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起先是因為日子過得太舒坦,宅子太大,我一個人實在管不過來。
於是,我讓管家去市集上招幾個乾活的下人。
一個賬房先生,一個護院武師,再加一個教書先生——雖然我不考狀元,但我喜歡聽人念話本子。
要求隻有一個:便宜,聽話。
冇過幾天,管家就領著三個人來見我了。
我靠在太師椅上,嗑著瓜子,漫不經心地掃了他們一眼。
隻一眼。
我就差點被瓜子殼卡住喉嚨。
這世界真小。
或者說,這三個男人的臉皮真厚。
站在最左邊的,是新招的賬房先生。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裡還捏著一塊帶血的帕子。
“東家。”
他低著頭,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但眼神卻濕漉漉地看著我。
“小人算賬又快又準,隻要一口飯吃,不要工錢。”
我嘴角抽了抽。
這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病弱太子裴景淮嗎?
他不在東宮當他的儲君,跑來江南給我算賬?
站在中間的,是新買回來的瞎眼護院。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眼睛上蒙著一條黑布,手裡提著一把破木劍。
“東家。”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狠勁。
“小人雖然眼瞎,但耳朵靈。誰敢靠近東家三步之內,小人就打斷他的腿。小人也不要工錢,隻要能給東家守門就行。”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九皇子裴淵,你裝瞎裝上癮了是吧?
你那黑布底下透出來的精光,當我瞎嗎?
站在最右邊的,是重金聘來的教書先生。
他穿著一身毫無雜色的白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恭恭敬敬地遞到我麵前。
“東家。”
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卑,但舉手投足間還是帶著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清雅。
“小人不僅會念話本,還會打掃庭院。保證東家走過的地方,一塵不染。小人同樣不要工錢。”
我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溫度剛剛好,是我最喜歡的口感。
國師晏塵,你那重度潔癖治好了?居然肯屈尊降貴來給我當男仆?
我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這三個隱姓埋名、死皮賴臉擠進我宅子裡的男人。
他們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
其實破綻百出。
賬房先生算賬的時候,總是算錯我買首飾的錢,然後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錢給我補上賬麵的虧空。
每次我多看哪個年輕公子一眼,他就會劇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直到我把視線收回來。
就是身體太差,動不動就咳出血來。
每次我去查賬,他都用一種濕漉漉的、像是能拉出絲的眼神盯著我。
有一次我隨口說了一句“這賬本怎麼有一股藥味”。
第二天,他就把所有的賬本都用名貴的龍涎香熏了一遍。
瞎眼護院更離譜。
有一次城裡的媒婆上門給我說親。
媒婆前腳剛踏進大門,後腳就被他一木劍拍飛了出去。
他像一條護食的瘋狗,每天夜裡死死守在我的房門外。
連隻公蚊子都不準飛進我的院子。
至於那個教書先生。
對打掃衛生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念。
他每天穿著一身白衣,把宅子裡的每一塊青石板都擦得鋥光瓦亮。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親自煮茶,然後端著茶水在我麵前晃悠。
如果我誇一句茶好喝,他那張清冷的臉上能當場泛起可疑的紅暈。
如果我不理他,他就會默默地去把院子裡的樹葉再掃八百遍。
他每天把我的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連一片落葉都不允許存在。
但他念話本子的時候,總是故意挑那些“破鏡重圓”、“浪子回頭”的段段。
唸到動情處,他還會停下來,用那種深情款款的眼神看著我。
試圖喚醒舊情。
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但我什麼都冇說。
戳穿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戳穿了,他們可能就會撕下偽裝,用權勢強行帶我回京城。
或者鬨得雞飛狗跳,毀了我現在平靜的生活。
現在這樣不好嗎?
當朝太子給我倒貼錢管賬。
腹黑皇子給我當免費的保安。
清高國師給我當全職保潔兼伴讀。
他們不要工錢,不要名分,甚至不敢要求我給他們一個笑臉。
他們每天戰戰兢兢地揣摩我的心思,生怕我一個不高興就把他們掃地出門。
我靠在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陽光灑在我的江南大宅裡,歲月靜好。
賬房先生端來了一盤剝好的核桃。
護院武師替我趕走了頭頂的飛蟲。
教書先生正在用最輕柔的聲音,給我念著最新出的話本子。
我閉上眼睛,享受著這免費的、頂級的伺候。
他們或許在等。
等我心軟的那一天,等我回頭看他們的那一天。
隨便他們等吧。
反正我的心早就死了,隻剩下滿眼的銅臭味。
隻要我不動心。
隻要我永遠清醒。
這世上,就冇有人能再傷害我。
快樂的,永遠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