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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乃菩薩轉世,滿口佛理禪心。
她說俗物壓身,不及功德無量。
於是,我半庫房的豐厚嫁妝,儘數化作賑災糧,成了她博取名聲、親手一勺勺施予百姓的粥。
她說姐妹相爭太過難看,拗不過天命,反倒擾了她的清靜。
於是,我被送往外祖家養了三年,本該屬於我的院落,淪為她堆放佛經的庫房。
她說,行大義者,就該不拘小節。
於是,在太子以喜鵲銜花之禮擇太子妃的那一日。
難有身孕的她在花瓶裡做了手腳,致使花落兩家。
她為賢名遠播的天命正妃,我乃替她生子奪權的卑賤良妾。
前世,我一生蹉跎,隻為做她的墊腳之石。
太子憎惡我心機深沉,算計了他的婚事。
爹孃恨我不中用,不能成為阿姐手中不染血的刀。
連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惋惜自己冇能出自她的肚子。
我恨透了那樣身不由己的一生,一盤帶毒的點心拖著所有人下了黃泉。
再睜眼。
又回到了選妃那日。
01
這次,依舊花落兩家。
粉白花朵掉在沈如是的玉壺春瓶上。
翠綠花枝插在我的觀音瓶中。
選妃結果擺在眾人麵前時。
皇後如前世一般,笑意僵在了唇角。
隻因阿姐沈如是既是菩薩轉世,又素有賢名。
既得民心,又備受太子青睞。
纔是太子妃的不二之選。
花落兩家,純屬意外。
眾人麵色大變,竊竊私語。
我剛要起身拒絕,卻被母親一把按回了座位:
「宮廷之上,休要失禮。」
這一打岔的功夫……
沈如是也似前世一般,搶先一步跪在了皇後跟前:
「花落兩家,便是雙喜臨門。若是妻妾同娶,倒是美事一樁。」
「世俗之名,臣女不願爭搶。為求後宅安寧,願將正妃之位拱手相讓。」
她嘴上說退讓,卻將姿態端得極高。
一字一句將愛爭愛搶、會致家宅不寧的壞名聲落在了我頭上。
最終我德不配位,入東宮做賤妾都是賞賜。
可她既得太子心疼,又博得淡泊忍讓的美名。
已有貴女壓著帕子,輕輕地笑:
「不愧是菩薩轉世,淡泊清雅,連太子妃之位都不放在眼裡。」
「如此心性與度量,莫說太子殿下,便是我,也著實欽佩。」
有人接話道:
「雖出自一個孃親的肚子,可另一個素來愛爭名奪利,被送出京養了三年,還冇磨掉骨子裡的粗俗氣。雲泥之彆,高下立判。」
難聽的話母親都聽見了。
她輕輕拍我的手時,眼中帶著冷冷的警告:
「彆讓你阿姐難堪,欺君是滅門的大罪。」
前世我被養在外祖家三年。
爹不疼娘不愛,還被親姐姐以愛爭愛搶的名聲送出了京城。
我自然也不被舅父一家喜歡,日子過得謹小慎微,養出一身的瑟縮與懦弱。
便被母親的這句話壓得麵色慘白,徹底啞了聲。
可因這一刻的沉默,我被太子怨恨了一輩子。
02
事後,太子在沈如是的欲言又止裡起了疑心。
順藤摸瓜,查出花瓶被人動過手腳。
又在姐姐淡淡的一句「萬般皆是命,她既是我妹妹,我便不該怪」裡,認定是我算計了他與沈如是。
他恨我入骨。
母親捏著丫鬟的命,我被逼迫著早日為嫡姐生下穩固地位的皇孫。
隻能卑躬屈膝,極儘討好。
可投其所好時,太子斥我諂媚低賤,狐媚子做派。
退避三舍時,他又罵我故作姿態,連阿姐的婚事都算計的東西,裝什麼清高。
連他酒後闖入我院中,粗暴地施恩後。
也指著我滿身青紫,罵我欲拒還迎,惺惺作態令人作嘔,半點比不得阿姐端莊與體麵。
可那般厭惡我,他又一次次進我的院子,在床榻之間不要命地羞辱我。
我進是錯,退亦是錯。
饒是診出身孕那日,他也因阿姐一聲歎息。
罰我在院中請罪,一跪便是三個時辰。
阿姐眼中快意,嘴上卻勸道:
「她有了身子,那也是一條命。我心懷蒼生,不在意多出的一個孩子。」
太子卻心疼地將人攬進了懷裡安慰:
「你事事講天命,不爭不搶不計較。可越是如此,孤越是覺得虧欠。」
「若非你年少時施粥凍壞了身子,如何會子嗣艱難。若非你需要一子傍身,我何至於忍著噁心與她周旋。」
「一想到孤的孩子出自一個滿心算計的毒婦肚裡,孤便作嘔。鳳子龍孫,她本不配,皆因有你。」
「既講天命,孤且看她有冇有命生下孤的孩子。」
我跪在青石磚上,字字句句聽得真切。
廊簷下的神獸凶神惡煞落在我身上,一寸寸嚼碎了我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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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連哭,都怕驚擾了二人。
沈如是不敢真讓我落了胎。
我跪足了一個時辰,她便趕我回了院子。
此後,我被關在院中,每日養胎湯不離口。
四肢越來越瘦,肚子卻越來越大。
大夫欲言又止。
他眼底的憐憫我看得清楚。
東宮要舍大保小,順手除掉多餘的我。
我不肯坐以待斃,在太子生辰那日一把火燒了院子。
將我的形容枯槁與碩大的肚子攤在了人前。
幾個下人的命為沈如是與東宮遮了醜。
皇後親自派人看護我的肚子。
我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東宮的長子。
可孩子剛落地,便被抱去了沈如是的院子裡。
太子說,養孩子,我不配。
母親也來警告我:
「東宮已有長子,不日便要立側妃,納良娣,抬妾室。」
「你阿姐菩薩轉世,隻能行善舉立美名,母儀天下。」
「為你孩子好,你也當竭力而為,替你阿姐排憂解難。」
「畢竟,太子妃要換個孩子養,也不是難事。」
他們捏著我孩子的命,讓我成為阿姐的刀。
03
剛過門的側妃乃將門獨女。
太子喜歡她的驕縱不做作,與她出雙入對,感情甚好。
沈如是憂心不已,命我除掉她。
我膽小孱弱,猶豫不決。
我的孩子便染上風寒,大病一場。
我在院中久跪不起,隻求多看孩子一眼。
太子妃卻將我拒之門外。
她說她不會照顧孩子。
但是我一身病氣,也不配見她養的孩子。
她在逼我出手。
不得已,我故意攔在側妃的必經之路上。
在她跋扈的一鞭子抽在我身上時,我撲通一聲倒進了寒池裡。
我大病一場,壞了膝蓋,換得側妃半月禁足。
太子妃便抱著孩子來看我,在我院中待了半個時辰。
那半月,我整日高熱,太子好似為了給側妃出氣一般,整夜折騰我。
不久後,我又有了身子。
沈如是唯恐我捨不得。
便主動出手,一碗側妃院裡人經手過的湯,借我腹中孩子徹底搬到側妃。
我流血太多,身體便不大好了。
強撐著一口氣,為孩子研磨與做鞋襪。
再後來,這把刀越用越順手。
東宮再無人能越得過太子妃去。
直到,
陛下病重。
太子登基在即。
太子妃的眼中釘隻剩病入膏肓的我。
她無意之中翻出東宮舊案。
累累血債裡,皆是我的名字。
我拚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來看我。
卻惋惜道:
「今夜,母妃便會將你的所作所為擺在父王案桌上。」
「你自作孽不可活,算計來算計去終究一場空。」
「我隻恨自己不是出自母親的肚子,冇有一個如她一般賢能寬厚的娘。」
那一刻。
我忍著錐心之痛,嚥下喉頭湧出的腥甜。
乞求般,將一盒摻毒的點心塞到他手上:
「我福薄,隻怕冇有機會再為你做點心了。我死有餘辜,但院子裡的下人都是無辜的。」
「我隻求你,念在母子一場,今夜帶著這些與你父王母妃一道分享。讓他們念在舊情上,饒過下人的命。」
「你也不想,旁人知曉你對生母無情無義吧?如此,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到底冇有拒絕。
當晚。
我被勒死偏院時。
他們一家三口也七竅流血死在了主院裡。
我那一生,處處被人牽著鼻子走,半分選擇的餘地都冇有。
這一世,我怎甘願重蹈覆轍?
所以,
我一把拂開母親的手,提起裙襬,急急跪在殿中央:
「喜鵲銜花,自然以花朵為主。臣女瓶中並無花朵,算不得被喜鵲選中。」
「況,臣女福薄,不敢汙了東宮門楣,更不願破壞阿姐與殿下的情分。」
「求娘娘準許臣女,收回臣女的花瓶。」
04
殿中一靜。
母親已先冷了臉,朝我訓斥道:
「沈清衡,娘娘麵前豈容你放肆?」
她舒了口氣:
「知你自小愛爭愛搶,可宮牆之下,不是你任性的地方。」
「以退為進,效仿你阿姐來搶正妃之位,並非明智之舉。」
「你性子跳脫,能入東宮已是天大的恩賜,不可貪心。」
原是東施效顰。
一眾夫人齊齊舒了口氣。
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再看我時,鄙夷更甚。
沈如是唇角微不可見地挑了挑:
「我誌在天下,不在名利。你我一母同胞,我豈會與你爭高低。」
「不必多言,我讓你便是。」
不爭不搶,讓我便是?
她出生時腳底帶著一朵蓮花印。
遊方術士誇她是菩薩轉世。
全府將她奉若神明。
她自懂事開始,便滿口佛理禪心。
大雪之年,餓殍千裡。
京中捐銀捐粥者比比皆是。
我也掏空了全部體己銀,儘了自己的一份心力。
可她卻盯上了我的嫁妝。
祖母知曉父親母親對她寄予厚望,我在府中卻多受冷落與怠慢。
便將祖母的嫁妝分了一半給我傍身。
沈如是嘴上說不計較,心裡卻嫉妒得要命。
故意在宴會上說俗物壓身,不及功德無量,勸我為祖母掏出庫房裡的俗物捐功德。
那是我唯一的倚仗,我自然不肯。
她歎了口氣,一副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之態望著我:
「妹妹,你怎麼就不懂,人這一生要追求的總歸是內心的自在。」
「你踩著災民的血肉享受的富貴,良心可能安生?」
眾人讚她大義。
母親誇她良善。
轉頭看我時,隻剩失望:
「你阿姐身子本弱,還親自去了棚區施粥,你便不能學學你姐姐多些大義與仁愛。」
「我做主,你庫房裡的東西捐出一半用於為災民施粥。再鬨,就滾回院中閉門思過。」
我不僅落下了個貪圖富貴的罵名。
半庫房豐厚的嫁妝,也儘數化作賑災糧,成了沈如是為博取名聲,親手一勺勺施予百姓的粥。
後來,她說她心有感應,要用千百本經書為蒼生祈福。
沈府那般大,可她選定的祈福位置卻是我的院子。
我不肯讓。
她便說姐妹相爭太過難看,饒是我私心太重,也拗不過天命所歸。留我與她爭吵不休,反倒擾了她的清靜,不如讓她去護國寺清修。
母親如何捨得?
於是,我被連夜送往外祖家羈留三年,本該屬於我的院落,淪為她堆放佛經的庫房。
旁人問起我時。
她一副惋惜模樣,欲言又止:
「許是我不懂凡夫俗子的貪嗔,不提也罷。」
所以滿京勳貴小姐都知曉,我又爭又搶又貪心,才被父親母親送出了京城。
就連今日進宮時。
她的視線落在我的白玉簪上,隨口提了一句:
「此物清雅,倒是不俗。」
故人贈我的白玉簪,就被母親一把奪下插在她的鬢邊。
她總是不爭不搶。
因為她隻用碰碰嘴皮子,就什麼都有了。
可落得又爭又搶罵名的我,卻什麼都冇留下。
05
想到這裡,我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石磚上,大聲喊道:
「臣女品行不端,又爭又搶,與阿姐也不睦已久。若同嫁東宮,便會家無寧日。」
沈如是麵色一白:
「你胡說。」
「可滿京皆知,我對阿姐又爭又搶。」
母親失手打翻了茶盞:
「錯在你,你還有理了?」
有人倒吸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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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小姐已退讓至此,她為何還不知滿足。」
我猛地看向那位小姐:
「若你阿姐將自己夫君讓給你,你可願隔著他們的山盟海誓去坐那個滾燙的主母之位?」
「你會低伏小當一輩子的活死人,眼睜睜看你姐夫與你阿姐琴瑟和鳴?還是要恬不知恥去搶你阿姐的情郎當夫君?」
那人慘白著一張臉噤了聲。
母親抬眼看我,眼裡有怨也有恨:
「你阿姐也是為你好。給你阿姐道歉。」
我抬頭看向皇後孃娘:
「娘娘且看,臣女爭與不爭都是錯。若入東宮,當如何自處?」
沈如是麵上有了三分慌: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我看向她:
「所以,我不想因為一個男人與你反目成仇。」
一句話。
戳到了許多貴女的肺管子。
姐妹因婚事反目的不知幾何。
連皇後孃娘也吃過其中苦頭。
其中酸楚與痛苦,也唯有自知罷了。
穿堂風打得皇後孃娘眼皮子一顫。
她的視線從我老氣橫秋的衣裙上掃過,才重重舒了口氣:
「也罷。終究太子心儀的隻是大小姐,便將沈二小姐的花瓶還給她。」
直至此時。
我已後背濕透。
纔在內侍捧著觀音瓶朝我走來時驀地鬆了口氣。
內侍捧著花瓶,正要遞到我手上時。
門外突然傳出一聲冷厲的嗬斥:
「且慢。」
06
太子蕭時瑜金靴玉冠,大步而來。
卻越過所有人一把奪過了剛到我手邊的觀音瓶。
而後衣袖一揮,對著所有人冷聲道:
「喜鵲銜花不過討個好彩頭,孤屬意阿如,這花隻會落在阿如的花瓶裡。」
「所謂花落兩家,不過是有人攀附權貴的歹毒算計。」
滿殿議論聲起。
所謂喜鵲銜花,不過是喜鵲經過特殊訓練,會根據瓶色與清水的味道,精準地將花落入早定好的花瓶中。
可今日,
喜鵲左右盤旋,搖擺不定。
最終,花朵掉落,恰恰落在沈如是的玉壺春瓶上。
可喜鵲轉頭又將花枝插入了我的觀音瓶中。
若無算計。
喜鵲不會如此反常。
蕭時瑜朝我嗤笑:
「想踩著你阿姐入東宮,你問過孤的意思嗎?」
他眸中有濃到化不開的厭惡,還有咬牙切齒的痛恨。
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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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冇忘記他前世如何死在離天下之主一步之距,又如何死在我的手上。
此刻,他以為我還要入東宮。
「太子,沈二小姐已經……」
「母後不必多說,孤自有決斷。」
皇後剛要開口,就被太子抬手打斷。
他啪的一聲,摔碎了觀音瓶。
撒了滿地招惹喜鵲的藥水。
在所有人倒吸涼氣時。
他冷冷地看向我:
「沈二小姐算計東宮婚事,該當何罪?」
沈如是的帕子緊了緊。
我看在眼裡。
嘴角一彎,擲地有聲道:
「算計東宮,按律當殺。」
眾人麵色倏忽一變。
蕭時瑜衝我冷嘲:
「如此說來,你甘願赴死?」
我抬眸看他:
「事及東宮,當徹查到底。」
「若罪在臣女,臣女自當赴死。」
畢竟,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他們如願。
話音未落。
母親大叫道:
「不可!」
她自知失禮,忙躬身行禮道:
「大好日子,鬨出醜聞不吉利。」
我看向她:
「醜聞已砸在了女兒腳邊上,母親,遮不掉了。」
沈如是跪得筆直:
「殿下不會罰你,你便不能為了眾人安寧,不要咄咄相逼嗎?」
我笑了:
「殿下要我死的時候,你的佛口禪心冇有救我。我要公道時,便成了咄咄相逼。」
「阿姐,我的一條命,比不過諸位夫人小姐們多坐這一時半刻嗎?」
沈如是紅了眼眶:
「我已將太子妃之位讓給了你,你還要如何?」
一句話,太子臉上又冷上三分:
「她也配。孤便將話放在這裡,今日選妃,孤隻要阿如。」
我舒了口氣:
「我不要你的太子妃之位,我隻要我的公道。」
「公道不在我,我願意去死。」
啪!
太子拍了桌子:
「你的賤命除了威脅得了你阿姐,還能威脅得了何人!」
「來人,傳內務府,給孤從觀音瓶查起。」
他看向我,眸光冷得像寒潭:
「要查?孤便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沈如是的得意僵在了嘴角。
07
半個時辰後。
皇宮裡的丫鬟認了罪。
她收了沈如是貼身嬤嬤的銀錢,偷換了我觀音瓶裡的水。
銀錢擺在內侍的托盤裡。
丫鬟渾身是血,氣若遊絲:
「奴婢明日便要出宮了,嬤嬤找到奴婢,說宮外處處需要銀錢,奴婢隻用動動手,便能換一輩子衣食無憂。」
「奴婢有罪,求娘娘饒命。」
沈如是臉色發青:
「倒也罪不至死。」
察覺我唇角譏諷,她眉頭皺了皺:
「憐憫之心人皆有之,她已這般淒慘,該夠了。」
我看向她:
「殿下要我死的時候,姐姐的憐憫之心去了何處?」
「還是說,王媽媽聽的是阿姐的命令。」
沈如是啞了聲。
「我不在乎俗名,自然也不屑於與你爭。」
蕭時瑜冷冷覷了我一眼:
「帶王媽媽來。她是阿如的人,未必是為阿如辦事。」
皇後孃孃的茶盞頓在手上。
她深深看了一眼太子。
到底冇說話。
一炷香後。
王媽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是二小姐,她仰慕太子殿下,命老奴陪大小姐入宮時,為她打點一二。」
「老奴有罪,求殿下饒命。」
蕭時瑜的譏諷落在我臉上:
「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抬眸與他對視:
「我有!」
「五百兩銀票,從何而來?查存根,對銀號,找主人。」
母親慌了:
「是你從你阿姐那裡借的。」
她剛說完,便有人偷笑了一聲:
「姐姐借錢給妹妹算計自己的婚事,不是腦子不好,就是眼睛瞎了。」
母親說不出話來。
「彆查了!」
沈如是倔強地看向蕭時瑜:
「銀錢是我給王媽媽的。」
蕭時瑜神色驟然一僵。
「是你?」
沈如是垂下眼睫,姿態清冷又破碎:
「她心悅殿下,願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我本不愛爭搶,何況又是自己的妹妹。」
「殿下,你若愛我,便請你也容得下她。」
蕭時瑜疼惜不已:
「你就是太過大度與良善,彆人咄咄相逼,你又何必為她說話。」
沈如是又恢複了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抬手便摘了我腰間的香囊。
那是入宮時,母親親自戴在我腰間的。
她說桂花主富貴,是祥瑞。
原來,是為她最愛的女兒保駕護航的祥瑞啊。
沈如是當著所有人的麵,翻開內裡。
露出內裡一個潦草的斜字。
綠樹撐「餘」,蜿蜒的河水映著山峰湊成了一個勉強的「鬥」。
而太子,乳名為景斜。
眾人暗抽一口冷氣,再不敢出聲。
沈如是平靜道:
「妹妹自小心悅殿下,與我多有不睦,皆因此事而起。」
「我憐憫眾生,自然包括我的妹妹。成全她的誌向,我才能圓滿超脫,獲得內心真正的安寧與平靜。」
「殿下,成全她,也成全我吧。」
蕭時瑜攥著那個香囊大喘粗氣。
他捨不得衝沈如是發難。
卻啪的一聲。
一碗茶砸在我腳邊:
「沈清衡,用你阿姐逼迫孤,你恬不知恥。」
「如此想嫁給孤,便滾去禦花園跪到父皇親自點頭。」
我的香囊裡翻出了對太子的覬覦之心。
無論我入不入東宮,在沈家皆是死路一條。
沈如是破釜沉舟,便是逼我上她的船求條活路。
可那條路,前世我走過的。
四麵楚歌,八麵樹敵。
我死無葬身之地。
我閉了閉眼睛。
深深舒了口氣,再睜眼時,隻剩滿眼平靜:
「殿下誤會了。」
「臣女是有心悅之人。卻不是殿下,而是寧王蕭敘。」
一語落下。
蕭時瑜的笑意僵在了唇角,眸色一瞬間冷了下去……
08
沈如是麵色大變,聲音都尖了三分:
「怎會是敘,分明是斜。」
她急了。
我笑了:
「姐姐如何這般肯定?難道這個斜字是你繡的?」
她長睫輕垂,聲音弱了下去:
「你與寧王毫無交集,何來愛慕?」
「彆鬨,我是為你好。」
我坦然與她對視:
「若是疼惜姐妹,可以私下裡說教,若是為我求恩典,更應該親自向我求證,問清楚我的意向。大庭廣眾之下揭我短,戳我隱秘心事,是要我身敗名裂,還是非要逼我嫁入東宮?阿姐所求,究竟為何?」
「夠了!」
母親打斷我:
「為了毀掉阿如,你什麼謊話都說得出來。」
「寧王殿下可是太子殿下的皇叔?你是什麼身份,也配覬覦!」
「何況寧王遠在邊關,出京之時便說暫不談嫁娶。多少貴女上門求親都被拒之門外,他又如何看得上你?」
「滿口謊言,還不跪下向殿下請罪,求得一個賤妾的身份,見好就收。」
我輕笑一聲,轉身一把摘下沈如是頭上的白玉簪子。
迅速舉過頭頂,呈到皇後跟前。
「此簪便是寧王殿下給臣女的信物。」
「殿下已許諾過我,待大勝回京,便會向沈家提親。」
「觀音瓶被擺上案桌,臣女並不知情。臣女願去護國寺祈福,靜等寧王殿下回京。」
皇後握著玉簪呼吸一滯:
「此簪乃太後的嫁妝,本是一對,一支在本宮嫁入東宮時送到了本宮手上;一支在寧王分府之時,被太後親自塞入了他的懷裡。」
「此事不會錯,快請太後。」
蕭時瑜像被打了一悶拳,整個人怔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09
前世。
宮女出宮後消失在了人海中。
王媽媽卻在三日後主動請罪,告發我收買宮人算計了阿姐的婚事。
那時候我百口莫辯。
後來,我病入膏肓。
沈如是便拿著這個香囊和這支玉簪,對著蕭時瑜歎息:
「錯了。到底是大家都錯了。」
「她心裡的人,原是皇叔。」
蕭時瑜本厭我至極,竟失控地衝進我的院子,掐著我的喉嚨猙獰逼問我:
「你連算計孤都冇用半分真心?你又爛又臟,孤噁心至極。」
那時候他信了。
今日,他自然也信了。
他扣在膝蓋上的手慢慢蜷縮成了緊攥的拳:
「你故意等在今日,便是要踩著你阿姐與孤,逼母後為你賜婚?」
「沈清衡,你當孤的選妃宴是什麼?」
他眼底翻滾著恨,還有我看不懂的痛。
我抬眸看他:
「偷換藥水的是阿姐身邊的王媽媽,當眾翻我香囊指我心思不純的也是我阿姐。怎麼在殿下眼裡,不是阿姐處心積慮,倒成了我處處算計?」
沈如是輕輕開口:
「我都說了,太子妃之位可以讓給你。」
「太子妃之位是你私庫裡的擺件嗎?送來送去全憑你一句話?哀家該說你天真,還是該罵你愚蠢?」
太後跨門而入:
「既無意於太子妃之位,哀家收回便是。」
沈如是的眼淚僵在眼眶裡。
太後越過她,朝我伸手:
「阿敘給哀家來過書信,他說他的玉簪有了歸屬,心也有了落腳之處。他瞞得緊,說要等人長大些,原來那人是你啊。」
「他因戰傷損了身子,自覺成了廢人一個,存了死誌。是你讓他重拾信心與希望,不惜斷骨療傷,才能重拾長槍,再入戰場。你是他的恩人。」
「哀家記得你的好,斷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她麵色一冷,衝太子嗬斥道:
「太子妃之選,不僅看人品德行,亦看家世與作風。沈家是非不分,德行有虧,難為太子妃母族。既得喜鵲銜花的彩頭,便給個側妃以示周全。」
「若再貪心,哀家便一查到底。屆時,都失體麵。」
太子剛要開口。
被皇後一個眼刀子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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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被拉下神壇,滿身沾染汙塵,至此,她再也不是東宮用來收買民心、籠絡朝臣的不二之選。
沈如是假惺惺地讓出太子妃之位,我便讓她一讓到底。
太後看在眼裡,神色緩了緩:
「哀家瞧著,太傅之女衛舒出身清貴、賢良淑德,才擔得起太子妃之責。」
一句話,砸得母親與沈如是麵色煞白。
便聽皇後應和道:
「太傅獨女,與太後同出一脈。她不慕名利,本次東宮選妃連花瓶都冇遞上來,這纔是真正的不爭不搶。若非太後從中斡旋,太傅愛女如命,絕不願讓愛女再入皇室。」
「太子,你皇祖母一片苦心,還不快謝過你皇祖母。」
沈家家世底蘊,終究遠不及盤根錯節的太傅府。
沈如是成了皇後的棄子。
她並不甘心,攥著寬袖,含水的雙目死死盯著蕭時瑜。
可蕭時瑜隻猶豫了一瞬,收回視線,謝了太後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