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 第212章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212章

作者:予洲星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6 01:28:49

渡涇河後,地勢開始明顯起伏。

黃土高原的溝壑梁峁在冬雪覆蓋下,呈現出一種粗獷而蒼涼的線條。官道在山塬之間蜿蜒,時而上坡,時而下穀,車輪時常陷入被積雪掩蓋的坑窪,行進愈發艱難。

沿途村莊也愈發稀少,偶見幾處土窯洞嵌在崖壁上,冒著若有若無的炊煙,顯得孤寂而堅韌。

氣候也更加嚴酷。北風從遙遠的蒙古高原長驅直入,毫無遮擋,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即便裹著最厚的皮毛,寒氣依舊能滲入骨髓。嗬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眉毛睫毛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霜。

蘇輕媛的馬車內,小炭爐必須日夜不熄,即便如此,車內依舊寒氣逼人,墨汁時常凍結,書寫變得困難。她不得不將最重要的記錄改為口述,由陳景雲用炭筆寫在特製的、不易凍脆的皮紙上。

車隊減員了一輛馬車,行李重新分配後更加擁擠,但無人抱怨。涇河冰裂的驚險彷彿一劑猛葯,讓這支隊伍的凝聚力空前增強。韓校尉的護衛更加警惕,醫士葯童們也更加勤勉,彼此照應。

蘇輕媛注意到,陳景雲自那日後,沉默了許多,但做事愈發沉穩周到。他幾乎包攬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絡交涉,與沿途驛丞、地方小吏打交道時,言談舉止竟有了幾分她當年的風範,不卑不亢,條理清晰。那個紫檀木匣被他隨身攜帶,幾乎不離視線。

這一日,車隊終於抵達慶州城。慶州是隴東重鎮,城牆高厚,駐有邊軍,氣氛與內地州縣截然不同。城門口盤查嚴格,守軍盔甲鮮明,眼神銳利,帶著邊關軍人特有的肅殺之氣。

驗過通關文書與欽差勘合,車隊得以入城。慶州刺史並未親自出迎,隻派了一名長史接待,安排住宿在官驛。驛丞是個老兵油子,態度還算恭敬,但言語間透著一股“京城來的老爺們不知邊地艱苦”的疏離感。

“蘇醫正,不是小的怠慢,”驛丞搓著手道,“這慶州地界,冬天就這鬼樣子。炭火限量,熱水也限時,馬料倒是管夠,但都是粗料。您多擔待。另外……”他壓低聲音,“夜裏最好莫要隨意出驛館,近來不太平,城外有馬賊流竄,城內嘛……也有宵禁。”

蘇輕媛頷首:“有勞驛丞費心,我等入鄉隨俗便是。”

安頓下來後,蘇輕媛讓陳景雲去打聽城中藥鋪與醫館情形,自己則與韓校尉商議接下來的路線。

“過了慶州,往北是環州,再往北便是朔州。”韓校尉指著粗糙的輿圖,“環州到朔州這段,官道狀況最差,且要經過幾處荒僻的山口,是馬賊出沒之地。按目前速度,至少還需十日方能抵達朔州城。末將建議,在慶州多休整兩日,補充給養,檢查車馬,尤其是……”他看了一眼蘇輕媛的馬車,“大人的車駕,車輪磨損嚴重,需徹底檢修。”

蘇輕媛同意:“就依校尉所言。另外,煩請校尉持我名帖,去拜會慶州駐軍的醫官,打聽一下北邊最新的情形,尤其是藥材需求與傷病情況。”

“末將領命。”

陳景雲傍晚時分回來,帶回的訊息令人憂慮。慶州城內有大小藥鋪五家,醫館三家,但藥材種類不全,價格昂貴,尤其是治療凍傷、傷寒的藥材,幾乎售罄。一位老坐堂醫嘆道:“都往北邊送啦!朝廷徵調,商隊囤積,咱們本地百姓生了病,反倒抓不起葯了。”

更令人心驚的是,陳景雲在藥鋪外,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拿著方子徘徊,最終因錢不夠,黯然離去。還有個婦人抱著咳嗽不止的孩子,在寒風中哀求藥鋪夥計賒幾味便宜葯,被冷漠拒絕。

“師父,”陳景雲低聲道,“邊地民生,比我們想像的更艱。”

蘇輕媛默然。朝廷徵調藥材救治邊軍,本是正理。但若因此導致後方民生醫藥匱乏,卻是本末倒置,也非長久之計。她心中那個模糊的想法——在邊地建立可持續的醫藥供給體係,培養本地醫者——變得更加清晰而緊迫。

次日,韓校尉帶回軍中訊息:北境暴風雪後,朝廷第一批物資已送達朔州,傷病情況初步得到控製。但邊軍醫官普遍反映,送來的一些藥材在極寒環境下效用大打折扣,而一些邊地本可採集或替代的藥材,卻又未予重視。

此外,邊地醫者嚴重不足,且水平參差不齊,許多士兵的凍傷處理不當,導致潰爛甚至截肢。

“靖北侯已下令各軍鎮,將救治傷兵、防疫防凍作為當前首要軍務。”韓校尉道,“侯爺還說了,歡迎太醫署派員前來指導,但……”他頓了頓,“侯爺也言明,邊關一切從簡從實,不喜空談虛文,望來者真能解決問題,而非徒增煩擾。”

蘇輕媛聽出話中深意。那位靖北侯,對於她這個“欽差醫正”,恐怕並非全然歡迎,至少存有疑慮。她並不意外,也不氣餒。實幹勝過千言萬語,她本就為此而來。

在慶州停留的三日裏,蘇輕媛並未閑著。她親自走訪了城中最大的醫館,與老郎中交流邊地常見病症的治法;去藥鋪檢視藥材品類與儲存狀況;甚至請韓校尉找來兩位慶州本地老兵,詳細詢問邊關冬季巡邏、宿營、飲食等細節,以及他們親身經歷或見過的凍傷、雪盲等病例與土法治療。

她將這些資訊一一記錄,與先前《要略》中的內容對照、補充、修正。陳景雲則帶著葯童,利用驛館有限的條件,試製了幾種更適合邊地、材料易得的防凍膏與驅寒葯囊。

第三日傍晚,車馬檢修完畢,補給也已裝車。蘇輕媛正在房中整理筆記,忽聽驛館外傳來一陣喧嘩與馬蹄聲。她走到窗邊,見一隊約二十餘騎的軍士疾馳而至,在驛館門前勒馬。為首的是個身著校尉服色的年輕將領,風塵僕僕,甲冑上猶帶寒霜。

那校尉下馬,與驛丞說了幾句,驛丞連忙引著他往內院來。片刻後,敲門聲響起,陳景雲在外稟報:“師父,朔州宣威將軍麾下校尉求見,稱奉趙將軍之命,前來迎接護衛。”

蘇輕媛整理了一下衣冠:“請進。”

門開處,那年輕校尉大步走入,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末將朔州鎮北營校尉雷煥,奉宣威將軍趙敢將令,特來迎接蘇醫正一行。趙將軍聞知欽差車駕將至,恐前路不靖,特派末將率一隊弟兄,前來接應護衛。”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精悍,麵容稜角分明,被邊地風沙打磨得略顯粗糙,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評估。

蘇輕媛還禮:“有勞雷校尉,趙將軍費心了。請代本官謝過將軍。”

雷煥直起身,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簡樸的陳設與案頭堆積的書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道:“蘇醫正客氣。趙將軍吩咐,務必確保欽差安全抵達朔州。末將帶來二十騎,皆是邊軍老卒,熟悉道路與邊情。不知醫正打算何時啟程?”

“明日一早。”

“好。末將等就在驛館外紮營警戒,明日護衛車駕同行。”雷煥頓了頓,又道,“聽聞醫正車駕在涇河受損?可需補充馬匹車輛?”

“已補充妥當,多謝校尉關切。”

雷煥不再多言,行禮告退,行事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陳景雲關上門,低聲道:“這位雷校尉,好重的煞氣。邊軍果然不同。”

蘇輕媛若有所思:“趙敢將軍派親信校尉遠道來迎,是禮數,恐怕也是……一種無形的告誡。”她看向窗外暮色中隱約可見的、正在安營的邊軍騎兵身影,“讓我們知道,到了朔州地界,一切需按邊軍的規矩來。”

翌日清晨,車隊在雷煥所部騎兵的護衛下,駛出慶州北門。

有了邊軍引路護衛,速度明顯加快。雷煥對道路極熟,能避開積雪深厚的路段,選擇更穩妥的路徑。他手下的騎兵也訓練有素,行進間始終保持警戒隊形,斥候前出探路,聯絡不斷。

蘇輕媛注意到,這些邊軍騎兵的裝備並不光鮮,甚至有些破舊,但保養得當,人與馬皆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精悍與默契。他們的臉龐大多黝黑粗糙,嘴唇因乾冷而皸裂,眼神卻銳利如鷹,沉默寡言,隻在必要時簡短交流,用的多是手勢與哨音。

午間歇息時,雷煥下馬,走到蘇輕媛車旁,遞過一個皮質水囊:“蘇醫正,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此地水寒,喝多了傷胃。這是咱們邊軍的‘燒刀子’,雖糙,但驅寒頂用。”

蘇輕媛略一遲疑,接過,道了聲謝,拔開塞子,小心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燒,嗆得她輕咳一聲,但一股熱流隨即從胃裏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雷煥看著她被酒氣嗆得微紅的臉頰,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前頭要過黑風峽,那裏地形險要,常年有亂風,雪也積得厚,車馬需格外小心。請醫正坐穩了。”

果然,不久後,車隊進入一道兩山夾峙的峽穀。峽內光線昏暗,風聲淒厲怪異,如同鬼哭,捲起的雪沫撲打在人臉上,生疼。道路狹窄崎嶇,一側是陡峭岩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雪溝。車夫需全力控韁,護衛們也都下馬,小心前行。

蘇輕媛掀開車簾一角,隻見雷煥走在最前,親自探路,不時用長槍試探積雪下的虛實。他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堅實如磐石。有那麼一瞬,她恍惚覺得,這身影與記憶中那個轅門前的輪廓,有某種相似的氣質——沉默、堅毅、肩負重任。

車隊在峽穀中艱難行進了近一個時辰,方纔重見天日。出得峽來,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遼闊的、被冰雪覆蓋的塬地,天地蒼茫,遠山如黛。

雷煥抹了把臉上的雪沫,回頭望瞭望安全通過的車隊,對蘇輕媛點了點頭,算是交代。

傍晚,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坡地下紮營。邊軍騎兵熟練地卸下馬鞍,喂馬,挖雪砌牆擋風,升起篝火。醫士葯童們也幫著搭帳篷,燒水煮食。有了這些經驗豐富的邊軍加入,紮營效率高了許多,也更顯規整。

篝火旁,雷煥用匕首削著肉乾,忽然開口:“蘇醫正此來朔州,是為救治凍傷的弟兄們?”

蘇輕媛正就著火光看筆記,聞言抬頭:“是,也不全是。救治傷病是當務之急,但本官更想瞭解邊地醫藥實情,看看能否建立更長久有效的防治之策,並為邊地培訓一些醫者。”

雷煥沉默地嚼著肉乾,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半晌,他才道:“邊地苦,醫者少。當兵的受了傷,輕的自己扛,重的……看命。軍中醫官就那麼幾個,顧不過來。百姓更不用說。去年冬,我老家村子裏,一場風寒,沒了七八個老人孩子,缺葯啊。”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蘇輕媛能想像那場景。

“所以,”雷煥看向她,眼神銳利,“醫正若真能做些實事,邊軍弟兄和百姓,會記得你的好。但若隻是走個過場……”他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清晰明瞭。

“本官明白。”蘇輕媛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此行不為走過場。”

雷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繼續低頭吃肉乾。

夜深了,蘇輕媛躺在帳篷裡,身下是冰涼的皮褥,身上蓋著厚重的毛毯,依舊能感覺到寒氣從地麵滲上來。帳外,風聲呼嘯,間或傳來戰馬輕微的響鼻與哨兵走動時積雪的咯吱聲。

朔州,越來越近了。

她能感覺到,那座邊城的氣息,正隨著凜冽的朔風,撲麵而來。

又行了五日,朔州城那灰黑色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與長安、乃至慶州都截然不同的城池。城牆並非筆直高聳,而是依著山勢地形起伏蜿蜒,牆體厚實,遍佈風雨侵蝕與戰火留下的斑駁痕跡。

城樓上飄揚著褪色的旌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肅穆而蒼涼。城牆外是開闊的、被冰雪覆蓋的荒原,遠處依稀可見陰山山脈連綿的、白雪皚皚的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

車隊尚未靠近,便感受到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氣氛。官道上往來的人馬明顯增多,有押運糧草物資的民夫車隊,有巡邏歸來的邊軍小隊,也有裹著厚厚皮襖、麵容模糊的商旅。

所有人行色匆匆,很少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畜、皮革與冰雪混合的、粗糲的氣息。

雷煥所部騎兵的出現,引起了城門口守軍的注意。一名隊正上前驗看文書勘核,目光在蘇輕媛的馬車與官袍上停留片刻,才揮手放行。

城門洞幽深昏暗,馬蹄與車輪聲在其中回蕩,顯得格外響亮。穿過城門,眼前豁然開朗,卻並非想像中的繁華街市。

朔州城內,街道寬闊卻凹凸不平,積雪被踩踏成黑灰色的冰泥,混合著馬糞與雜物。兩旁房屋低矮,多為土坯或磚石砌成,屋頂覆著厚厚的積雪,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

店鋪不多,且門麵簡陋,賣的多是皮毛、鐵器、鹽茶、烈酒等邊地必需之物。行人裹得嚴嚴實實,步履匆忙,臉色多是風吹日曬後的紅黑,眼神警惕而疲憊。

整座城市給人一種堅硬、務實、甚至有些粗野的質感,與長安的精緻繁華、慶州的邊鎮氣象都不同。這裏的一切,彷彿都是為了生存與抵禦而存在。

車隊在雷煥的引導下,穿過幾條街道,來到城西一處相對整潔的院落前。院牆高大,門楣上掛著“朔州官驛”的木牌,字跡已有些模糊。

“蘇醫正,這便是朔州官驛。”雷煥下馬道,“趙將軍吩咐,請醫正暫且在此安頓。刺史府與將軍府那邊,末將已派人通稟,稍後自有安排。”

蘇輕媛點頭:“有勞雷校尉。”

驛丞是個獨眼的老兵,缺了左臂,空袖管紮在腰間,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但行事卻利落周到。他顯然已接到命令,將最好的幾間房騰了出來,雖依舊簡陋——土炕、粗木桌椅、火盆——卻打掃得乾淨,炕也燒得溫熱。

“蘇大人,邊地條件差,您多包涵。”獨眼驛丞聲音沙啞,“熱水馬上送來,吃食是羊肉湯和烤餅,稍後便到。馬匹草料管夠,都是上好的乾草拌了黑豆。”

“多謝。”蘇輕媛溫聲道,“驛丞貴姓?從前也是在軍中?”

獨眼驛丞咧嘴一笑,扯動臉上傷疤,顯得有些駭人:“免貴姓胡,胡大膀。從前在靖北侯爺麾下當個隊正,雁門關守了二十年,這條胳膊和眼睛,都丟在那兒了。老了,打不動了,侯爺念舊,給安排了這個閑差。”

蘇輕媛肅然起敬:“胡驛丞是功臣。”

“啥功臣不功臣的,”胡大膀擺擺手,獨眼裏卻閃過一絲光亮,“守土保家,分內之事。蘇大人是京城來的太醫?來給咱們邊軍瞧病的?那敢情好!弟兄們這幾年,可遭了不少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是今年這鬼天氣,凍傷的人多,軍中醫官忙得腳不沾地,葯也不夠使。大人來了,是及時雨啊!”

正說著,陳景雲進來稟報:“師父,朔州刺史府與宣威將軍府都派了人來,正在前廳等候。”

蘇輕媛整理了一下衣冠:“請。”

前廳裡,等著兩撥人。一撥是文吏打扮,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麵白微胖的中年人,自稱是刺史府長史錢文清;另一撥則是軍士,領頭的是個參軍模樣的精幹漢子,姓孫,是趙敢將軍的親信。

錢長史笑容可掬,先行禮道:“下官錢文清,奉張刺史之命,特來迎接蘇醫正。刺史大人本欲親迎,奈何近日忙於安置流民、調配冬賑,實在脫不開身,特命下官致歉,並邀請醫正明日過府一敘。”

孫參軍則言簡意賅:“末將孫勁,奉趙將軍之命,前來聽候蘇醫正差遣。將軍言道,邊關軍務繁忙,不及親迎,請醫正海涵。醫正有何需要,或欲前往軍營、醫所察看,末將可隨行護衛安排。”

兩人態度皆算恭敬,但蘇輕媛能感覺到那細微的區別:錢長史帶著文官特有的圓滑與距離感,孫參軍則透著一股軍人的直接與隱約的審視。

她從容應對,感謝了張刺史與趙將軍的關照,表示明日定當拜會,並請孫參軍代為轉達,希望能儘快瞭解邊軍傷病實情與醫藥需求。

送走兩撥人,天色已近黃昏。朔州的冬日天黑得極早,申時剛過,暮色便沉沉壓下,寒風更烈,吹得院中枯樹嗚嗚作響。

晚膳是羊肉湯、烤餅,還有一碟醃蘿蔔。羊肉燉得酥爛,湯色奶白,撒了切碎的野蔥,香氣撲鼻,在這苦寒之地,是難得的暖胃美味。胡大膀親自端來,還附帶了一小壺燙熱的燒酒。

“大人嘗嘗,這是本地灘羊,喝雪水、吃鹼草長大的,肉不膻。酒也是朔州特產,比慶州的‘燒刀子’柔和些,但勁道足。”胡大膀熱情道。

蘇輕媛謝過,慢慢吃著。羊肉湯的暖意與燒酒的微醺,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與寒意。她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看著跳躍的油燈光暈,心中卻異常平靜。

終於到了。這片他守護的土地,這些他麾下的將士與百姓。

飯後,她讓陳景雲召集隨行醫士葯童,開了個簡短的會。

“我們已抵達朔州。接下來,行事需格外謹慎務實。”蘇輕媛目光掃過眾人,“邊地情況複雜,軍民疾苦深重。我們此來,不是做客,更不是視察,而是要實實在在做事。明日,張醫士、李醫士隨我去刺史府與將軍府拜會,瞭解官方情形。景雲,你帶兩個葯童,由胡驛丞引路,去城中藥鋪、醫館看看,瞭解民間醫藥狀況,注意態度謙和,多聽少說。”

她頓了頓,看向韓校尉:“韓校尉與護衛弟兄們一路辛苦,暫且休整,但警惕不可放鬆。雷校尉那邊,也需保持聯絡。”

眾人領命散去。蘇輕媛獨自留在廳中,就著油燈,翻開一路記錄的手稿。那些字跡,有些是在顛簸的馬車上草就,有些是在驛站的寒夜裏疾書,有些甚至是在篝火旁匆匆寫就,墨跡深淺不一,卻忠實地記錄著沿途所見所聞所思。

她提筆,在最新一頁寫下:

“臘月初七,抵朔州。城堅風烈,民樸軍悍。刺史府與將軍府皆遣人來,禮數周全,然隔閡隱約。明日當先察實情,再定方略。邊地醫藥,首在務實,次在持久。切記。”

寫罷,她吹熄了燈,走回自己房間。

推開房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胡大膀已讓人將炕燒得滾燙,屋內暖意融融。窗台上,竟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裏用水養著幾枝不知名的、乾枯卻依舊保持著形態的野草,草莖上還掛著幾顆小小的、紅艷如血的漿果,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蘇輕媛走近細看,認出那是邊地常見的“紅砂棘”,極耐寒旱,秋冬果實鮮紅不落,是荒原上難得的亮色與鳥獸食源。不知是誰放在這裏的。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紅艷的果實,堅硬冰涼,卻蘊含著頑強的生機。

窗外,朔風呼嘯,捲起雪沫,撲打著窗紙。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兵的口令聲與更梆聲,規律而沉穩,在這寒夜裏,給人以奇異的安全感。

蘇輕媛在炕邊坐下,取出懷中的墨玉,握在掌心。

她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與風雪。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