因乾冷而皸裂,眼神卻銳利如鷹,沉默寡言,隻在必要時簡短交流,用的多是手勢與哨音。
午間歇息時,雷煥下馬,走到蘇輕媛車旁,遞過一個皮質水囊:“蘇醫正,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此地水寒,喝多了傷胃。這是咱們邊軍的‘燒刀子’,雖糙,但驅寒頂用。”
蘇輕媛略一遲疑,接過,道了聲謝,拔開塞子,小心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燒,嗆得她輕咳一聲,但一股熱流隨即從胃裏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雷煥看著她被酒氣嗆得微紅的臉頰,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前頭要過黑風峽,那裏地形險要,常年有亂風,雪也積得厚,車馬需格外小心。請醫正坐穩了。”
果然,不久後,車隊進入一道兩山夾峙的峽穀。峽內光線昏暗,風聲淒厲怪異,如同鬼哭,捲起的雪沫撲打在人臉上,生疼。道路狹窄崎嶇,一側是陡峭岩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雪溝。車夫需全力控韁,護衛們也都下馬,小心前行。
蘇輕媛掀開車簾一角,隻見雷煥走在最前,親自探路,不時用長槍試探積雪下的虛實。他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堅實如磐石。有那麼一瞬,她恍惚覺得,這身影與記憶中那個轅門前的輪廓,有某種相似的氣質——沉默、堅毅、肩負重任。
車隊在峽穀中艱難行進了近一個時辰,方纔重見天日。出得峽來,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遼闊的、被冰雪覆蓋的塬地,天地蒼茫,遠山如黛。
雷煥抹了把臉上的雪沫,回頭望瞭望安全通過的車隊,對蘇輕媛點了點頭,算是交代。
傍晚,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坡地下紮營。邊軍騎兵熟練地卸下馬鞍,喂馬,挖雪砌牆擋風,升起篝火。醫士葯童們也幫著搭帳篷,燒水煮食。有了這些經驗豐富的邊軍加入,紮營效率高了許多,也更顯規整。
篝火旁,雷煥用匕首削著肉乾,忽然開口:“蘇醫正此來朔州,是為救治凍傷的弟兄們?”
蘇輕媛正就著火光看筆記,聞言抬頭:“是,也不全是。救治傷病是當務之急,但本官更想瞭解邊地醫藥實情,看看能否建立更長久有效的防治之策,並為邊地培訓一些醫者。”
雷煥沉默地嚼著肉乾,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半晌,他才道:“邊地苦,醫者少。當兵的受了傷,輕的自己扛,重的……看命。軍中醫官就那麼幾個,顧不過來。百姓更不用說。去年冬,我老家村子裏,一場風寒,沒了七八個老人孩子,缺葯啊。”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蘇輕媛能想像那場景。
“所以,”雷煥看向她,眼神銳利,“醫正若真能做些實事,邊軍弟兄和百姓,會記得你的好。但若隻是走個過場……”他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清晰明瞭。
“本官明白。”蘇輕媛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此行不為走過場。”
雷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繼續低頭吃肉乾。
夜深了,蘇輕媛躺在帳篷裡,身下是冰涼的皮褥,身上蓋著厚重的毛毯,依舊能感覺到寒氣從地麵滲上來。帳外,風聲呼嘯,間或傳來戰馬輕微的響鼻與哨兵走動時積雪的咯吱聲。
朔州,越來越近了。
她能感覺到,那座邊城的氣息,正隨著凜冽的朔風,撲麵而來。
又行了五日,朔州城那灰黑色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與長安、乃至慶州都截然不同的城池。城牆並非筆直高聳,而是依著山勢地形起伏蜿蜒,牆體厚實,遍佈風雨侵蝕與戰火留下的斑駁痕跡。
城樓上飄揚著褪色的旌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肅穆而蒼涼。城牆外是開闊的、被冰雪覆蓋的荒原,遠處依稀可見陰山山脈連綿的、白雪皚皚的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
車隊尚未靠近,便感受到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氣氛。官道上往來的人馬明顯增多,有押運糧草物資的民夫車隊,有巡邏歸來的邊軍小隊,也有裹著厚厚皮襖、麵容模糊的商旅。
所有人行色匆匆,很少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畜、皮革與冰雪混合的、粗糲的氣息。
雷煥所部騎兵的出現,引起了城門口守軍的注意。一名隊正上前驗看文書勘核,目光在蘇輕媛的馬車與官袍上停留片刻,才揮手放行。
城門洞幽深昏暗,馬蹄與車輪聲在其中回蕩,顯得格外響亮。穿過城門,眼前豁然開朗,卻並非想像中的繁華街市。
朔州城內,街道寬闊卻凹凸不平,積雪被踩踏成黑灰色的冰泥,混合著馬糞與雜物。兩旁房屋低矮,多為土坯或磚石砌成,屋頂覆著厚厚的積雪,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
店鋪不多,且門麵簡陋,賣的多是皮毛、鐵器、鹽茶、烈酒等邊地必需之物。行人裹得嚴嚴實實,步履匆忙,臉色多是風吹日曬後的紅黑,眼神警惕而疲憊。
整座城市給人一種堅硬、務實、甚至有些粗野的質感,與長安的精緻繁華、慶州的邊鎮氣象都不同。這裏的一切,彷彿都是為了生存與抵禦而存在。
車隊在雷煥的引導下,穿過幾條街道,來到城西一處相對整潔的院落前。院牆高大,門楣上掛著“朔州官驛”的木牌,字跡已有些模糊。
“蘇醫正,這便是朔州官驛。”雷煥下馬道,“趙將軍吩咐,請醫正暫且在此安頓。刺史府與將軍府那邊,末將已派人通稟,稍後自有安排。”
蘇輕媛點頭:“有勞雷校尉。”
驛丞是個獨眼的老兵,缺了左臂,空袖管紮在腰間,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但行事卻利落周到。他顯然已接到命令,將最好的幾間房騰了出來,雖依舊簡陋——土炕、粗木桌椅、火盆——卻打掃得乾淨,炕也燒得溫熱。
“蘇大人,邊地條件差,您多包涵。”獨眼驛丞聲音沙啞,“熱水馬上送來,吃食是羊肉湯和烤餅,稍後便到。馬匹草料管夠,都是上好的乾草拌了黑豆。”
“多謝。”蘇輕媛溫聲道,“驛丞貴姓?從前也是在軍中?”
獨眼驛丞咧嘴一笑,扯動臉上傷疤,顯得有些駭人:“免貴姓胡,胡大膀。從前在靖北侯爺麾下當個隊正,雁門關守了二十年,這條胳膊和眼睛,都丟在那兒了。老了,打不動了,侯爺念舊,給安排了這個閑差。”
蘇輕媛肅然起敬:“胡驛丞是功臣。”
“啥功臣不功臣的,”胡大膀擺擺手,獨眼裏卻閃過一絲光亮,“守土保家,分內之事。蘇大人是京城來的太醫?來給咱們邊軍瞧病的?那敢情好!弟兄們這幾年,可遭了不少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是今年這鬼天氣,凍傷的人多,軍中醫官忙得腳不沾地,葯也不夠使。大人來了,是及時雨啊!”
正說著,陳景雲進來稟報:“師父,朔州刺史府與宣威將軍府都派了人來,正在前廳等候。”
蘇輕媛整理了一下衣冠:“請。”
前廳裡,等著兩撥人。一撥是文吏打扮,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麵白微胖的中年人,自稱是刺史府長史錢文清;另一撥則是軍士,領頭的是個參軍模樣的精幹漢子,姓孫,是趙敢將軍的親信。
錢長史笑容可掬,先行禮道:“下官錢文清,奉張刺史之命,特來迎接蘇醫正。刺史大人本欲親迎,奈何近日忙於安置流民、調配冬賑,實在脫不開身,特命下官致歉,並邀請醫正明日過府一敘。”
孫參軍則言簡意賅:“末將孫勁,奉趙將軍之命,前來聽候蘇醫正差遣。將軍言道,邊關軍務繁忙,不及親迎,請醫正海涵。醫正有何需要,或欲前往軍營、醫所察看,末將可隨行護衛安排。”
兩人態度皆算恭敬,但蘇輕媛能感覺到那細微的區別:錢長史帶著文官特有的圓滑與距離感,孫參軍則透著一股軍人的直接與隱約的審視。
她從容應對,感謝了張刺史與趙將軍的關照,表示明日定當拜會,並請孫參軍代為轉達,希望能儘快瞭解邊軍傷病實情與醫藥需求。
送走兩撥人,天色已近黃昏。朔州的冬日天黑得極早,申時剛過,暮色便沉沉壓下,寒風更烈,吹得院中枯樹嗚嗚作響。
晚膳是羊肉湯、烤餅,還有一碟醃蘿蔔。羊肉燉得酥爛,湯色奶白,撒了切碎的野蔥,香氣撲鼻,在這苦寒之地,是難得的暖胃美味。胡大膀親自端來,還附帶了一小壺燙熱的燒酒。
“大人嘗嘗,這是本地灘羊,喝雪水、吃鹼草長大的,肉不膻。酒也是朔州特產,比慶州的‘燒刀子’柔和些,但勁道足。”胡大膀熱情道。
蘇輕媛謝過,慢慢吃著。羊肉湯的暖意與燒酒的微醺,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與寒意。她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看著跳躍的油燈光暈,心中卻異常平靜。
終於到了。這片他守護的土地,這些他麾下的將士與百姓。
飯後,她讓陳景雲召集隨行醫士葯童,開了個簡短的會。
“我們已抵達朔州。接下來,行事需格外謹慎務實。”蘇輕媛目光掃過眾人,“邊地情況複雜,軍民疾苦深重。我們此來,不是做客,更不是視察,而是要實實在在做事。明日,張醫士、李醫士隨我去刺史府與將軍府拜會,瞭解官方情形。景雲,你帶兩個葯童,由胡驛丞引路,去城中藥鋪、醫館看看,瞭解民間醫藥狀況,注意態度謙和,多聽少說。”
她頓了頓,看向韓校尉:“韓校尉與護衛弟兄們一路辛苦,暫且休整,但警惕不可放鬆。雷校尉那邊,也需保持聯絡。”
眾人領命散去。蘇輕媛獨自留在廳中,就著油燈,翻開一路記錄的手稿。那些字跡,有些是在顛簸的馬車上草就,有些是在驛站的寒夜裏疾書,有些甚至是在篝火旁匆匆寫就,墨跡深淺不一,卻忠實地記錄著沿途所見所聞所思。
她提筆,在最新一頁寫下:
“臘月初七,抵朔州。城堅風烈,民樸軍悍。刺史府與將軍府皆遣人來,禮數周全,然隔閡隱約。明日當先察實情,再定方略。邊地醫藥,首在務實,次在持久。切記。”
寫罷,她吹熄了燈,走回自己房間。
推開房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胡大膀已讓人將炕燒得滾燙,屋內暖意融融。窗台上,竟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裏用水養著幾枝不知名的、乾枯卻依舊保持著形態的野草,草莖上還掛著幾顆小小的、紅艷如血的漿果,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蘇輕媛走近細看,認出那是邊地常見的“紅砂棘”,極耐寒旱,秋冬果實鮮紅不落,是荒原上難得的亮色與鳥獸食源。不知是誰放在這裏的。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紅艷的果實,堅硬冰涼,卻蘊含著頑強的生機。
窗外,朔風呼嘯,捲起雪沫,撲打著窗紙。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兵的口令聲與更梆聲,規律而沉穩,在這寒夜裏,給人以奇異的安全感。
蘇輕媛在炕邊坐下,取出懷中的墨玉,握在掌心。
她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與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