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靜默，卻有迴響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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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重返青山鄉

重返青山鄉的路，比記憶中的順暢了許多。

新修的柏油路麵平整地延伸進群山深處，取代了記憶中那條顛簸泥濘的碎石路。

曲知晏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指著熟悉的景緻，聲音裡是壓不住的興奮：

“爸爸你看！那塊像大象的石頭還在！”

“陸靜阿姨快看那邊！我和小虎他們上次就是在那個坡上摘野莓！”

陸靜一邊開車，一邊笑著應和：“記性這麼好？那待會兒考考你，去李阿婆家怎麼走？”

“我當然記得！”曲知晏驕傲，“過了新橋，往左拐，第三家門前有棵大核桃樹的就是！”

曲臨之坐在副駕駛，看著兒子雀躍的側臉，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兩年了。

離開時還是春寒料峭，如今再回來，已是又一個深秋。

車子駛過那座新橋——鋼筋水泥結構，結實寬闊，橋欄上還漆著鮮豔的吉祥圖案。

橋頭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刻著建橋時間和捐建單位名錄。

車在鄉政府前的小廣場停下。

他們剛下車，就聽見一陣熱鬨的喧嘩聲從旁邊的小學傳來。

今天是週末，但學校裡似乎格外熱鬨。

嶄新的三層教學樓前，拉起了紅色的橫幅——“青山鄉手工藝合作社首批成品交付儀式”。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見到曲臨之一行人，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呼聲。

“曲記者回來了！”

“是曲叔叔和知晏！”

“陸同誌也來了！”

人群湧了上來。

熟悉的麵孔一張張映入眼簾——李阿婆被孫子攙扶著走在最前麵，鄉長笑得見牙不見眼，幾個半大的孩子跑得最快，一下子圍住了曲知晏。

“知晏！你真回來了！”

“你說要帶城裡的拚圖給我們，帶了嗎帶了嗎？”

曲知晏被小夥伴們簇擁著，小臉興奮得發紅，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盒子：“帶了！是航天飛船的，特彆酷！”

大人們這邊，李阿婆已經握住了曲臨之的手。

老人的手依然粗糙，卻溫暖有力。

“臨之啊，可算回來了。”李阿婆的眼睛有些濕潤，“上次在電視裡看見你拿獎，咱們全村都聚在我家看，孩子們拍手叫好呢。”

“阿婆，您身體還好嗎？”曲臨之反握住老人的手。

“好，好得很！”李阿婆笑得皺紋舒展，“現在合作社有了收入，孫子學費不愁了，我心裡一寬，吃得好睡得好。”

鄉長擠上前來，聲音洪亮：“曲記者，陸同誌，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今天合作社交付第一批訂單，是省城一家文創公司訂的刺繡抱枕和桌旗，都是咱們婦女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她指向教學樓前臨時搭起的展示區。

長桌上，色彩斑斕的繡品整齊陳列——有山間的杜鵑、林中的雀鳥、溪邊的水車，圖案質樸生動，針腳細密紮實。

幾箇中年婦女靦腆地站在桌後，其中就有曲臨之熟悉的王嬸子。

她以前總是愁眉苦臉，抱怨丈夫在外打工寄不回錢，孩子上學困難。

如今她臉上有了光彩，見曲臨之看過來，鼓起勇氣招了招手。

“王嬸子是合作社的副組長了。”鄉長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自豪，“他繡工最好，花樣想得也巧，現在帶著二十幾個姐妹乾活，每個月都能有穩定收入。”

陸靜已經走到展示桌前，拿起一個繡著星空圖案的抱枕仔細端詳：“這設計不錯啊，配色很高級。”

“是請了美院的學生幫忙設計的。”鄉長忙解釋，“但花樣都是咱們自己的，繡法也是老傳統。曲記者幫忙牽線的那家基金會，還請了老師來培訓……”

曲臨之靜靜地聽著，看著，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踏實感。

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施捨，不是短暫的援助，而是讓這裡的人擁有持續改變生活的力量。

交付儀式簡單而隆重。

合作社的婦女們輪流上台，輪到王嬸子發言時，她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紙條，手有些抖，聲音卻清晰：

“以前總覺得，咱們山裡女人，一輩子就是圍著灶台、田地轉，冇想到老了老了，還能靠這雙手掙工資，還能當‘組長’……”

她頓了頓，眼睛望向台下的曲臨之：“謝謝曲記者，謝謝所有幫咱們的人，現在我覺得，日子真有盼頭。”

話音落下，掌聲雷動。

好幾個婦女悄悄抹了眼淚。

儀式結束後，曲臨之被村民拉去參觀新變化。

小學的多媒體教室裡，孩子們正在誌願老師的帶領下學習使用電腦。

看見曲臨之，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仰起臉：“曲叔叔，我現在會用電腦查資料了！老師說我寫的作文《我的家鄉》可以投給兒童雜誌！”

村衛生所添置了新的醫療設備，雖然簡單，但足以處理常見的急症。

駐村醫生是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曲老師，我是看了《群山迴響》才報名來這裡的，您拍的那些故事，讓我覺得當醫生特彆有意義。”

傍晚時分，曲臨之終於得了空，帶著曲知晏慢慢走向村後的小山坡。

這是他以前常來的地方，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村落和遠山。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升起。

新修的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蜿蜒進山，幾處新建的房頂在餘暉中泛著光。

“爸爸，這裡變漂亮了。”曲知晏挨著他坐下。

“嗯。”曲臨之攬住兒子，“但有些東西冇變。”

比如遠山的輪廓，比如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比如這裡的人眼睛裡那種質樸的光芒。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靜。

她手裡拿著幾瓶村民自釀的米酒和一小包炒花生，自然地在他另一邊坐下。

“王嬸子硬塞給我的，說是讓我嚐嚐他們家今年的新米酒。”她遞過來一瓶，“嚐嚐？”

曲臨之接過，打開抿了一口。

米香醇厚，帶著淡淡的甜。

三人就這樣靜靜坐著，看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山裡的星空，永遠這麼奢侈。

“還記得那次迷路嗎？”陸靜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溫和，“也是這樣的晚上，在木屋裡圍著火堆。”

“記得。”曲臨之輕聲說，“知晏還靠在我懷裡睡著了。”

“我那會兒其實挺害怕的。”陸靜笑了笑，有些自嘲，“但看你那麼鎮定，就覺得好像也冇什麼過不去的。”

曲知晏已經有些困了，眯著眼睛嘟囔：“爸爸，我們這次能多住幾天嗎？我想和小虎他們去摘柿子，他們說後山的柿子熟了，特彆甜……”

“好，多住幾天。”曲臨之柔聲答應。

孩子安心地睡著了。

曲知晏脫下外套，陸靜蓋在身上。

陸靜轉過頭，看著曲臨之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回來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經常回來。我在想，也許可以在這裡設一個長期的幫扶點，不隻是資金，還有技術、渠道……”

她的話說得有些零碎，但意思明確。

曲臨之轉過頭看她。

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冇有平日的戲謔或隨意，隻有認真。

“陸靜，”他叫她的名字，“謝謝你。”

“謝什麼。”她移開視線，“我就是覺得這裡挺好的，人好，景好，酒也好喝。”

曲臨之輕輕笑了。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也知道她冇說出口的是什麼。

但他不急著迴應。

遠處傳來村民喊他們回去吃飯的聲音，燈火溫暖的院落裡，已經擺開了長長的桌子。

李阿婆站在院門口，朝他們揮手：“臨之！知晏！陸同誌！回來吃飯啦——”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曲知晏抱起熟睡的陸靜，曲臨之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米酒瓶。

兩人沿著小路向下走，走向那片溫暖的燈火，走向那些真誠的笑臉，走向這個曾經給予他救贖的地方。

群山靜默，卻有迴響。

春吻寒木，隻花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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