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安南縣老固箱江家寨村還沉浸在新年的喜慶中。爆竹的紅屑尚未掃淨,零散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條條蜿蜒的紅色小河。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墨跡猶新,空氣中似乎還隱約飄蕩著年夜飯的餘香與硫磺的微嗆氣息。
晨曦初露,薄霧如紗,籠罩著這個剛剛甦醒的山村。
然而,江河家清晨的寧靜,被一陣略顯突兀的汽車引擎聲打破了。一輛擦得鋥亮、與村中樸實景象有些格格不入的黑色SUV,停在了江河家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口。
“江河大侄子!周市長!三叔帶著你弟弟江山,來給你們拜個年!昨天家號人太多,冇倒出來功夫……”
人未至,聲先到。江老三利落地推開車門,提著大包小包裝潢精美的禮品,滿臉堆笑地站在了院門口,聲音洪亮得彷彿要叫醒半個村子。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可惜在鄉下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刻意和單薄。江山跟在他身後,手裡小心翼翼地拎著兩瓶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的茅台酒,臉上的表情複雜,既有幾分討好,又摻雜著難以掩飾的尷尬,眼神躲閃,不太敢直視前方。
江河的母親正在給灶王爺上香,聞聲出來,見到這陣勢,明顯愣了一下。
這江老三是村裡的“人物”,平素都是拿下巴磕瞅人,往年也冇這樣殷勤的走動。但大過年的,上門就是客,老人家隨即恢複了農村婦女的淳樸熱情,忙不迭地撩起圍裙擦擦手:“哎呦,是他三叔啊,快,快請進屋裡坐!”
小院乾淨整潔,角落裡堆著過冬的柴火,簷下掛著臘肉香腸,充滿了樸實的生活氣息。周汀芷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幫著婆婆準備早飯。蒸汽氤氳中,她聽到動靜,探出身來,見到來人,隻是得體地點點頭,微笑道:“三叔來了,快屋裡坐……江河,來客人了!”然後又轉身繼續忙活,動作自然流暢,絲毫冇有停下手頭活計的意思。
“哎呀呀!周市長!您……您怎麼親自下廚呢!”
江老三一進院子,目光就鎖定了周汀芷,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帶著一種誇張的驚歎,“這種粗活、累活,哪是您這樣的領導該乾的!快歇著,我讓江山他媽來忙活就行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兒子,彷彿周汀芷手裡拿的不是菜刀,而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檔案。
周汀芷是回頭再次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份量:“三叔,您太客氣了。在家裡,我就是江河的媳婦,是媽的兒媳,不是什麼領導,做點家常便飯是應該的。”
江老三父子訕訕地跟著江河母親進了堂屋。客廳陳設簡單,最醒目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張全家福。幾人落座,江河聞聲也從裡屋出來,陪著“客人”寒暄、倒茶讓煙。
幾杯熱茶下肚,江老三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帶來的那兩瓶茅台被他刻意放在了桌子最顯眼的位置。幾杯江河家釀的米酒下肚(他嫌茶水不夠勁),他那股在商場上練就的“豪爽”勁兒便上來了,話匣子徹底打開,開始滔滔不絕。
“我早就說過!”
他用力一拍大腿,彷彿講評書的敲醒木,“咱們江家寨,就數江河從小就跟彆的娃不一樣!那氣質,那頭腦,嘖嘖,天生就是當大官的料!小時候和我家江山一起摸魚,他就知道把最大的讓給弟弟,有擔當!”
他巧妙地篡改著記憶,將一些模糊的童年片段包裝成確鑿的證據。
緊接著,他又把目標轉向廚房方向,聲音確保能傳過去:“周市長更是了不得!這麼年輕,就當上了省城的市長!了不得啊!這能力,這魄力,將來肯定還要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他豎著大拇指,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麵的江山臉上。
江河的母親和周汀芷收拾了幾個酒菜端上來。
吹捧了一番,見江河隻是平靜地聽著,並不接茬,江老三眼珠一轉,話鋒陡然下沉,開始唉聲歎氣地訴苦,臉上的笑容也換成了愁苦的表情:
“唉,大侄子,周市長,你們是不知道啊。三叔我在外麵,看著是風光,開好車,住好房,可這心裡的難處,跟誰去說啊!”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彷彿喝下去的是苦水。
“現在這工程,是越來越不好接了,競爭那個激烈啊!好不容易接到手,款又不好要,甲方那邊,哪個廟的神仙不得拜到?墊資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銀行天天催貸款,工人天天等著發工資……難,難啊!”
江山在一旁,立刻心領神會地接上話頭,語氣帶著刻意的謙卑:“爸,您也彆太著急。哥和嫂子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見識廣,人脈深。”
他轉向江河,臉上堆滿笑容,“哥,你和嫂子,要是……要是能在雲城市,或者哪怕就在咱們安北縣,幫忙牽個線,介紹幾個工程,我們一定踏踏實實好好乾,保證質量,絕對不給哥和嫂子丟臉!”
江河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這時,他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江老三父子,聲音沉穩清晰:“三叔,江山。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現在無論是雲城還是安北,工程建設領域都有非常嚴格的招投標程式和法律法規。不是誰一句話、一個條子就能決定的。一切都得按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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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繼續道:“隻要你們的公司資質合格、實力相當,信譽良好,完全可以,也應該去參與公平競爭。打鐵還需自身硬,這纔是長遠之道。”
江老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張張嘴還想再爭取點什麼,甚至手已經下意識地往口袋裡的紅包摸去。這時,周汀芷端著一盤剛炒好的小菜從廚房走出來,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感:“菜好了,先吃飯吧。今天是家宴,難得聚在一起,就不談工作和生意上的事了吧?”
這話如同一道休止符,徹底截斷了江老三父子準備好的所有說辭。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失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這頓飯,儘管菜肴可口,但他們吃得味同嚼蠟,悻悻之情溢於言表。飯後又勉強坐了片刻,說了些不著邊際的閒話,便灰溜溜地起身告辭了。
送走他們,母親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輕輕地歎了口氣,對江河和周汀芷說道:“這爺倆,大過年的,提著這麼貴的東西上門,心思都不在拜年上。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臉皮厚、吃個夠’,可咱家的飯,也不是這麼個吃法。”
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
江河看著母親,無奈地笑了笑。他知道,江老三這種人,在當下的環境中並非個例。他們信奉的是“關係就是生產力”,總想走捷徑,卻忘記了立身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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