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岐山道人急切扔出窗外的灰鴿,墜下山崖一段距離後,遇到山澗冷風撲麵而來,方纔徹底驚醒,展翅飛入高空,朝著它熟悉的既定路線而去,很快便隱於雲霧間。
雲海皚皚蓋千峰,河川綽綽映萬巒。
平靜無波的河麵上,倒映出一個身姿豐挺、英氣逼人的女子模樣。
一雙白淨修長卻並不纖弱的雙手伸進河水中,攪碎了水中倒影。
付清漪捧起一抔水來澆在臉上,試圖用冰涼徹骨的河水,洗去一夜未眠帶來的睏倦。
北地的寒意,來得總是比南方早,河麵淺灘處,有碎石堆積的地方,已經長出些針狀冰碴,有了結冰的跡象。
冷意驅退睏倦,付清漪起身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涼水,隨手在腰間擦了擦手,扭頭看向仍在水麵照鏡子的章硯山。
“快走~卯時軍營換防,彆讓主將發現,你我二人偷跑出來盯梢北蠻,上麵定是不允我們擅自行動的。”
自付清漪一月前書信回京求援,鉞帝夙臨淵增派一萬兵力及數石糧草和療疫藥材,命禁軍副統領饒向峪擔任主將來到滄州。
軍中的時疫雖然得到了有效控製,但北蠻卻不知從何處得到了大鉞軍營遭受時疫的風聲,再次興風作浪,兵臨城下。
而饒向峪到達滄州城後,見秦玉宴並不在城內,書信求援之人乃是秦玉宴的外甥女付清漪,頓覺此女膽大包天,竟敢不據實稟報秦玉宴身死的訊息,犯下欺君之罪。
然念在她一身好武藝,又為抵禦血魃修築城牆,一心為國的份上,隻是將她撤職,做了一名普通兵卒,並未過分計較她的罪奴身份。
“章硯山?”
付清漪連喚好幾聲,對方都充耳不聞,近日,她總覺得章硯山耳背,經常喊他好幾遍都冇有反應。
正如此刻,付清漪毫不掩飾腳步聲走到了他的身後,他卻渾然不知,依然伸手捧水,在自己的臉上塗抹著。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洗個臉比我還磨蹭……”
話音未落,付清漪的目光,頓時被河中還未完全飄散的血紅色緊緊揪住,全然挪不開眼。
而章硯山那隻伸手掬水的手臂上,隱約長出一層淺紅色的東西。
付清漪伸手拉他起身,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將袖頭掀開,這纔看清他整條手臂上都長出了密密麻麻的紅點凸起物,形似魚鱗。
付清漪神色沉凝地看向章硯山:“你身上為何會長出這種東西?是時疫發生後出現的?”
章硯山的鼻腔仍血流不止,慌亂抽回手拉下袖子將其掩蓋,騰出一隻手捂住鼻子,無畏地笑笑。
“時疫發生前就有了,隻是當時有些紅斑出現,有點發癢的症狀而已。”
他見付清漪眉目含霜,故作輕鬆道:“如今也不疼不癢的,隻是不太美觀,瞧著嚇人罷了,不打緊的。”
付清漪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比初見時蒼白許多。
“你的鼻子,隻要碰到就血流如泉湧。你實話實說,這二者是不是有什麼關聯,究竟是何緣由?”
章硯山捏著鼻子,依然不敢鬆手,見隱瞞不過,隻得甕聲甕氣地將實情道出。
“起先出現流鼻血的情況時,我隻以為是肝火上炎,吃些清熱去火的湯藥便能恢複,可後來流鼻血的次數越來越多,身上也長出成片的紅斑疙瘩來,我才察覺到冇那麼簡單。
細細想來,流鼻血的情況,是從我得到玄鐵碎片後不久出現的,後來又遇上時疫爆發,我無法確信,此事是否與這鐵片有關。”
說完,他將懷中灰色布團取出,遞給付清漪。
付清漪伸手接過布團,卻並不觀察那鐵片,以強硬的語氣對他道:“拉開你的衣襟,我瞧瞧你胸前。”
“這……”章硯山有些遲疑,“還是算了吧,恐汙了付姑孃的眼,於你的清譽有損……”
“跟裴衡呆久了,你怎麼跟他一樣囉嗦。”
不容章硯山說完,付清漪一把扯開他胸前的衣襟,赫然現出一大片深紅色的魚鱗,顯然比手臂上的淺紅色魚鱗,出現時間更早。
付清漪神情驚愕地鬆了手,不斷在腦海中回想這鐵片出現後的種種異象。
血魃追趕眾人……鐵片無故發燙,是鐵片導致章硯山全身發生異變?
付清漪腦中靈光一現,如大夢初醒般想到了血魃當初追趕他們的目的:“血魃追趕持有鐵片之人,或許不完全是出於嗜血的本能,恐怕是因為這鐵片……會帶來某種異變,或者說妖化……
對於人類來說,鐵片帶來的反噬或許讓我們無法承受,但對於妖物,此種異變不正是它們趨之若鶩、夢寐以求的嗎?
對於它們來說,這鐵片或許是世間罕有的寶物!”
付清漪這一席話,如同一語驚醒夢中人,將章硯山積攢已久的困惑化解開來。
他整理好衣襟,試著放開左手,鼻血終於止住,開口回道:“如此說來,倒也解釋得通了。”
他望了一眼付清漪手上的鐵片,又將其奪了過來:“還是我來保管此物吧,彆讓你再受到反噬了。”
付清漪伸手去搶,“兩個人輪流保管一段時間,總比一個人長時間將它帶在身邊好得多,你給我!”
章硯山堅定地搖搖頭:“反正我已經這副模樣了,虱子多了不怕癢。你的武藝遠超於我,軍中還得靠你,你不能有事。”
我這條鯉魚,日後哪天若是起不來了,你記得在我徹底變成妖物前,給我痛快地來上一刀。死後,在我墳頭前多燒幾捆紙錢給我就行。”
章硯山說出了心中隱藏已久的秘密,此刻頓覺輕鬆不少,笑得灑脫恣意。
付清漪看著他那張笑臉,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因為血魃的出現,無辜枉死的人,已經太多了,她多麼希望能儘快結束這一切。
“你把鐵片給我!”
章硯山愣住:“你是想毀掉它嗎?”他淒然一笑,像是猜到了付清漪所思所想。
“我已經試過了,它不怕火煉,也無懼利器劈砍,不知是何材質做成的。
我想過將它深埋在某個地方,又擔心落入血魃之手,它們總是聞著味兒就來了,我隻能帶在身上。”
遠處樺樹林後的一道身影,看著二人打鬨嬉笑,舉止親密的行為,隻覺百爪撓心。
他挺了挺胸脯,抬手在胸前輕輕捶打兩下,底氣不足道:“我的……也不差啊!”
某處酸澀發酵的氣息傳來,付清漪二人渾然不覺。
她拿這鐵片毫無辦法,又搶不過章硯山,無力地歎了口氣,就地坐在河邊碎石上。
章硯山收好鐵片,問道:“昨晚盯了北蠻人一夜,都冇尋到機會下手,今晚還盯嗎?”
“當然得盯著,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付清漪隨手在身側找到一塊扁平的石頭道:“如今饒向峪雖然不曾拿我的欺君之罪說事,但我始終處於被動的境地。
哪天他不開心了,隨便尋我個錯處,就能將我打得翻不了身。我需要軍功傍身,我要以我付清漪的名聲,在軍中站穩腳跟。
此次北蠻強攻滄州城,來勢凶猛,我們的糧草最多隻能撐上半月時間。
讓饒向峪焦頭爛額的也是這一點,再不解決這棘手的問題,用不了多少時日,不是被蠻兵攻破滄州城屠戮殆儘,就是餓死在城內。”
章硯山知曉付清漪一向有自己的主張,猜到她或許已有對策,但依然對此戰持有懷疑態度。
“我們加上傷員和大病初癒的軍士,總兵力也不到五萬。
而北蠻不算步兵,光是精銳騎兵就有八萬餘人,故而饒向峪也隻敢保守防禦,不敢主動出兵,你打算如何做?”
付清漪橫腕一扔,手中扁平石塊迅疾飛出,在水麵上接連漂出八朵水花後,咕咚一聲落入河底。
“我要以一石之力,攪碎他們平靜的湖麵,讓他們無暇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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