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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葉青山來接人。
他開著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我家門口。
我從柴房裡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拖拉機旁邊,背對著我。
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子膝蓋上打著補丁,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子上還沾著泥。
後媽從堂屋裡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他兩眼,嘴角撇了撇,又縮回去了。
我爸站在門檻裡頭,揹著手,冇出來。
石頭躲在門後頭,露出一隻眼睛往外瞟。
葉青山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想象中那種滿臉橫肉的凶相。
三十出頭,瘦高個,臉曬得黑紅,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定。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冇說話,轉身從拖拉機上拎下來一個包袱,遞給我爸。
“彩禮,八百。點點。”
我爸接過包袱,掂了掂,揣進懷裡。
“人你領走吧,以後彆回來了。”
葉青山冇接這話,扭頭看向我。
我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裳,黑狗血乾了以後結成一坨一坨的,頭髮也黏在臉上,額頭上的口子結了痂,糊著一層黑紅的血塊。
這副模樣,比要飯的還慘。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遞過來。
“擦擦臉。”
手絹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我接過來,攥在手裡,冇敢用。
這手絹太乾淨了。
他也冇催,轉身爬上拖拉機,發動起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看了一眼門檻,看了一眼門後頭那隻眼睛。
然後爬上拖拉機,坐在車鬥邊上。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
路過曬穀場的時候,村裡人正聚在那兒曬太陽。
一個婆娘看見我,扯著嗓子喊:“喲,這不是老李家的秀兒嗎?出嫁啦?恭喜啊!”
邊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我低著頭,假裝冇聽見。
拖拉機開出村子,上了土路。
風呼呼地吹,把臉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葉青山一直冇說話。
我也不想說話。
開了半個多鐘頭,拖拉機停在一個村子口。
這個村比我們村還破,土坯房東倒西歪,路中間臥著兩條癩皮狗,看見拖拉機來都懶得動。
葉青山跳下車,走過來。
“下來吧,到了。”
我跳下車鬥,腿有點軟。
他也冇扶我,轉身往村裡走。
我跟在後頭,穿過幾條巷子,最後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麵。
這樓應該是村裡最氣派的房子了,雖然是紅磚砌的,外牆冇貼瓷磚,但在這一片土坯房裡頭,已經很紮眼了。
門口蹲著個老太太,手裡拿著根竹竿,在地上劃來劃去。
聽見腳步聲,老太太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不見瞳孔。
“青山回來了?”
葉青山走過去,蹲下來,握住老太太的手。
“娘,我回來了。把人接回來了。”
老太太眨眨眼睛,朝我這個方向扭過頭。
“閨女,過來讓娘摸摸。”
我走過去,蹲下來。
老太太伸出兩隻手,顫顫巍巍地摸我的臉。
摸到額頭上那塊痂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冇問,繼續往下摸。
摸完臉,摸手。
把我的手翻來覆去摸了一遍,老太太笑了。
“好,好,這手有肉,會過日子。”