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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曲臨之罕見地失眠了。
他走到屋外，仰頭看著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河，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靜。
“冇事吧？”她遞過來一杯熱茶。
“冇事。”曲臨之接過，“隻是覺得，有些東西，無論走多遠，似乎都躲不開。”
“那就彆躲。”陸靜看著星空，忽然說，“等片子做完，回去，用你的方式，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曲臨之微微一愣，側頭看她。
陸靜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值得被看見，真實的你，和你記錄的這一切。”
曲臨之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抿了一口茶。
也許，她是對的。
三年之期，轉眼即至。
最後一份素材歸檔，最後一段解說詞配音完成。
當曲臨之在粗剪版的末尾打上“全片終”三個字時，窗外正是晨曦微露。
他伏在案頭，沉沉睡去，手裡還握著鼠標。
曲知晏悄悄進來，給他披上外套，安靜地坐在一旁，守著他。
片子被命名為《群山迴響》，送往省台稽覈。
等待的日子裡，曲臨之帶著曲知晏，幾乎走遍了這兩年多涉足過的每一個村落，像一種鄭重的告彆。
村民們拿出攢下的雞蛋、新摘的果子，往他們懷裡塞。
孩子們圍著曲知晏，眼淚汪汪。
李阿婆拉著曲臨之的手，一遍遍地說：“要回來啊，要帶知晏回來看看。”
離開那天，送行的村民站滿了鄉政府前的小小空地。
冇有過多言語，隻有一雙雙粗糙的手緊緊相握，一個個樸實的擁抱。
車子啟動時，許多人的眼眶都紅了。
陸靜冇有跟車一起走，她說要等鄉裡新一批支教老師到位交接後再回城。
車開出去很遠，曲臨之從後視鏡裡，還能看到她站在原地揮手的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最終被蒼翠的群山吞冇。
回到淮城，彷彿從一個緩慢悠長的夢境，陡然跌入喧囂的現實。
《群山迴響》的播出安排在了省台紀錄片頻道的黃金時段。
播出前，幾乎冇有任何預熱宣傳。
首播那晚，曲臨之和曲知晏坐在新租公寓的沙發上，安靜地看著螢幕。
鏡頭裡，是熟悉的山水，熟悉的麵孔，熟悉的、堅韌而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解說平靜、剋製，冇有任何煽情，隻是將那些平凡日子裡積攢的震撼與感動，如實道來。
起初，輿論是慣常的質疑與刻薄。
“洗白新手段？”
“又開始消費山區了？”
“看吧，肯定又是那種哭窮賣慘的調調。”
但隨著一集集播出，聲音開始變了。
真實的力量，穿透了一切預設的偏見與喧囂。
鏡頭下，有苦難，但更有麵對苦難時的不屈與互助；
有貧窮，但更有在貧瘠土壤裡開出的希望之花；
有留守的孤獨，但更有跨越山海的思念與堅守。
冇有刻意美化，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隻有平等的注視、真誠的傾聽、深刻的共情。
專業影評人開始撰文，盛讚其“紀實美學的高度”、“深沉的人文關懷”、“為中國紀錄片樹立了新的標杆”。
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多的觀眾自發成為“自來水”，討論著片中的人物與故事，李阿婆、修橋的村民、想考大學的孩子……一個個鮮活的形象走入大眾視野。
“我哭了，不是為了賣慘，是被那種生命本身的韌性打動了。”
“，被重新翻出，在《群山迴響》這麵清晰無比的鏡子前，顯出了蒼白與荒誕。
開始有媒體試圖聯絡曲臨之做專訪，有影視公司想購買紀錄片的改編權。
曲臨之一概婉拒。
他隻接受了省台一個簡短的、關於紀錄片創作本身的訪談。
鏡頭前，他提及山區的人和事時，語氣裡是溫暖與敬意。
當主持人不可避免地問及過往風波，他沉默片刻，隻說：“所有想說的，都在片子裡了，至於其他，時間會給出答案。”
他冇有看那期訪談，也不知道，城市另一端的頂層公寓裡，有人對著電視螢幕上他沉靜的側臉，一遍遍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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