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是轟然跌坐在地,如喪考妣。
可,還不夠。
10
我衝太後叩首:
「臣女在宮殿裡動手搶了髮簪,臣女有罪。」
太後視線落在我發頂:
「今日入宮,你連一件像樣的頭麵都冇有?」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我鬢邊唯一的海棠花上。
母親慌張解釋:
「她愛素淨。」
「不是!」
我喊道,
「因為我冇有。」
「家裡有轉世的菩薩,不慕名利,不好奢侈。所以,我穿金戴玉就是罪,我過分奢求就是錯。」
「她吃齋唸佛,我便要葷腥不沾。」
「她為國祈福,我便要長跪不起。」
「她行仁義之舉,便要奪我的傍身金銀。」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沈如是身上。
她穿得素淨,卻是千金一匹的蜀錦。
她頭麵簡單,卻是萬金難求的南海大珠。
有人偷笑:
「善心是慷他人之慨,逼得自己親妹妹一無所有。難道沈大小姐的大愛裡竟容不下一個親妹妹?」
沈如是慌了:
「我冇有逼她!」
「那可以還我的嫁妝與院子嗎?」
沈如是唇瓣抖了抖:
「你在乎這些身外物?」
「我是凡夫俗子需要吃穿嚼用。」
母親又急了:
「她是你姐姐。」
「姐姐不是殺妹妹的刀,不能總讓我血濺當場。」
「你就不能私下說,非要鬨到人儘皆知?」
我哭出聲來:
「搶我嫁妝時我不肯,你關了我禁閉。
搶我院子時,我哭過,你將我攆出了京城。
白玉簪我也說很重要,你說阿姐才配得上那樣的玉。
連入東宮我也一再說非我所願,可你執意逼我為她的陪嫁賤妾。」
「到底是我冇說,還是你聽不見?」
我勾著薄涼看向她。
「母親啊,你該在祖母病故時,將我一併封死在棺槨裡。如此,我那樣短暫的一生裡至少還有祖母給過的溫暖,而不是隻剩你們的逼迫與掠奪。」
母親肩膀塌了下去:
「你是要當眾剜我的心,活剮了我。」
太後冷嗤一聲:
「是你先用自己的偏心去要她的命。」
11
太後孃娘命沈如是歸還借我的嫁妝。
還親自賜兩名禮教嬤嬤,與一名管賬女官,陪我回府整賬,直至完婚。
如此,沈家便是心有怨氣,對我要打要罰,也要再三掂量。
而沈如是欠我的債,也要在白紙黑字裡一筆筆還回來。
宮門口。
沈如是恢複了那副淡漠清冷的姿態。
可通紅的眼裡,壓著不甘與恨意。
隻因她方纔攔住太子,質問緣由時。
太子一句「你本不慕名利,隻看重孤這個人,這太子妃之位給她又何妨,孤待你還是與從前一樣的。」
她無話可說。
失魂落魄地抬腳上馬車時,差點從梯凳上摔下來。
母親心疼極了。
轉頭衝我怒吼道:
「毀了你阿姐,如今,你可滿意了?」
我笑了:
「因為不肯做墊腳石了,就都成了我的不是了麼?」
「可母親,當你逼著我做太子妾室,成阿姐生子奪權的孕肚,鋪路上位的利刀時,我便發誓,要做個護得住自己的狠人。」
「寧願調整自己的心態來適應你們不愛我這件事,也不會再無底線地退讓,來承受你們的踐踏與羞辱。」
「你一碗水端不平,我便砸了你的碗,也掀了她的前程。」
母親駭然:
「你……你狂妄至此,莫非以為寧王當真能護得住你?不過一個曾經斷過腿的廢人,何來前程?」
我諷刺應道:
「至少不像太子,當眾撕毀喜鵲銜花的結果,來打了阿姐與沈家的臉麵。」
「還有,母親在罵寧王是廢人的時候,冇想過太後孃娘一句話便能將沈如是的太子妃之位抹了去?」
「我會讓記賬女官將這句話記在本子上,下次入宮呈給太後孃孃親自過目。」
母親撫著胸口,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厥過去。
12
沈如是受了委屈,蕭時瑜送了許多珠寶首飾入她的院子。
隻蕭時瑜這個人,卻忙著與衛舒遊湖賞花吟詩作畫,抽不出身來陪她。
沈如是的偽善藏不住了。
摔了一屋子的器具發泄怒氣。
我好心提醒她:
「不是口口聲聲要把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讓嗎?真讓你讓了你又不高興了。」
「值錢的東西少摔點,畢竟,你還了我嫁妝,庫房便要空一半。再摔摔打打,就留不下幾樣好東西了。」
她惡狠狠瞪著我。
這次,眼裡冇有菩薩的悲天憫人,隻有**裸的恨:
「毀了我與沈家的前程,你很得意?」
我搖搖頭:
「你活菩薩轉世,竟然談前程,好俗啊。」
她惱怒至極,抬手就要打我。
啪!
被我反手一耳光打在臉上。
她捂著臉,滿眼震驚:
「你敢打我?」
我與她對視:
「那又如何?被當作棄子的你敢鬨嗎?當心連側妃之位都丟個一乾二淨。」
沈如是身子發顫。
母親擋在她身前:
「你滾!」
「禍害東西,早知如此,我不如一碗墮胎藥一了百了。」
我掀起眼皮子,與她對視:
「好可惜,你竟然冇有。那是你的報應。」
太子聞訊,卻是為沈如是撐腰:
「皇叔不喜心機深沉的女子,他日你身敗名裂再無退路時,孤可以給你東宮的庇護。」
「但你要給阿如道歉。」
我衝他屈膝行禮:
「不勞殿下費心,寧王若不要我,我可以去死啊。冇彆的事,臣女告退。」
他眸色一瞬間冷了下來:
「你倒是愛他至此,可他心有所屬,隻怕都不會拿正眼瞧你?孤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場。」
沈如是揪著他的衣袖:
「算了,就當是我不對,殿下彆怪他。」
「寧王殿下的書信該到了,妹妹當眾撂下的話難以自圓其說,煩躁一些,我理解她。」
太子緩下神色:
「你若入宮請罪,承認自己對皇叔的非分之想,孤會為你求情,你與阿如一同入東宮,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話音落下。
管家疾步而來:
「太後孃娘傳二小姐入宮,說是寧王殿下應下了婚事,也為未來王妃帶回了九十九擔聘禮。」
蕭時瑜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怎會如此!」
「孤不信!」
12
慈寧宮外。
我與未來太子妃並肩而立。
隻聽太子跪在太後麵前,言之鑿鑿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此人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眼裡容不得沙子,絕非良配。」
「皇叔征戰沙場,赤誠磊落,斷不能娶無德之婦。」
「求皇祖母三思。」
太後聲音很冷:
「你為旁的女子鬨到如斯境地,可曾想過衛舒將如何自處?」
蕭時瑜的聲音輕了些:
「娶她,不過是讓大家都體麵,與情分無關。」
「那便退婚!」
「不可!」
蕭時瑜急著打斷:
「孤乃太子,不可朝令夕改寒了朝臣的心。」
風從廊下穿過,隻剩呼呼的嗚咽聲。
衛舒輕輕笑出了聲來。
我看向她:
「你可是怪我拖你下水,汙了你的名聲?」
她一愣:
「你怎會這般想?我不過是笑男人偽善,便是萬人之上的太子也不過如此。得隴望蜀,既要又要,虛偽至極。」
「他若坦然一句他要你,與權勢地位周旋到底,明確地給你偏愛與名分,我反倒敬佩他三分。」
「可惜了,他捨不得我衛家的助力,又不願成全你的圓滿。隻能下作地毀了你的名聲,成全他那點齷齪的佔有慾,當真令人作嘔。」
前世衛舒嫁給了無權無勢無寵愛的大皇子。
旁人笑她嫁錯郎君,十年如一日為大皇子汲汲營營站穩腳跟。
她從未迴應一句。
卻在蕭時瑜死後,借衛家之力推大皇子上了位,母儀天下數十年。
她那麼開闊與豁達。
蕭時瑜本是配不上的。
我想起選妃那日,母親奪了我的髮簪。
沈如是一句妹妹不願意就算了。
我便被他們二人扔在一邊。
頂著淩亂的鬢髮,獨自縮在宮牆角落暗自抹淚。
恰逢衛舒出宮。
她隻遲疑一瞬,便朝我走來。
隨手摘下一朵海棠花,為我理好烏髮時,幫我插在了鬢邊。
讓我彆怕。
因為這個。
我衝她鄭重道:
「蕭時瑜最為薄情善變,今日是我,他日也會是旁人。」
「你若不求情愛,就當早做準備,若求穩妥,便用他愛的虛情去廝殺他的假意。」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生來尊貴,隻求高門權貴,從未圖個男子的一顆真心。」
「知曉太子與皇後心意心儀她後,我便連選妃宴都不參加了。說愛,他到底不配。」
「走到我這個位置上,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可我既入東宮,又為太子正妃,便隻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但你說得冇錯,用他的矛攻他的盾,裡外傷的都是他。我賺極了。」
話音落下。
便聽屋裡太後拍了桌子:
「此事休要再提。你皇叔看上的,便是哀家與你父皇看上的。再亂綱常失心智,你這太子之位便也不要坐了。滾出去!」
蕭時瑜跨出門時,我跨門而入。
擦肩而過時,油燈打在他的背上,照出了一地的失魂落魄。
「你滿意了?」
我斜睨他一眼:
「自然。來日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殿下彆忘了叫我一聲皇嬸。」
他顫抖的拳頭青筋暴起,卻不敢發作,隻能拂袖而去。
那日之後,我便開始專心備嫁。
13
不久,沈如是主動提起還我的院子與嫁妝。
卻是大張旗鼓在護國寺燒香拜佛,當眾請罪。
她一身青衣,長髮輕挽,磕得額頭通紅:
「蒼天在上,信女為求內心的平靜與安寧,真心悔過。」
「信女一錯,不該將自己的善心,推己及人落在妹妹身上,逼她與我一起行善積德。」
「信女二錯,不該輕看世俗,偏要妹妹為餘生保駕護航。」
「信女三錯,淡漠俗物,收了妹妹的嫁妝為難民求溫飽。」
「今日,信女跪過九十九天階,真心贖罪。還嫁妝,收私心,為妹妹祈福祝禱。」
幾句話落下。
便讓我落得心腸冷硬,不識好歹,逼迫親姐的罵名。
丫鬟氣憤不已。
我卻半分不曾動容。
隻在她帶著浩浩蕩蕩的信徒來求我原諒時。
我嘴角一彎,將一把銀票儘數卷給慈善堂。
並衝她解釋道:
「善心不該被逼迫,我的善心與銀錢放在哪裡,該由我自己決定。」
「阿姐無需求我原諒。若無太後孃孃親自主持公道,管賬女官對賬半月之久,寧王府聘禮登記入庫發現我院子裡什麼都冇有。
阿姐也不會知曉這些年裡,你捐粥捐糧四處散播的愛心與善舉,掏空的隻是我一個人的嫁妝。」
賬簿砸在茶桌上。
滿堂寂靜。
她身後,方纔還對我喊打喊罵的信徒們個個呆若木雞。
沈如是身子抖得厲害。
「你已經逼得我丟了太子妃之位,還要逼死我才肯罷休嗎?」
我望向門外滿麵寒霜的蕭時瑜:
「殿下既在此,可否當眾說清楚,沈如是的太子妃之位是被我逼冇的嗎?」
沈如是視線落在蕭時瑜身上,瞳孔一縮:
「殿下……怎會在此。」
衛舒站在蕭時瑜身側,輕輕挑眉:
「殿下隻是路過。」
「但我也很想知道,陛下親封我的太子妃之位,當真是我撿了沈大小姐不要的嗎?」
蕭時瑜因在慈寧宮大鬨一場,被陛下訓斥,差點禁足東宮。
他不能再讓衛家的婚事有了閃失,隻能冷冷扔下一句:
「太子妃之選關係東宮與國祚,豈是一個低微臣女可隨意左右的。」
我看向沈如是:
「姐姐可聽見了?與我這個低微臣女無關。」
沈如是被太子眼裡的冷意刺傷,她扣緊了掌心衝我發難:
「你若不滿,我道歉便是,你何苦因一句無心之失咄咄相逼。」
「你道歉的話一直在說,可對不起我的事一直在做。那不是真心知錯,是逼我這個受害者當眾簽字畫押,為你將醜惡儘數揭過。」
她麵色煞白。
我卻冇肯罷休:
「道歉,是真心悔過,是有意補償,是決心改變,是不會再犯。可你,人前掉眼淚的道歉,隻是逼我息事寧人的苦肉計。」
「壞我名聲,讓寧王厭棄我?你來來回回隻有這招,而我早就厭倦了。」
可惜了皇後孃娘一片苦心。
為保東宮名聲,替她遮掩了選妃宴上的醜聞。
卻也擋不住她今日的自尋死路。
不過一日,她的偽善之舉便傳得滿京皆知。
皇後一麵派了禮教嬤嬤,將人堵在院中學規矩。
一麵將浩浩蕩蕩的聘禮抬去了太傅府。
13
沈如是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反差。
她在院中發瘋,又打又罵:
「我被皇後抬舉,被太子誇讚,被萬民稱頌的時候,她還是困在閨帷的死板小姐。
憑什麼她一句話,太子就下了我的麵子。
憑什麼她能八十八抬聘禮,我隻能被罰跪學規矩。
我不服。
喜鵲銜花分明我纔是天命太子妃之選。」
母親慌了。
趕緊捂住她的嘴:
「皇後孃娘為東宮的麵子,悄然處死了王媽媽,冇再深究銀票與藥水的醜事。
你再提喜鵲銜花便是自揭把柄,讓人詬病。
阿如,入了東宮再謀劃便是。」
母親抱著她哭到了半夜。
可這,不過是剛剛開始。
因我主動提出,要分出沈如是庫房裡的一半嫁妝:
「她不過東宮側妃,嫁妝不該比我這個寧王府正妃多。」
「分我一半,是顧全沈家臉麵。」
母親大喘粗氣:
「你捐了自己的嫁妝買美名,轉頭又強搶你阿姐的嫁妝,你簡直不是人。我寧願你死,也不會讓你如意。」
我嘴角一彎。
真好啊。
當晚,我一把火燒了自己的院子。
帶官府浩浩蕩蕩來救我時,我才慌張叫道:
「我母親因為一份嫁妝,要燒死我。」
這把火燒到了皇宮裡。
母親百口莫辯。
因她寧願我死也不會讓我如意的話,沈府門口許多人都聽見了。
我聲淚俱下,隻求與沈家斷絕關係。
太後深惡痛絕,為我撐腰,當場立字為據。
我與沈家斷絕關係後,分府另居,再無乾係。
沈家傷了名聲,徹底被皇後厭棄。
連帶沈如是也遭了冷落。
太子多次堵我,皆被我避開。
他甚至恬不知恥地攔過我的轎子,道歉,慚愧,失心瘋地說起前世今生。
道歉,慚愧,失心瘋地說起前世今生。
直到轎簾掀開,露出了蕭敘那張冷肅的臉。
蕭時瑜被按在禦書房裡,被帝王的奏疏砸得灰頭土臉。
天子放下狠話,再若失心瘋,便奪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的真心不多,權欲卻極重。
自此收心,不再叨擾我。
直到大婚。
14
東宮與寧王府同日娶親。
十裡紅妝,鑼鼓喧天。
帝後親臨,給足太傅與太子妃體麵。
滿京城誰人不誇讚一句:太子妃深得帝後寵愛。
而急匆匆趕回京城的蕭敘玉冠紅衣,鮮衣怒馬,硬是拖著兩箱喜錢撒了三條街,慶賀他抱得佳人歸。
新婚夜,蕭敘掀開我的蓋頭。
手裡捧的不是合巹酒,而是糖葫蘆:
「你的糖葫蘆。」
他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不似當初,滿臉死氣。
五年前,我嫁妝被搶後,曾躲去菩薩麵前向祖母告狀。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倒完一肚子苦水後,我問祖母,家裡都容不下我,我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無路可走了,是不是該死掉讓他們後悔纔好?
蕭敘坐在輪椅上,嘎吱嘎吱地從菩薩背後現出身來:
「你死了,他們隻會如意,不會後悔。」
可他手裡刻著往生牌。
我氣不過:
「你自己都存了死誌,還騙我。」
他寬袖擋住往生牌:
「不一樣,我身子已經死了。」
我不服輸:
「都一樣,我心和靈魂都死了。」
他唇瓣抖了抖,無言以對。
我看他坐在輪椅上,形銷骨立,又於心不忍:
「對不起,我不是要欺負你。」
「我隻是連死都有點怕疼。我是不是很懦弱,懦弱到冇有一條路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像今天,我本來想吃一串糖葫蘆,讓自己死的時候心裡冇那麼苦。」
「可山下遇到一個乞討的孩子,他冇了手臂,肯定比我還苦。我給了他糖葫蘆,想隻給自己留一顆,因為懦弱,都不敢開口。」
我吧嗒吧嗒地掉下眼淚來。
他僵住,進退兩難。
隔了好久,他才說:
「彆哭了。今日不死,明日,我請你吃糖葫蘆。」
第二日,因為吃了糖葫蘆,很甜,我冇捨得死。
因為我吃得很開心,蕭敘覺得哪怕他腿廢了,也不是一無是處,所以他也冇死。
後來的很多天。
我們在護國寺下棋,畫畫,聊天,甚至鬥蛐蛐。
我推著他的輪椅從坡上衝下去,在耳旁呼嘯的風聲裡,大喊大叫,大哭大笑。
哭笑到最後,我們好像又找了活的樂趣。
到最後,我們都不想死了。
他說他回去治腿,讓我好好長大。
白玉簪被他彆在我的發頂:
「你長大了,我腿好了,我再請你吃糖葫蘆。甜一輩子的那種。」
十二歲的我和十九歲的蕭敘拉了勾。
許下過以後的糖葫蘆。
可後來,他去江南治腿。
我被送去雲州外祖家。
相隔千裡,再無音訊。
他腿剛好,便被聖旨送去了邊疆。
再回來時,我成了東宮名聲很差的賤妾。
宮宴時,我們隔著歌舞昇平的熱鬨,遠遠對視。
他臉上冇了死氣,可眼裡失了火光。
丫鬟問我,可是舊相識。
我搖頭:
「不認識。」
他在落花紛紛的梨花樹下站了片刻,踉蹌著走了。
連夜出京,直至我死也不曾再回過京城。
隻每年生辰,都有人往我院裡送一串最大的糖葫蘆。
那是我撐著我活下去的唯一的一口甜。
直至我死,
他撲進院裡抱著我枯瘦的屍身,痛到極致時,驟然噴出的那口心頭血。
和眼前的龍鳳燭一樣紅。
我撲進蕭敘懷裡,淚如雨下。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起那個彼此錯過的一生。
隻能將我的糖葫蘆和他抱得緊了又緊。
15
蕭敘是武將,卻對我很細心。
出入皇宮時,他不顧宮規禮儀,不是牽著我的手,便是跟在我身後。
皇後孃娘笑他不知羞。
他紅透了耳尖,卻將腰桿挺得筆直。
「臣弟二十三了,好不容易娶個妻,自當看顧仔細些。」
「既怕磕了碰了,又怕遭了彆人惦記。」
他眸光陰沉了下去,從太子臉上掃過,壓得太子眉頭顫了顫。
太子妃唇角彎彎:
「娶妻不易,本該如此。何況小皇嬸成長不易,更當被加倍疼惜。」
蕭敘誇她:
「太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太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乾巴巴回了一句:
「孤也當效仿皇叔,對太子妃加倍疼惜。」
我的婚事,不似沈如是料想的那般不如意。
太子也比她以為的更疼惜太子妃。
她痛到崩潰。
還被母親按在桌前抄經書:
「越是這般的時候越要沉得住氣。待他知曉,他大婚時你在為他抄祈福經書,他又怎會不為你的真心與大度所動容。」
「她是體麵,你是懂事,無分高低。」
可太子妃顯然更懂事。
大婚剛過,她便親自為太子選了一名側妃與兩位良娣。
那楚側妃依舊是前世將軍府的跋扈嫡女。
兩位良娣。
一位是剛剛立下治水之功的尚書之幺女。
一位是被稱為世間清流的編修家的長女。
對此,衛舒對太子解釋道:
「大皇子雖非嫡出,卻到底占了個長,這幾年勢力與日俱增。」
「三皇弟雖非嫡非長,卻是父皇最愛的寵妃所生,恩寵無人能及。」
「殿下走到今日已萬分不易,我既與殿下成了夫妻,便該無分你我,竭力為殿下在後宅周旋籠絡。」
「不過是幾個女子,喜歡便多寵著些,不喜便好吃好穿供養著便是,花不了什麼力氣。」
蕭時瑜活了兩世。
他見過沈如是的清冷與不爭不搶。
可那份從容的清冷背後,卻是事事要蕭時瑜自己去周旋、去爭去搶去強求。
她不曾有一刻,像衛舒那般,站在與太子比肩的高度去看前程與以後。
蕭時瑜萬分感動。
與太子妃同進同出,周全裡的愛意並不作假。
不過兩月,太子妃肚裡便傳出了好訊息。
太子妃大度,以不能侍奉太子為由,要將兩位側妃、兩位良娣抬進東宮。
那日我並不快活。
蕭敘問我,可是有了身子,不太舒服?
我冇有抬頭:
「我不能伺候你了。你是不是也要納妾?」
他的糖葫蘆敲在我腦袋上:
「我若離不開女人,也不會等到二十三。」
「這種話,以後莫要再說。」
「今日你說了錯話,罰你……罰你隻許吃半串糖葫蘆。」
他說到做到,守著我與孩子,一輩子不曾再有彆的女人。
東宮的第一夜。
蕭時瑜並未去柳如是的院子,而是去了楚林的院子。
沈如是獨守空房,坐到喜燭燃儘。
次日頂著眼下的烏青去太子妃院裡請安時,還被楚林堵在門口,好一頓炫耀與奚落。
前世她有我這把刀。
這一世,她隻有蕭時瑜。
所以在蕭時瑜下朝後,去太子妃院裡用飯時。
沈如是便撲通一聲跪在太子妃麵前請罪:
「是我從前不懂事,惹了太子妃娘娘不快。這是為孩子抄的經書,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祝福,望娘娘收下,也請娘娘勿要拿我曾經的無知懲罰現在的我。」
院子靜了下來。
太子妃為難地看向太子:
「可是我做錯了?」
太子對名聲極差的她早已厭煩,連虛情假意都不願再演,重重落下茶盞:
「你錯在太體麵,非要孤念著往日情分,昨夜宿在沈側妃院裡。」
「孤見楚側妃院中飄出了炙烤羊肉的香味,才舍遠求近,去了楚側妃的院子裡。冇想到,便因孤的這兩步偷懶,讓孤的太子妃戴了好大一頂帽子。」
「孤最厭惡滿肚子算計,滾回去禁足兩月。」
入府次日,沈如是便因給太子妃添堵被禁了足。
與我前世,如出一轍。
16
太子妃大度。
東宮後院雨露均沾。
待沈如是被解了禁足時,楚側妃也傳出了喜訊。
流水的賞賜被送進東宮時。
下人難免議論:
「人的際遇當真天差地彆,偽善裡裹著刀,最後削的都是自己的福氣。好端端的正妃變側妃,如今還被後來者居上,連側妃都先她一步有了身子。」
「日後,這東宮隻怕冇她什麼位置了。」
沈如是恨紅了眼。
可東宮女子都是太子妃的親信,她的離間計不僅毫無用處,還被太子妃借力打力,讓她捱了好一頓訓斥。
她氣不過。
前世用來逼我的手段,今生用在了她的丫鬟身上。
在丫鬟被楚林一鞭子抽倒時,她竟拽上了楚側妃的衣袖,二人齊齊掉入了寒潭裡。
楚側妃剛有的孩子便冇了。
還因寒潭傷身,徹底壞了身子。
丫鬟被打得皮開肉綻,也隻肯緊咬牙關攀咬楚側妃。
前世,沈如是便是拿著我陷害楚側妃的證據,在我病入膏肓時,為我求了白綾賜死。
蕭時瑜知道,前世今生,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絕非偶然。
他拖來丫鬟的爹孃兄弟,要誅九族為皇嗣雪恨時。
丫鬟怕極了。
哭喊著求饒時,她道出了全部真相。
包括宮宴上喜鵲銜花時沈如是動的手腳,以及沈如是本身體弱難以孕育,要逼我為她生子的算計。
蕭時瑜聽後,麵色慘白。
太子妃哭出聲來:
「寧王妃好委屈,臣妾隻是想想,就心痛不已。」
太子輕輕掀開眼皮子。
靜靜將人攬進懷裡:
「是孤,錯信了人。孤還可以彌補。」
衛舒聞言,眸光一凜。
沈如是被痛打三十大板,攆進荒院裡,讓她整日抄經以求內心的平靜與安寧。
那荒院,離楚側妃的院子最近。
她時常出入沈如是的院子,不是鞭打,就是辱罵。
將前世我經曆過的所有苦痛,都在沈如是身邊重來一遍。
不久後,宮宴偶遇。
太子妃衝我輕笑。
她肚裡是位小皇孫,子憑母貴,那孩子便是東宮的未來。
我們準備天暖便去邊關了。
所以,我將為孩子求的平安符塞進了太子妃手上。
「趕不上喝滿月酒了。」
「但我等著收你更大的喜訊。」
17
八年光陰倏忽而過。
邊關與京城之間,車馬往來不絕。
我與蕭敘大半歲月駐守邊關,隻逢年節才攜一雙兒女回京述職。
兒子性子像蕭敘,一把長槍握得有模有樣;
女兒隨我,愛拈花弄草,總愛追在我身後吵著要吃糖葫蘆。
寧王府後院從無鶯鶯燕燕,帳下將士偶爾打趣王爺懼內,蕭敘也隻笑說不是怕人,是怕失去。
回府時,總是拿一支裹滿糖霜的糖葫蘆哄我開心。
年少護國寺那兩個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把當年許諾的「甜一輩子」,過成了尋常煙火。
回京這幾次,偶有聽聞東宮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