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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武俠 > 拳之道!龍蛇起陸 > 第三百九十六章 先立武威,如何?

秦明躬身抱拳,行的是國術裡最規矩的禮拳。

左手覆於右手之上,掌心貼緊拳背,大拇指死死扣住右手拳眼,將拳眼嚴嚴實實蓋住。

腰彎得極低,神色恭謹,一絲不敢怠慢。

方纔被他嗬斥的兩個漢子,看著秦明嘴角未乾的血沫,再想起方纔茶杯碎裂的詭異景象。

舉著峨眉刺的手慢慢軟了下來,臉上的戾氣褪去。

隻剩幾分悻悻,終究是將兵器悄無聲息揣回袖中,垂著頭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嗬嗬,小事。”

陳湛端起新倒的涼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秦明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好奇,“小霹靂?”

秦明連忙直起身,卻依舊保持著半躬的姿態:“冇錯,咱哥幾個在津門街頭混飯吃,自號小梁山,在下在裡頭排第七,上應天猛星。昔年梁山有霹靂火秦明,咱本事不及人家萬一,隻能叫小霹靂。”

陳湛聞言,不置可否,隨口調侃:“小梁山?這麼說,你們是要擄我上梁山?”

秦明臉色一僵,支支吾吾道:“額……這、這咱們萬萬不敢。隻是方纔見您獨自一人,相貌斯文,衣著也不同於常人,猜著約莫是從海外求學回來的,一時豬油蒙了心,想、想訛詐您一點銀子週轉……”

“這倒確實是小梁山的做派。”

陳湛放下茶杯,語氣裡的調侃未減,“梁山的真本事半點冇學到,投機取巧、敲詐勒索的勾當,倒是學得透徹。”

秦明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辯駁,陳湛說的半點不差。

他們這小梁山,不過是一群街頭混混抱團取暖,仗著幾分粗淺拳腳,在市井裡欺負老實人,比起真正的武林高手,差得太遠。

隻能陪著笑臉,神色愈發尷尬。

陳湛話鋒一轉:“怎麼得的訊息?”

他的行蹤不算隱秘,白日裡走動時雖引了些路人側目,但上了人力車後,旁人便看不到他未剃頭辮髮的模樣。

津門街頭雖亂,卻也不至於到處都是暗樁。

想來想去,唯有客棧內可能漏了訊息。

但客棧裡住的都是車伕、力工之流,即便有人看出異樣,多半也隻有覬覦之心,更何況,客棧老闆張老腳也是個有幾分江湖臉麵的人。

這幫人忌憚張老腳,斷不敢在客棧內貿然動手。

秦明倒是答得爽快,冇有半分隱瞞:“買來的訊息,就花了三錢銀子。”

“哪裡買的?”

“南門外暗市,黑白當鋪,是裕昌棧劉三爺的鋪子。”

秦明語速不快,生怕說錯一個字,“那當鋪看著是做典當生意,實則什麼灰色買賣都做。”

陳湛眉梢微挑:“當鋪,還賣訊息?”

“賣,而且是主營業務。”

秦明連忙補充,“劉三爺是津門市井灰色行當的總瓢把子,典當、放貸、地下賭局、銷贓,隻要能賺錢,他什麼都乾。”

話音剛落,冇等陳湛再問,秦明又主動說道:“這年頭兵荒馬亂,哪有多少正經當品。黑白當鋪最紅火的,就是買賣訊息。”

“比如您這情況,有人看到您冇剃頭辮髮,卻不知您深淺,不敢貿然上前盤剝,就把訊息賣給當鋪換些銀錢。我們再從當鋪買走訊息,上門來碰碰運氣,想著能訛一筆是一筆。”

陳湛聞言,指尖輕輕揉搓著手中的白藍相間茶杯,指尖微動,時不時端起茶杯喝一口。

茶杯看上去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冇有,可站在對麵的秦明,卻看得心頭一緊。

有絲絲細小的水滴,正順著杯壁慢慢滲出來,順著杯沿滑落,滴在桌麵上。

“我的訊息,才值三錢銀子?”

陳湛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秦明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麻衣。

“不是不是!”

秦明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發顫,“是黑白當鋪不知道您的深淺!若是他們知道您是高人,定然不敢賣這麼便宜。要是訊息貴了,我們也絕不會買,誰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啊!”

“嗯。”

陳湛淡淡應了一聲,緩緩起身,“帶我去當鋪。”

他剛邁開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秦明下意識轉頭去看,隻見桌上那隻茶杯,正一點點碎裂、消融,轉瞬之間,便攤成了一堆細密的瓷屑。

杯中剩下的涼茶,順著桌麵緩緩蔓延開來。

這一次,秦明看得清清楚楚,陳湛自始至終都冇用力去捏茶杯,僅憑指尖內勁,便將堅硬的瓷杯化作齏粉。

他心頭的震驚更甚,暗自咋舌:“自家老大,練了十幾年硬功,也隻能硬生生捏碎茶杯,絕做不到這般舉重若輕、化瓷為沙。”

“這位的內勁,到了什麼程度?”

此刻已是深夜,陳湛卻冇有半分遲疑,徑直下樓。

他步伐極輕,腳掌落地時幾乎聽不到聲響,客棧大堂的房門冇鎖,也冇人看守,隻有一盞昏暗的油燈,在角落裡搖曳。

秦明連忙收斂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四門客棧,秦明連忙上前兩步,側身在前帶路,腳步放得很輕,時不時轉頭看一眼陳湛的神色。

猶豫了許久,他終究還是鼓起勇氣,低聲說道:“能否讓我那兩個兄弟先回去?劉三爺性子陰狠,不好惹,他們都是有家有口的人,這事是我牽頭的,咱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連累他們。”

陳湛聞言,腳步未停,隻是隨意擺了擺手,冇有說話,算是默許。

秦明心中一鬆,連忙快步走到一旁,對著不遠處等候的兩個兄弟低聲叮囑了幾句。

兩人聽完,如蒙大赦,對著陳湛遠遠鞠了一躬,轉身便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份的津門長街,不算寒冷,卻帶著幾分雨後的濕漉,腳下的石板路泛著微光。

兩人朝著南門方向走去,一路上冇多少燈火,好在月色皎潔,灑在長街上,視物倒也清晰。

靜謐的長街上,隻有兩人的腳步聲,清脆而有節奏。

陳湛突然開口,打破了沉寂:“劉三爺什麼來路?”

秦明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劉三爺綽號陰麵劉,城府極深,性子陰晴不定,不是津門本地人,聽說十幾年前突然來到津門,一步步做起了灰色買賣,慢慢成了這一行的總瓢把子。”

“他的裕昌棧,得罪的人不少,但他手段狠辣,後台也硬,這麼多年,反倒冇人能動他分毫。”

“說點有用的。”

秦明一愣,連忙收斂多餘的話語,沉聲道:“額,咱知道的也不多。陰麵劉為人神秘,平日裡很少露麵,手底下有三個高手,號稱三大金剛。”

“這三個人,分彆看著典當、放貸、地下賭局三個場子,個個都有真本事,據說其中一個,還拜過名師,練得一手好八極拳。陰麵劉能黑白通吃,三大金剛功不可冇,津門地麵上,冇多少人敢招惹他的人。”

陳湛聽完,不再多問,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兩人快步前行,不多時,便走到了南門附近。

左拐進入一條狹窄的巷子,便是津門有名的暗市,也有人叫它黑市、鴿子市。

這裡白日裡冷清,一到晚上,便熱鬨非凡,三教九流彙聚,買賣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隻是此刻已是深夜,暗市裡的人大多已經回去歇息,隻剩下零星幾個攤位,還有幾個巡邏的壯漢,神色警惕。

兩人順著巷子往裡走,一路向西,越走越深,周圍的光線漸漸多了起來。

走到巷子儘頭,角落裡有一間小小的當鋪,門麵簡陋,並不起眼,門楣上掛著一塊漆黑的牌匾,寫著“黑白當鋪”四個大字,字跡潦草。

陳湛停下腳步,抬眼掃了一眼當鋪,對著秦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

秦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硬著頭皮走上前,伸出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噹噹噹——”

敲門聲清脆,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顯眼。

冇過多久,當鋪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隙,裡麵探出一個腦袋,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兩人,低聲問道:“乾什麼的?”

“找劉三爺,有...有事。”秦明強裝鎮定地說道。

那人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又看了看陳湛,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打開了木門,側身說道:“進來吧,三爺不在,凡事由我們哥幾個當家。”

兩人走進當鋪,屋內火燭明媚,幾支蠟燭點燃,將整個大堂照亮。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擺在中間,周圍放著幾把椅子,古樸而簡陋。

牆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視窗,視窗上貼著一個大大的“當”字,字跡鮮紅,格外醒目。

幾人進了屋內,隻留陳湛二人在堂中。

陳湛徑直走到視窗前,抬手輕輕敲了敲木沿。

“哢噠”一聲輕響,視窗上的夾層緩緩打開,裡麵傳出一道沙啞的男聲:“朋友當什麼?金銀首飾還是古玩字畫,都亮出來看看。”

陳湛垂眸看著視窗內隱約的人影,語氣平淡:“不當,買。”

“拿什麼買?”

那人語氣一頓,冇有問買什麼訊息,反倒先問起了籌碼,語氣裡的警惕更甚。

陳湛不急不躁,手掌微微一翻,掌心便多了一塊羊脂白玉佩。

玉佩通體瑩潤,觸手微涼,上麵刻著一道簡潔的龍紋,紋路流暢,透著一股不凡的質感。

他抬手,將玉佩輕輕遞了進去。

視窗內的人接過玉佩,指尖剛觸碰到玉佩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緊接著,拿玉佩的手控製不住地抖了抖。

屋內陷入短暫的靜默,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那人似乎在仔細端詳玉佩,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沙啞的男聲再次傳出,語氣比之前恭敬了幾分,卻依舊帶著警惕:“朋友要問什麼?隻要是津門地界上的事,隻要我們知道,都能告訴你。”

“津門地界,誰最該死?”

“嗯?”視窗內的人明顯愣住了,語氣裡滿是錯愕。

站在陳湛身後的秦明,更是渾身一僵,差點驚撥出聲。

他冇想到,陳湛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問題太奇怪,不像正常的打探訊息,反倒像是找茬...

毫無具體指向,洋務大臣勾結洋人,該不該死?

洋人教士欺壓百姓,該不該死?

各大幫會總瓢把子為非作歹,該不該死?

冇人能說清,也冇人敢輕易定論。

“這...朋友這個問題問得冇來由。”

視窗內的人沉默片刻,語氣有些為難,“津門地界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誰該死誰不該死,冇有定數,咱們也冇辦法回答。”

“那換一個。”

陳湛不糾纏,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我要陰麵劉、漕太歲、鐵嘴馬六三個人的住址。”

“你...砸場子?”

這句話剛說完,屋內頓時傳出一陣桌椅摩擦的刺耳聲響,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顯然是裡麵藏著的人全都站了起來,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啪——!”

一聲脆響,大堂側麵的一扇木門被猛地推開,三個漢子大步走了出來。

為首一人,身高近兩米,幾乎要超過門框,一張國字臉,眉毛一字平伸,末端微微上挑,宛如倒八字,自帶一股怒目圓睜的凶氣。

周身肌肉虯結,穿著一身黑色短打,露出的胳膊上,佈滿了猙獰的傷疤,一看便知是常年打鬥的狠角色。

秦明嚇得渾身一哆嗦,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挪到陳湛身後,壓低聲音:

“怒目金剛閻九。”

“專管當鋪的場子,一手八極拳練得剛猛無儔,在南市這片,冇人敢招惹他!”

陳湛微微點頭,閻九眼神一眯,目光也落在陳湛身上,當看到他並未剃頭、辮髮的模樣時,又掃了一眼躲在他身後的秦明。

瞬間明白了原委。

下午剛賣出去的那則訊息,看來是引來了硬茬。

那則訊息本就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是一個未剃頭的外來人,他恰好當班,也恰好知道訊息的來龍去脈,卻冇想到,這個外來人,竟然敢直接找上門,要劉三爺的住址。

“朋友,什麼意思?”

閻九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青磚發出輕微的悶響,語氣冰冷,“問我家老大的住址,可不算禮貌。”

混江湖的,最忌諱的就是被人打聽家庭住址。

個個都狡兔三窟,身邊仇家遍地,若是住址泄露,保不齊哪天夜裡就會被人摸上門,亂刀砍死,死無全屍。

閻九說話間,雙目猛地一瞪,屋內四角的火燭像是被狂風掃過,劇烈搖曳了幾下,光影錯亂。

陳湛冇有回答,對閻九的凶氣視而不見,轉身走到身後的椅子旁坐下,雙目微閉,彷彿老僧入定一般。

秦明躲在陳湛身後,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渾身微微發抖。

他太清楚閻九的手段了,陰麵劉手下三大金剛,閻九最是凶悍,行事肆無忌憚,在南市這片,打死人都冇人敢管。

今日若是陳湛失手,他們兩人,恐怕都要橫著走出這黑白當鋪。

寂靜持續了片刻,陳湛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閻九,緩緩開口:“如果冇記錯,津門自古有個規矩,叫做‘猛龍過三省’,對吧?”

閻九一愣,臉上的凶氣淡了幾分,語氣裡多了幾分疑惑:“冇錯,是有這個規矩。”

所謂“猛龍過三省”,並非真的要過三個省。

而是外來武人、外來勢力,想要在津門立足,必須過三關,得到當地武行的認可,才能開館、立業,不受騷擾。

但陳湛此刻的模樣,不像是來立足開館的,反倒像是來尋仇的,這話,讓他摸不著頭腦。

“過三關,一關‘明師承’,二關‘上拜禮’,三關‘立武威’,冇錯吧?”

“冇錯。”

閻九沉聲應道,身後兩個小弟也皺起了眉頭,滿臉疑惑。

躲在陳湛身後的秦明,更是一頭霧水,心裡暗自揣測:這是要乾什麼?難道他和劉三爺有舊?還是說,他想掛靠裕昌棧,在津門立業,求劉三爺相助?

津門武行,向來複雜。

整個北方武林的高手,幾乎都集中在津門和京城立足,武館、幫會、堂口遍佈大街小巷,各行各業,幾乎都有武行的人涉足。

武林中人,最講規矩。

津門就這麼大,九條河流縱橫,洋人還占了一小片地界,源源不斷有外來武人來這裡謀生、立業,若是冇有規矩約束,遲早會亂成一團。

於是,津門武行便定下了“猛龍過三省”的規矩。

第一關“明師承”,最簡單,隻要有師承掛靠即可。

津門拳館林立,三大內家拳、八極、戳腳、翻子、鷹爪,各路拳法應有儘有,但凡有幾分身手的,都是有師承的。

找個門派掛靠,並不算難,過了這一關,就算是武行認可的自己人。

第二關“上拜禮”,便是以掛靠門派的名義,給津門各大武行送禮、請酒,讓眾人容得下你。

這一關,全看麵子,關係好的門派,自然會給方便,可若是有對頭,必然會百般難為。

而第三關“立武威”,便是應對難為的手段。

有人覺得你分了地盤、占了利益,不同意你立業開館,這時便要立台比武,分個勝負。

隻要能打服對方,站穩腳跟,往後在津門,便冇人再敢輕易招惹。

陳湛聽完閻九的迴應,微微點頭,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閻九麵前。

兩人身高差距懸殊,閻九近兩米的身高,居高臨下,宛如一座小山,而陳湛隻有一米七多,身形偏瘦,站在閻九麵前,顯得格外矮小。

陳湛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清閻九的臉:“那就對了,我先從第三關走,先立武威,如何?”

閻九徹底愣住了,低頭看著麵前身形瘦弱的陳湛,愣了片刻...

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你要拿我裕昌棧立威?”

他練了十幾年八極拳,剛猛無儔,一拳能裂青磚、碎石板,尋常武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陳湛神色平靜,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聽說你們裕昌棧很有錢,正好,我要做的事,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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