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
書店搬到了大路上,租了兩間門麵。
我雇了兩個小姑娘幫忙,自己不用天天守著了。
葉青山也從倉庫辭了工,在書店對麵租了間房,開了個小小的裝裱店。
他還是不愛說話,但手藝好,慢慢有了名氣。
有些收藏家拿了好字畫來,指名要他裝裱。
老太太身體還硬朗,每天坐在書店門口曬太陽,跟前擺個茶缸子,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跟她打招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書店後頭的小屋裡算賬,前頭的小姑娘跑進來。
“秀姐,快出來!電視上有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跟著她走到前頭。
櫃檯上的小電視正放著省台新聞。
“著名收藏家葉青山先生今日向省博物館捐贈珍貴文物二十三件,總價值約三億元……”
畫麵裡,葉青山站在博物館門口,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藏青色中山裝。
旁邊站著個女記者,舉著話筒往他跟前湊。
“葉先生,聽說您妻子是農村出來的?能跟我們講講你們的故事嗎?”
葉青山對著鏡頭,笑了笑。
他平時不怎麼笑,這一笑,女記者愣了一下。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皺巴巴的,泛著黃邊。
他把紙展開,對著鏡頭。
“這是我老婆,全世界最好的識字老師。”
那張紙,是五年前的結婚證。
上頭貼著我們的照片,蓋著鄉政府的紅章。
我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電視裡那張臉,眼眶發酸。
邊上兩個小姑娘捂著嘴尖叫。
“秀姐!是你!是你!”
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歸屬地顯示:老家。
我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是我爸的聲音,老了,啞了。
“秀兒……是我。”
我冇說話。
“秀兒,你……你在電視上那個,是你男人不?”
我還是冇說話。
那頭傳來美蘭的聲音,又尖又急:
“姐!姐是我!美蘭!你男人真捐了三個億?那得有多少錢?姐,咱媽當年對你不好,可我冇虧待你啊!我給你算過命的,我說你倆命硬能中和,你看我說準了吧!”
接著是石頭的,變聲了,粗聲粗氣的:
“姐,我在縣城打工呢,一個月掙五百。你那邊缺人不?我去幫你唄。”
我握著手機,看著電視。
葉青山還在接受采訪,正對著鏡頭說:
“這二十三年東西,是我這些年攢的。有些是收的,有些是撿漏撿的。我老婆支援我,說這是老祖宗的東西,該給國家。”
我爸的聲音又從手機裡傳出來,小心翼翼:
“秀兒,你……你啥時候回來看看?爸老了,腿腳不行了,你後媽也……”
我閉了閉眼。
電視裡,葉青山朝鏡頭揮了揮手。
然後畫麵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說了什麼,我冇聽清。
手機那頭還在嘰嘰喳喳。
美蘭:“姐,你住哪兒呢?我去找你玩唄!我給你帶老家的臘肉!”
石頭:“姐,我真能去不?我不要工資,管吃住就行!”
我爸:“秀兒,爸當年……爸也是冇辦法……”
我睜開眼睛。
“喂?”
那頭安靜下來。
我說:
“美蘭,你當年給我算命,說我是天煞孤星。”
美蘭噎住。
“爸,你當年把我按在門檻上,潑我黑狗血。”
我爸冇說話。
“石頭,你當年往我身上扔土坷垃,砸在我額頭上,那道疤現在還有。”
石頭也冇說話。
我抬起頭,看著電視。
螢幕上正放著廣告,一個穿花裙子的姑娘在跳來跳去。
“那筆賬,我記了五年。”我說,“現在還冇忘。”
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我爸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顫:
“秀兒,爸對不起你。”
我掛了電話。
把那個號碼拉進黑名單。
兩個小姑娘站在邊上,大氣不敢喘。
我把手機放回兜裡,轉身往裡走。
“秀姐,你冇事吧?”
“冇事。”
我走到後屋,推開窗戶。
葉青山的裝裱店就在對麵。
他剛從外頭回來,正在門口鎖自行車。
我趴在窗台上,喊他:
“青山!”
他抬頭。
我衝他揮揮手。
他鎖好車,穿過馬路,走到窗戶底下。
“咋了?”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黑了五年的臉。
“電視上看見你了。”
他愣一下,臉有點紅。
“他們非要拍,我說不拍,他們非拍。”
我笑了笑。
“周老頭剛纔打電話來,說讓你請客,捐了三個億,得擺三天流水席。”
他撓撓頭。
“行,請。”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這條街染成金色。
遠處有汽車喇叭響,有小販吆喝,有人騎著自行車按鈴鐺。
他站在窗戶底下,仰著頭看我。
“秀兒。”
“嗯?”
“晚上吃啥?”
我想了想。
“燉肉吧,再炒個青菜。老太太唸叨好幾天了,說想吃燉肉。”
他點點頭。
“我去買肉。”
他轉身穿過馬路,解開自行車鎖,騎上去,蹬了兩腳。
騎出幾米遠,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隔著一條街,他衝我喊:
“秀兒!”
“又咋了?”
“那年的事,你還記得不?”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年。
我說:“記得。”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蹬著車走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關上窗戶,回到櫃檯前。
兩個小姑娘還在嘰嘰喳喳議論那三個億。
我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書,翻開。
扉頁上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葉青山,識字用。”
那是五年前,他在那本新華字典上寫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書,放回櫃檯底下。
門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